第253章 鷹擊長空
2024-08-12 08:27:28
作者: 輕侯
第253章 鷹擊長空
海東青經受住了雪的考驗,它胸腹的羽毛潔白純淨,不遜雪色。
小松鼠的腿雖然還有點瘸, 但傷口已經長好,絨毛也重新長出來了。
拆了木板和包紮,它也能兩爪一腳地跑得很快。
連給它放歸, 學員們都有些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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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非草木, 孰能無情,更何況大家照顧把玩了它那麼久。這小東西雖然野性足,但很識時務,除了最初呲牙咧嘴,開始被投餵後很快便收斂了牙齒和爪子。
臨放歸的前一天, 它甚至能在一直溫柔照顧它的女學員掌心裡安心地嗑瓜子了, 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大家一起到撿到它的松林前放生, 頗有儀式感地紀念這屆學員們一起救治的情誼。
跟它相處最久的女學員哭得抽抽噎噎, 仿佛大家不是在放生小松鼠, 而是要宰殺它。
「別哭了,你整的我都快忍不住了。」一位男學員說著仰起頭, 唉,人生怎麼這麼多分別呢。
「我要是能忍住,我不就不哭了嘛。」女學員轉頭紅著眼睛狠狠瞪人。
托婭戴著手套的雙手扣著小松鼠, 只留指縫空隙供它呼吸。轉頭望一眼大家, 最後落向林雪君臉上,在瞧見林雪君點頭後, 它終於往前走去兩步,蹲身後手臂朝前一送,張開了手掌。
小松鼠已經習慣了在人類掌心間亂竄,在托婭張開手掌後, 並沒有驚慌地立即逃跑。
它這種親近人的表現, 令托婭幾乎合上手掌將它帶回家當寵物養。可她念頭才起, 小松鼠已一個縱跳躍到雪地上。它輕盈的身體並沒有完全陷進硬雪裡,輕盈的幾個縱跳,便已跑出幾米遠。
在人們目送它背影遠去時,小松鼠又忽然駐足,回頭盯著大家好一會兒,仿佛正用圓溜溜的黑眼睛向每個人道別。
本就不舍的女學員更受不了了,哽咽一聲,抽抽搭搭。
幾秒後,被稱為黑魔王松鼠的東北松鼠終於閃進林間,再捕捉不到它的身影。
「希望它機靈點,不要被吃掉。」
「就算現在有條腿瘸著,它跑得也夠快的了,會沒事的。」
「嗯,希望它健健康康地成長。」
一群放生的人,仿佛目送孩子離家求學的父母一樣。
揣著感傷折返,林雪君比大家更難過——因為回家後,她就要打開倉房的門,放海東青自由了。
鬱郁回到知青小院,發現守林人王老漢居然帶著赤兔狗等在她院子門口。
「王大爺咋不進屋坐著呢?」她院門和屋門都只是掛上不讓動物亂跑,並不鎖的。
「等會你,不冷。」王老漢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赤兔狗也搖著尾巴朝著林雪君迎上去。
彎腰摸了摸赤兔狗頭,她直起腰時便見王老漢將一個古樸的大木箱子遞給了林雪君。
「這是什麼啊?」她一邊開院門帶著王老漢進屋,一邊問。
「老一輩是這邊獵人,以前都會熬鷹的。」王老漢進屋後將大木箱子放在桌上,扭開木叉子打開箱蓋,裡面整齊地放著一些用具。
他依次取出,一一介紹:
「這是鷹架子,掛在屋裡給鷹站立用的,上面這個繩子是馬尾編的,鷹咬不斷,用來綁住鷹爪的。
「這是牛皮護肩,很厚實,繩子系在身上固定好。出門騎馬的時候,讓鷹站在肩膀上,有這個護肩,尖銳的鷹爪不會抓傷人。
「這是皮手套,一直保護到肘部,鷹飛出去的時候,你一招手,它回來了就落在你小臂上。很重,不過很結實。
「這是鷹眼罩,對於隼來說可能有點大,你可以剪一點。剪的時候要注意位置,這邊是眼睛,這邊是喙和鼻孔部位,這些都要對好位置。
「這是給鷹餵水的葫蘆,不過要學習怎麼使用……」
王老漢一一介紹起這些漂亮而充滿古意的器具,待全部介紹完,才轉頭有些侷促地對林雪君道:
「都是家裡長輩親手縫的,雖然是舊物,但是好東西,家裡傳下來的,只可惜我沒繼續這手藝。」
都是很精緻的東西,他雖然沒有繼續熬鷹捕獵,但東西也一直好好保存著。
如今林雪君救了只鷹,他聽說她很喜歡,便從床底下翻出了這東西。這一箱子大概是他擁有的唯一老物件了,家裡代代都不富裕,除了熱愛鷹的父輩慢慢攢著做的這一套養鷹器具,也別沒的什麼了。
對於狩獵民族來說,熬鷹是個傳承,可惜在他這裡斷了。
如今跟舊社會不同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變了,許多傳統也都漸漸被淡忘。
林雪君伸手撫摸著箱子裡的器具,每一樣都是手工打造的,做得特別精緻,比手工縫的稀有皮愛馬仕還討人喜歡。
這麼多年王老漢雖然沒有養鷹,仍將它們保管得這麼好,就可見他對這些東西的珍惜程度——說不定每年都拿出來檢查擦拭,抹油保養呢。
東北蟲鼠多,這箱東西卻沒有一點被侵害的痕跡。
太貴重了。
她感激地看向王老漢:
「謝謝王大爺。」
「哎,又不是什麼好東西。」王老漢不好意思地笑笑。
林雪君給王老漢倒了杯狍鹿奶茶,坐在桌邊聽王老漢講訓鷹的辦法。
「訓鷹又叫熬鷹,鷹是很聰明的猛禽,它們不僅有比較好的記憶力,還心高氣傲,不容易服人。
「你也不能打它,鷹都非常記仇,而且烈性,寧可被打死也不會屈服。
「所以要通過熬鷹的方式讓鷹熟悉你、屈服你。
「你要先把鷹關起來,消耗它的鬥志。等它飢餓到不足以攻擊人的時候,你就把它取出來放在鷹架子上。鷹喜歡站在高處,等訓好了你可以把贏架子掛高一點,剛開始你就把它掛在你視線持平或者低一點的地方就行。」
王老漢說著指了指房梁,示意可以從那上面掛下來:
「接下來幾天幾夜你都不能讓它睡覺,同時你也不能睡覺。你但凡離開它視線一會兒,它都覺得自己贏了。
「你就是要一邊讓它保持在一個比較飢餓又不至於虛弱生病和死掉的程度。
「然後再用肉□□惑它,熬到它精神和體力都下降到一定程度了,從你的手上取食,且可以站在你的手臂上,不攻擊你,還讓你摸了,就差不多好了。
「這個過程一定要成功,如果半途而廢,再熬第二次也沒有用了。有的鷹熬到死都不服人,所以一定要掌握好這個彈性。
「要是實在不行,就餵它一點肉片,但是在肉里包上稻草團。這樣它吃了會有很強的飽腹感,但是鮮肉被胃酸消化後,無法消化的稻草就會被吐掉。吐的過程,它肚子裡的油脂也會被一併吐出來。這樣它就永遠保持著一定的體脂率,不會死掉,又不會太飽太舒服。
「如果想讓它永遠聽話,可以時常用這樣刮油脂的方式餵它……」
王老漢一條一條地介紹,林雪君最初還認真做筆記,漸漸便停了下來。
她很想將海東青一直留在身邊,可是……
林雪君真誠地感謝了王老漢,卻沒有收他的禮物。
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海東青,它實在太漂亮了,神俊、桀驁、英姿颯爽、威風凜凜,這些詞都難以描繪它的全部。
她不願用自己的喜愛,折斷它的驕傲。
「還是放它回歸大自然吧,做最瀟灑自由的猛禽。」林雪君深吸一口氣,在寧金、阿木古楞等朋友的陪伴下走向倉房。
伸手拔出倉房門栓,輕輕拉開木門時,她的心越跳越快。
海東青在她開門時正站在木桌上,待看到門口的幾個人後,它展翅飛起,輕盈地落在倉房最內側的高柜上。
林雪君望著漂亮的白色『神鳥』,深吸一口氣,還是將倉房門拉到了最大。
早上她餵給它的肉已被吃光了,飽腹這一頓,足夠它飛離後找一個安全所在,開啟痊癒後的新生。
林雪君緩慢後退,並示意所有人與她一道退出院子。
站在院外的木橋上,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倉房門。
等了好久,海東青白色的身影才飛掠而出。不了解倉房外的狀況,它並沒有直飛沖天,而是先落在了牛棚的尖頂上。
牛棚頂積了厚厚的雪,白色的猛禽站在房檐尖端,機敏四望。
白雪總是使所有白色遜色,白狗在雪中變成灰狗,白襖子在雪中變成黃襖子。
海東青卻經受住了雪的考驗,它胸腹的羽毛潔白純淨,不遜雪色。
收攏的羽翅被風撫動,被雪反射的光在羽毛上流淌,漂亮得不像話。
它怎麼這麼美?!
林雪君不舍極了,但……
她忍著眼睛的酸意,不想讓淚水糊了目光,唯恐錯過海東青在她面前哪怕最後一幀畫面。
瞬息間,海東青觀察好了四周,終於輕輕抖動了下翅膀。接著,尾羽盡數展開,如一把扇子張開在身後,雙翅大張,身體隨風而起。
空中氣流發生變化,海東青翅膀上的長羽被風托起,有了更飄逸的弧度,瀟灑極了。
飛高到一定程度後,它忽然高聲鳴叫。
聲音穿破朗朗晴空,使每個仰頭望它的人起了雞皮疙瘩。
人們的頭頸隨著海東青飛向草原的身影而轉動,那白色忽而一閃,竟再瞧不見了。
矛隼的速度極快,當它加速飛行或捕獵時,除非有錄像和慢放功能,不然人眼很難捕捉到它的身影。
它飛走了,回到它的天空,它的大自然。
林雪君終於不再忍耐,讓眼淚自由流淌。
又一場分別。
忽然腿上生出熟悉的觸感,低頭看,果然是巡山歸來的沃勒。它在她身邊時,眼睛雖然在看別處,背卻用力蹭過她的小腿。
抹去一把淚,林雪君蹲身抱住沃勒,將臉埋進大黑狼涼滋滋的粗硬毛髮之中,哽咽著咕噥:
「沃勒,吃了好多你捕的肉的那隻海東青,拍拍屁股飛走了……嗖一下就蹤影全無……」
嗚嗚,怎麼就飛得那麼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