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草原牧醫[六零]> 第248章 又一次道別

第248章 又一次道別

2024-08-12 08:27:21 作者: 輕侯

  第248章 又一次道別

  春天你為我們送雞鴨,冬天我們為你送棉花。

  畢力格老人去世, 全駐地的人都過來幫忙。

  附近生產隊能趕來的許多年輕人都頂著風雪趕來送別,在送葬之前,於駐地周圍扎包暫留。

  在林雪君一行人抵達的第二天, 來了意想不到的人。

  公社陳社長帶著草原局局長馮英同志來到了第六生產隊, 大隊長杭蓋迎接了他們。

  「不必客氣,我們都是來給老人家送別的。」馮英依次與杭蓋等人握手,直奔靈棚與老人道別。

  在風雪中,馮英站了好久,不知在心裡與畢力格老人回溯著怎樣的過往。

  直到馮英帶來的草原局規劃部主任田立業第4次過來催促馮英回屋暖和一下, 她才終於點點頭, 朝老人遺體摘帽行禮。

  本章節來源於𝗯𝗮𝗻𝘅𝗶𝗮𝗯𝗮.𝗰𝗼𝗺

  進到土坯房裡, 馮英與屋內每個人和氣地絮語, 在大隊長杭蓋介紹到林雪君時, 馮英終於遇到了他們草原局的這位呼色赫公社特派專員。

  「林同志,你好。」馮英坐在炕沿處, 與走過來的林雪君握手,又在主人家的招待下,一同踢掉鞋子坐到炕桌邊。

  馮英摘下帽子, 露出兩鬢斑白的短髮, 她接過主人家遞過來的奶茶,喝了一口後連連稱讚。

  一群面對領導幹部有些緊張的人終於在她故意為之的氣氛中, 漸漸不再拘束。

  馮英這才與林雪君閒談起來,他們聊到各自眼中的畢力格老人,聊起春天呼盟草原抵抗住旱情與蟲害時,畢力格老人打電話到草原局, 對林雪君的誇讚。

  「老人家真的很高興, 能看到戰勝乾旱和蟲害後草原恢復生機, 能看到3年羊改1年羊後生產隊日子變好,草原負載量降下來,未來全是希望。」馮英拉住林雪君的手,「今天來送別,我並不很悲傷。在這樣的希望中睡過去,是我們所有上了年紀的人最好的離別方式。

  「你是個好孩子,你給畢力格老人帶來了不一樣的體驗。」

  「謝謝馮局長。」林雪君悲傷的臉上終於顯露出笑容。

  「你每個月遞交上來的文件我都有看,寫優質牧草種植的,寫不同牧草餵養效果的,寫應對不同氣候和地理環境下應採取的牧草種植措施的,寫退耕還林、退耕還牧和退林為耕、退牧為耕的報告文章……我都看了。思路非常清晰,為許多基層工作的推進提供了有力的理論基礎。」馮英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聊起工作:

  「草原局這邊給你的反饋,你應該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現在我們對於整個生態的理解,以及未來在各個方面的選擇和道路,都還是模糊的。一切都在摸著石頭過河。」林雪君答道。

  砍樹劈荒開墾草原改為農業用田,還是維持森林和草原生態,在做決策的時候,不止有『是』和『否』兩個選擇,還有無數細微的傾斜與權衡。

  在未來幾十年裡,國家針對這方面的政策一直在改變,不斷地調節,不斷地因地制宜,不斷地研究、探討、學習,然後重新矯正決策。

  這是任何國家都會遇到的困難,不止在草原、林業等相關,更是在各行各業、各方各面。

  「是的,我們很多行為都要有理論基礎,才敢大刀闊斧地去操作。不然就會畏畏縮縮,止步不前。針對草原和森林,沒有小事。任何的決策如果有我們理論所未觸及的點,都可能出現不可預測的災難。就比如除蟲害到底是用生物藥劑還是化學藥劑,這個決策中有一點點變量的加入,都可能導致結果出現天壤之別。

  「而我們最難探索的,就是哪些變量,會引發怎樣的變化。」

  馮英攥緊林雪君的手,嘆息道:

  「所以我們最缺的,不止是落實工作、干實事的人。更是你們這些有知識的好同志。

  「整個草原局的行為,都要靠大腦來指揮,大腦需要知識,需要規劃。

  「你但凡有一點研究結果,都可以給我寫信,我最喜歡讀的就是研究員們的信件,和科學家們的新文章了。」

  草原局的策略會受上級單位的影響,如果只是上面交代什麼,下面就做什麼,那或許還不至於太難。

  但最了解草原的人,永遠是他們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如果只聽上級說什麼,不去傾聽草原的聲音,那就不是最好的決策。

  不止人民需要勞動標兵,上級領導幹部們也需要。很多時候,智慧都是從人民中來。

  林雪君認真聽著馮英的話,腦中無數念頭飛轉。

  她的確有很多知識,正慢慢記錄在自己的本子裡,考慮著逐步去落實。

  可先落實什麼,如何落實得有說服力,也是件不那麼容易的事。

  陳社長站在窗邊與其他生產隊的大隊長一邊抽菸一邊聊天,時而聊到畢力格老人,時而聊到工作,時而聊到冬天這一場又一場的大雪。

  當他看到馮英自從進門後一直拉著林雪君說話,也忍不住聊起了她:

  「小梅是有能耐的,連馮局長也想從她那裡榨取到更多的好點子。」

  「小梅總是有許多想法。」王小磊砸吧了下嘴裡的旱菸,望著林雪君時忍不住勾起唇角。

  「孩子還仁義。」杭蓋也轉過身望向炕上的女人們,小聲道:「畢力格老阿爸把相依為命的阿爾丘託付給林同志,這就是最大的信任了。」

  「是個值得信任的孩子。」

  「值不值得信任,都是一件事又一件事做出來的啊。」

  「人天生就是自私的,做壞事最容易,靠本能就行。反而是做好事需要克制,需要忍耐,需要付出代價。能一直努力做好事,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陳社長忍不住感慨。

  「是,是。」王小磊直點頭。

  「但好人也是能學壞的,只要有一次做好事未得到預期的反饋,人可能就會對自己的行為產生質疑。兩年多了,小梅仍有這樣的精神面貌——」陳社長伸手拍了拍王小磊的肩膀,笑著道:

  「你也很好,你們生產隊的人也很好。大家一定也都回應了善,才能讓小梅這孩子不迷茫。」

  「……」王小磊沒想到陳社長會夸自己,擡頭怔忡地望過去,老臉偷偷紅了好一陣子。

  晚飯時間到了,炕上的人也都動了起來。

  林雪君走向廚房時,馮英忽然拉住她,低聲道:「過幾年,人民代表提名時,我會舉薦你。盟長對你也很看重,自從來草原後,你做了不止一件為人民為草原的好事。加油孩子,再多積累一些,在投票的時候,才能拿到更多的票數。」

  這個時代講究人民管理國家,每個政策的推行,都要聽取勞動人民的意見。

  是以每年的大會,都由各地最為人民考慮的、真心可以代表人民利益的代表,才能去參加。

  而這些代表由誰擔當,則是由人民票選決定。

  這個身份沒有錢拿,也不是什麼官職。

  但卻是真正能去到首都,與領袖同桌開會,可以為人民講話、也能夠被聽到的人。

  林雪君猛吸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望向馮英。

  馮英見她這樣,忍不住笑了笑,輕輕拍拍她手背,慈愛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風雪忽大,人們在夜裡聽到狼嚎。

  成群的野獸們在草原上奔襲,尋找可以捕獲的獵物。魘入孩子們的夢,令人驚顫。

  大自然的咆哮化作風聲與狼嚎,嘆息則變成雪落壓松枝的窸窣。

  一夜交替的自然響動,是對逝去生命的最後道別。

  畢力格老人的葬禮按照他的遺囑進行。

  遺體用白布包裹,隨疾馳的勒勒車駛向草原深處,遺體掉落之處,便是吉祥的安息之所。

  這是長生天的意志。

  「3天後,我去為老阿爸撿拾屍骨。」海日古默默看向高空中盤旋聚攏的鷹鷲。

  為道別而團聚的人依次向四方散走,一對又一組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間。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自從入秋以來,一場又一場,都是別離。

  林雪君穿回厚襖子,蹲身摸了摸阿爾丘的頭,這些日子她每天伴著它,餵它吃飯,與其他人聊天時坐在它身邊不停地撫摸它,出門時帶著它,漸漸也與它構建起了信任。

  她的有意培養,讓阿爾丘慢慢習慣了她在身邊,習慣了餓了、困了、想出門上廁所都找她。

  「走吧,跟我去新家。」林雪君順著它粗硬的毛髮反覆愛撫,「那裡有很多新朋友在等著你,有從不排外、永遠敞開胸懷接納新成員的巴雅爾大姐,有調皮但是很英俊的小紅馬,有貪吃的巨型寶寶駝鹿,還有一條非常非常活潑熱情的黑白大狗……我們都會跟你好好相處的。」

  來時匆匆,走時亦如此。

  雪停的間隙,王小磊帶著年輕人們縱馬出了第六生產隊冬駐地。

  杭蓋大隊長和海日古及吉雅的家人們一直送出駐地,大狗阿爾丘不時地回頭,走得很慢,仿佛心中充滿了猶豫。

  林雪君輕拉韁繩,安撫了下有些不耐煩的蘇木後,回頭陪著阿爾丘與舊的家作別。那裡已經沒有它的主人,也就不再是家了。

  「阿爾丘!」遠處又湧來烏雲,林雪君呼喝一聲。

  戀戀不捨的大狗終於轉過頭,邁開大步隨隊奔跑起來。

  林雪君抱緊了懷裡的小匣子,畢力格老人的其他物品,林雪君都交給了第六生產隊內有需要的牧民同志們。

  她只帶上了老阿爸的狗,和他沉默的榮耀。

  在這片草原,畢力格老人從不曾擁有什麼,他沒有自己的瓦房,沒有自己的牛羊,走時不過一張白布,連最後剩下的血肉,也慷慨贈與大自然需要它的生靈。

  可同時,他又擁有這片大草原。他擁有草原遼闊的四季之美,擁有抵擋災難后豐收的喜悅,擁有自由的心胸,和輕快的人生。

  也擁有了晚輩們最真誠的敬意。

  林雪君想,老阿爸是否見過領袖呢?是否聽了領袖的號召,才默默無聞地來到草原,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帶著年輕人們勞動,把自己的精神意志種植在草原一隅。

  抱緊鐵匣子,耳邊的風被遠遠甩向身後,蘇木有力的馬蹄快節奏地敲擊土地,呼呼又嗒嗒。

  林雪君被風吹得不得不下伏身體,儘量讓自己貼近蘇木的背,縮著脖子蜷著背。這樣的姿勢好像使她距離自己的心跳更近了,與蘇木的馬蹄聲一樣有力地律動。

  馮英局長希望自己再接再厲,時機成熟時會提名她做人民代表,等待人民的驗證與投票。

  心跳逐漸加速,目光中白色的土地快速向後飛掠,仿佛她正展開翅膀急速翺翔。

  有沒有可能……她也終有一天,可以見到那位英雄偶像呢?

  如果他能摸一摸她的頭,說一句「好同志」……

  …

  半個月後,一篇文章刊登在《內蒙日報》等多家報紙上,標題為《一位悄悄離開的無名英雄》。

  【……曾經英勇無畏的戰士,在這一年冬天埋骨於白雪皚皚的草原。他將自己的後半生完完全全地奉獻給了家鄉的草原。

  生產隊沒有老師時,他站在新刷的黑漆板子前教授學生;生產隊沒有鐵匠時,他揮舞起鐵錘等工具修理鋤頭;生產隊沒有衛生員時,他對照著《赤腳醫生》冊子學習給人打針配藥;生產隊沒有會計員時,他操起算盤一筆筆的記帳……他裹著白布離開,再不是任何人,但在活著的人心中,他是所有人。】

  【……他要離開了,寫給晚輩的信中,仍在安慰晚輩不要因他的離開而悲傷。他用一顆紅色的心鼓舞年輕的同志們,離開時將陰霾也帶走。他的馬留給了生產隊中有需要的年輕人,他的棉被、棉襖、靴子將繼續溫暖新的人,隨他而去的只有他懷揣的美好記憶——草原上的人們正一日比一日過得更好,大家不畏乾旱與嚴寒,仍熱火朝天地為新生活而勞動著。

  這些被他稱為『奇蹟』的勞動人民的努力成果,正在大家雙手之下,一樁又一樁地創造著——

  寒風驟雪,伐木工人們披著雪做的衣仍舊揮舞著斧子;

  在兩場大雪的間隙,牧民仍舊趕著牛羊漫山遍野地遊牧;

  大雪封了門,就從窗跳出去,將雪鏟開,再用這些惱人的雪清洗牛棚馬圈,它們有用了,於是又變成可愛的雪;

  每一位勞動者都在努力著,朝著那個偉大的目標挺進,挺進……】

  【……無名老英雄離開了,他的意志還沒有。每一個上進的人都在自己的『戰場』上默默耕耘,做著自己的無名英雄……】

  《內蒙日報》的嚴社長沒能在第一時間知道這位老同志的離開,但他在林雪君的文章中讀到了畢力格的離開。

  報紙上市後,許多從未認識畢力格老人的陌生人,也讀到了他的離開。

  人們從未讀過如此令人振奮的訃告,大家默默讀報,在心中與這位甚至從不曾向任何表過功勞的老前輩道別。

  《首都早報》刊登了林雪君文章後的第二天,郵政局裡忽然湧入許多人。

  丁大同和塔米爾花光了自己以及杜川生教授這個月的全部工資,發動所有關係,買到儘量多的棉花、毛衣、帽子手套等保暖用品,打好包到郵局來郵寄。

  填寫地址時,郵局裡的筆不夠用了。他們只得等身邊其他用筆的同志用好後再借來用。

  塔米爾無意間掃到前面用筆的同志寫下的地址居然也是呼色赫公社。

  「你也往那邊寄東西?」塔米爾吃驚地問。

  「今年呼盟雪災,你沒看林雪君同志告別畢力格老人的文章嗎?凍死了好多牲畜啊,不少牧民也遇到了迷路、凍傷等情況。」那位同志收筆後將鋼筆遞給塔米爾,接著道:「我們能買的東西有限,就只湊到了一些治凍傷的藥,暖水袋之類。沒看見那些人嘛,都是往海拉爾郵寄東西的。」

  塔米爾捏著鋼筆,轉頭望去,便見挨挨擠擠的郵局裡,好幾撥人都在檢查打好的包裹,裝的似乎都是保暖用具。

  「全是?」他訥訥低問。

  「是啊,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嘛,牧民們養牛羊產出的羊毛、奶啊肉啊之類的,都往全國送呢,要麼就是拿去給蘇聯還債,都不容易。咱們團結一致建設祖國,有同志受災了,肯定得搭把手嘛。」後面又走過來一位中年人,他看了眼塔米爾手裡的筆,指了指,問道:「你用不用?不用的話給我用一下唄。」

  一周後,新疆牧區報也轉載了告別無名老英雄的文章,石塔子公社的社長捏著報紙召集了會議。

  今年冬天他們這邊溫度也低,但好在沒有白災。

  「還有多少儲備的棉花,羊毛?儘量多拿出來一些吧。」

  兩天後,運送保暖物資的馬車啟程趕往最近的城市郵局。

  春天你為我們送雞鴨,冬天我們為你送棉花。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