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夜半狼吼
2024-08-12 08:27:16
作者: 輕侯
第245章 夜半狼吼
晨風送走了夜,終於迎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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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白雪簌簌, 知青瓦屋裡,林雪君穿針引線動作嫻熟。
但看起來最忙的並不是林獸醫,而是圍在桌邊的衣秀玉, 她一會兒幫林雪君擦擦汗, 轉手還要給奧都擦眼淚。
奧都抱著大狗塞根,心裡發酸發緊。雖然給塞根傷口灑了西式的麻醉藥粉,但每次林雪君穿針的時候懷裡的大狗還是會嚇得繃緊肌肉。
每每這時候,奧都都心疼不已。
尤其想著就算傷口縫好了,打了針餵了藥, 塞根還是可能會死, 奧都就害怕得恨不得跟塞根一起發抖。
他小的時候阿爸養過一條非常勇猛的大狗, 平時父母顧不上他的時候, 他都是跟著那條大狗一起玩。雖然大狗具有與狼勇斗的能力, 對他這個孩子卻非常溫順耐心。無論他怎麼揪它的尾巴耳朵,它都只是用大腦袋拱他, 從沒對他張過嘴。
後來一年冬天畜群被狼群攻擊,趕走狼後全家人才發現大狗也不見了。
到第二天早上大狗才拖著傷重的身體爬回氈包,阿爸用家裡僅有的藥給它灑了傷口, 又用乾淨的布給它包紮傷口。可是當天晚上, 大狗出門上廁所後再也沒回來。
阿爸帶著他連夜出去找,在十幾米外的一個土坑雪窩子裡發現了大狗的屍體——它知道自己要死了, 默默遠離家園,死在了它給自己找的埋骨地。
隔了這麼多年,奧都仍然記得自己那次哭得有多慘。
塞根,他從小養大的獒犬, 嗚嗚……
雖然要衣秀玉不停幫他擦淚很不好意思, 但, 但他真的忍不住啊。
當林雪君最後一針縫好,塞根已經哆嗦得兩個男人都快按不住了。
阿木古楞直起腰,舒展了下手臂,一直繃緊的肌肉才得以鬆弛。
奧都顧不上伸袖去抹臉上的淚,忙抱著塞根一邊愛撫一邊低聲哄:「別害怕,別害怕,縫好了就不疼了,好孩子,好孩子……」
林雪君將針消毒後收好,轉手接了衣秀玉遞過來的藥粉,給塞根處理好最後的消毒消炎手續後,在傷口上蓋了紗布,又包紮纏好——塞根大狗瞬間戴上了白圍脖。
奧都將塞根放在地上,大狗立即虛弱地趴了下去。往日最喜歡哈哧哈哧搖尾巴的大狗忽然沉默下來,所有人低頭看著都有些不忍。
「就先放我家吧。」林雪君蹲身摸了摸塞根的背,它脖子疼不想動,但還是側了下身體,將肚皮露出來給她摸。
林雪君忍不住長聲嘆氣,心裡也忍不住抽緊了兩下。請一定要挺過來啊!
奧都塞了手術費和藥費給林雪君和衣秀玉,見她們還有事要忙,雖然很想一直陪著塞根,但也不好意思一直叨擾,只得起身告辭。
奧都一做出要走的樣子,原本在桌腳趴著的大狗立即費力站起身,垂著腦袋隨他走到門口。奧都不捨得地拍拍它背,將它推回屋裡,自己快速跟林雪君幾人道句別,便閃身出了屋。
塞根望著門口,嗚嗚了幾聲,一直沒人給它開門,便就地趴在了門口,一直守著等著。
「真是條好狗。」林雪君望著塞根壯壯的背影,它豐富的情感甚至超過一些人類。
因為沃勒和小小狼捉到了野豬,這幾天晚上家裡的食肉動物都有野豬肉吃。
林雪君將庫存的豬肉分成了無數份,每一份恰巧是家裡食肉動物們一頓飯的量,緩好後用水一煮,有肉有湯。
這天晚上還有奧都打的一隻旱獺和一隻野兔,同樣水煮過後拆分一部分當天晚上吃,剩下的都凍起來留著後面每天吃一點。
因為塞根受了重傷,擔心吃太多給身體帶來負擔,是以林雪君給它分得量少了些,但為了幫它補充營養,專門多分了點內臟給它。
塞根身體不舒服,沒什麼胃口不想吃。林雪君蹲在邊上又是往它嘴裡送又是勸了好半天,它才只吃了一點。
沒辦法,她只好兌了電解質水,給它來了一針。
盯著塞根輸液不讓它亂動,等一玻璃瓶液體輸完了,拔針止血、給針頭、輸液管、玻璃瓶消完毒,回頭發現塞根碗裡那些它沒吃掉的食物完全無影蹤了,狗盆被舔得鋥亮。
沃勒趴在門口,等著出去散步,不像是它乾的。
糖豆雖然老實趴在桌下,但它聰明懂偽裝,光從外表恐怕很難判斷。
至於小小狼……雖然已經能跟沃勒組成狼群一起捕獵了,但在家裡的時候還是傻乎乎的,這會兒正在屋裡溜達,路過塞根的狗盆時還過去舔了兩口——不管是不是它乾的,但它這樣子真的很適合背鍋啊。
才想開門放沃勒它們出門,一天登門八遍的奧都又來了。
這次他裝了一兜子橘子過來,深秋才摘的果子,是唯一放到冬天還沒有腐敗的了。他家裡剩的也不多,專門兜了一半過來給林雪君。
「林同志,吃水果。」奧都借著送橘子的機會再次在桌邊凳子上坐了下來。
林雪君看了看自家的凳子,自從塞根寄養在她這個獸醫站里,她家的凳子和奧都的屁股之間就有了吸力。
住在知青小院外的昭那木日見奧都拎著東西上門,當即喊了木屋裡住著的阿木古楞,倆人也敲門擠了進來。
於是都坐到了桌邊,一起剝橘子吃。
林雪君最先開剝,她掰下一瓣橘子入口,嚼了兩下,面不改色地掰下一半遞給阿木古楞。
阿木接過一半橘子掰下一瓣入口,嚼嚼嚼,接著又掰下一半,送入了扒著自己膝蓋,瘋狂搖尾巴暗示的糖豆口中。
糖豆入口嚼了一下,橘子忽然順滑地從它嘴丫子側面掉了下去。
圍在邊上瞎轉的小小狼瞅准機會,驚喜地撲過來,超開心地叼住,毫無防備地大口咀嚼。
「嗷嗚……」兩口過後,小小狼哇一下將橘子瓣吐了出去,酸得呲牙咧嘴,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直用前爪扒拉嘴巴子。
「哈哈哈!」林雪君笑得前仰後合。
阿木古楞也忍不住裂開嘴角,可憐的小小狼,這屋裡就屬它最傻。
看它以後還敢不敢撿糖豆嘴丫子掉出來的食物了。
過酸的橘子被林雪君搗進熱鹿奶中,加了焦糖,製成口味清爽又醇厚香甜的新飲品,分給每個人喝。
塞根輸液後想尿尿,很聰明地扒門示意。
林雪君擡屁股邊要去陪它,阿木古楞壓下她肩膀,放下橘子和奶碗,繞過圓桌披上皮袍帶著塞根出了門。
沃勒、小小狼和糖豆便也跟了出去,它們在院子裡呆不住,跟著阿木古楞出院後便循著習慣的路線一起繞駐地巡視領地。
每走過一戶人家,沃勒的隊伍都會擴大——各家各戶的狗會跟出來一起巡邏。
去年糖豆的崽子們如今都長大了,雖然有幾隻被其他生產隊買走,留下的仍有好幾條。它們大多長得比爸爸糖豆更憨厚,腿更長,胸骨更高,頸側防野獸咬的毛髮也更厚實蓬鬆——這是獒犬血統留下的痕跡,優秀的適合草原的基因。
因為奧都他們在冬牧場上遇到了狼群,駐地里家家戶戶都做起準備。不僅把刀磨了,弓拿出來熟練了一下,連護衛犬們也都裝備了起來——為了防止野獸專盯著脖子咬的習性,有條件的人家都給獵犬帶了草編的或獸皮縫的脖套。
沃勒、糖豆和小小狼也有,是薩仁阿媽給縫的牛皮脖套,厚實溫暖,軟硬程度足以對脖子起個保護作用,又不至於影響狼和狗的行動。
這一天傍晚,巡邏的狗(狼)群幾乎各個皮(草)甲加身,威風遠勝以往。
…
入夜前,穆俊卿帶著幾個知青一起過來幫她檢查院子外的柵欄,專門給屋後臨後山的院牆加了個高度。
晚上林雪君睡覺前專門檢查了獵槍,將之掛在門口,跟衣秀玉都是合衣而睡。
大家都怕襲擊奧都他們和羊群的狼群會趁夜襲擊駐地,畜棚里那麼多牛羊都要靠狼狗和人類保護呢。
這一夜林雪君睡得很輕,第一聲狼嚎響起的時候她就睜了眼。
瞪著天花板聽到第二聲狼嚎,確定不是做夢後,她立即從炕上跳起來。
拎上獵槍要出門的時候,衣秀玉也要跟著,林雪君一把按住她,叮囑道:「你沒有槍,出來太危險了。你在屋裡看著塞根和院子裡的動物們,如果有狼進院子,就開門縫用石頭砸,但記得一定不要出屋,也不要讓狼衝進來。」
衣秀玉遲疑了下才點頭。
「你的安危勝過牛羊。」林雪君再次強調,才一把推開門走出去。
院門口的燈打開,她聽到了第三聲狼嚎,接著又是另一匹狼的應和。是沃勒和小小狼,他們正在駐地口的方向。
推開院門,轉手又將之鎖好,接著便見昭那木日一手拎弓一手高舉手電筒,目光犀利地掃視著林雪君院落外圍:
「我是被派來保護你和你院子裡的動物的,你去哪裡?」
「我去駐地口看看,衣秀玉在屋裡,你守著點。」林雪君說罷便提槍往駐地口奔去。
院子裡的駝鹿弟弟和黑駿馬蘇木『嗷呦嗷呦』的嚎叫和『唏律律』的怒吼也加入進來,接著四面八方依次響起牛叫和狗吠,全駐地的動物似乎都被驚動了,正用自己的方式憤怒地宣誓力量,向外來者示威。
林雪君才跑上兩步,就被幾條獵狗超越,高壯的蒙獒和迅捷的黑白花大狗朝著駐地口疾沖,一邊跑一邊昂頭吠吼。
後面趙得勝見住得靠近駐地口的林雪君居然一馬當前跑在前面,嚇得腿都軟了。這姑娘膽子是真的肥,她是沒見過狼群還是不知道草原狼有多大多兇殘?
「小梅!小梅!」趙得勝長聲呼叫,快步趕上後用肩膀拱了下她道:「你跑出來幹嘛?快回去。」
「我有槍。」林雪君舉高槍,並沒有停步。
「那是讓你保護自己的,又不是讓你去幹仗的。」趙得勝生怕她擦破點皮,一邊跑一邊對後面追上來的阿木古楞道:「你快把小梅帶回去。」
阿木古楞追上來望一眼林雪君,並沒有拉她回家,而是亦步亦趨地隨在了她身側。
快到駐地口,林雪君便借著月光和雪地反射的光輝瞧見沃勒帶著一大群獵狗、獒犬拉成錯落的陣線。
小小狼站在隊伍最前,炸起渾身灰毛,整隻狼看起來不止大了一圈兒。它昂著頭不時長嚎,似乎正在朝對面叫陣:來呀!有膽就來呀!
沃勒站在駐地口右側的涼亭邊,那裡是整片區域的最高點。它黑色的身體幾乎與亭子的陰影融合,一雙綠油油的狼眼和隱約可見的過於雄壯的輪廓卻讓它存在感強到可怕。
連林雪君望上一眼,都不自禁地生出生理反應,汗毛倒豎,頭皮發麻。
沃勒在調兵遣將後便不再發聲,只小小狼和另外幾條最大的獒犬在長嚎和吠叫。
它們的隊伍逐漸鬆散開,把冰原通往駐地的所有平路都攔截。還有5條大狗分別跑上左右側高坡,居高臨下地俯瞰遠處草原上的狼群。
月影如霜,將每一匹餓狼都照成了一團虎視眈眈的野獸。
它們不時挪動腳步,卻並不急於進攻。隊伍雖不斷變換陣型,狼群卻一直保持在一個區域內沒有過散或過密。
沃勒站在涼亭邊始終未動一下,它沒有俯低身體做出攻擊姿勢去威懾敵人,但它炸蓬起的蓬鬆毛髮,通身散發出的絲毫不畏懼的從容和身經百戰培養出的自信,使任何猛獸都無法忽視它的威脅。
冰雪中不時左右踱步、仰頭嚎叫的草原狼總忍不住仰頭朝沃勒張望,接著便會顯得愈發焦躁不安。
林雪君舉著槍走上涼亭,沃勒耳朵微微後縮,小幅度側臉看了眼林雪君便又收回目光,維持原本的姿勢。
林雪君拉槍栓後將槍口對準對面,毫不猶豫地開了槍。
跟上來的趙得勝嚇得一哆嗦,因為狼群沒有進駐地,沒有跟狗和畜群撕扯到一處,不擔心誤傷友方,趙得勝也是計劃著找個好的高點便先開一槍的——哪怕打不中狼群,切實地震懾驅離它們也很好。
他只是沒想到林雪君跟他想到一塊兒了,判斷準確,又如此果敢。
遠處的狼群大概由十幾匹狼組成,顯然是在飢餓環境下的兩三個小型狼群組合而成。
面對駐地口數量不小的『狼』群,餓狼們原本還僵持著不願輕易放棄,餓急的狼群並不恐懼殊死一搏——飢餓常常比創傷更可怕。
但狼群最怕槍和金屬,當林雪君的槍聲響起,駐地里家家戶戶老少爺們都跑出來,敲鑼打鼓地來助陣,狼群終於生了退意。
阿木古楞和奧都等幾位年輕人站在狗群後,紛紛拉滿木弓高舉了放箭。
箭矢嗖嗖破空,狼群中傳出受傷的低嚎,接著便快速而有序地退向冰原深處。
小小狼見遠處的狼群後退,凶性大發,立即拔足去追。
沃勒仰頭嗷嗚兩聲,小小狼才慢下速度回頭望。在沃勒又一聲狼嚎後,小小狼也仰頸嚎吼,終於不甘地慢跑回返。
趙得勝和奧都四個青壯在涼亭邊點燃了篝火,裹著氈毯一邊喝茶一邊盯視蒙在夜色中的冰原。
狼是狡猾的動物,它們常常在讓你覺得放鬆時殺回馬槍。
因此不止趙得勝幾人守在駐地口放哨,大隊長還另外又多派了幾人去牲畜棚圈外喝茶守夜。
1個多小時後,趙得勝終於帶著一身寒意回了屋。
他才將獵槍掛在門後,炕上的媳婦就開了口:
「咋才回來呢?怎麼樣?狼叼著咱們的牲畜了嗎?我還聽到了槍聲。」
「槍是小梅開的。狼群還沒進駐地,就被小梅的狼發現了。沃勒一嚎起來,全駐地的狗都醒了,跑過去把駐地口堵死了。小梅放了一槍,小伙子們射了好幾箭,加上大家敲鑼打鼓地震懾,狼群知難而退了。」
趙得勝脫掉衣服忙鑽進被窩,大炕燒得熱烘烘的,身體一下就暖回來了。
他將雙手貼上媳婦胖嘟嘟的胳膊取暖,挨了媳婦兩句罵後繼續道:
「這麼長時間狼群都沒有回來,應該是不會再往咱們這兒跑了。狼也不傻,這麼多狗和槍,還有機警不遜色它們的沃勒在咱們駐地里,它們想偷襲都不行,沒戲。
「還不如去追黃羊群、找兔子洞。
「沃勒那可是出去干架,命沒了半條,都要把人家狼群的狼王叼回來的狠東西。」
「這就好,這就好。我小時候經歷過一次狼群進營盤,當時四周幾百里地就我們一戶,我們全家人光聽著野獸的咆哮和牲畜的哀鳴了,誰也不敢出門。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感覺呢,真是連續好幾年不敢往草場深處跑,太害怕了。」趙得勝媳婦嘆口氣,如今回憶起來仍覺心悸。
「沒事兒,現在咱們人多。」趙得勝拍拍媳婦腦袋,又問:「你咋還沒睡?」
「你沒回來,我能放心睡覺嗎?」
「那快睡吧。」
「嗯。」
這一夜,沃勒帶著小小狼和狗群在駐地內外巡邏了不知多少圈。
地上的腳印才被風雪覆蓋,便又重新踩上新的。一圈兒又一圈兒,機警地四處逡巡。
沃勒和『狼』狗群們不時停下,在森林小徑的通道處或草原通往駐地的小路邊留下記號。冰雪堆或樹叢間稍有響動,都會立即有兩道幽綠的目光射過去。
餓狼群退走冰原後,駐地四周的小動物們都變得更小心了。
小鬼鴞立在樹梢上,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不斷掃視四野,尋找獵物。每當看到沃勒路過時,它都會停止鴞叫——曾經在森林部落里,因為鴞叫影響人類睡眠而被這隻大黑狼爪子按住腦袋的記憶似乎還在。
晨風送走了夜,迎來天明。
莊珠扎布老人拄著拐杖步出駐地,查看了昨夜狼群留下的足跡。
大雪掩埋了昨夜的一切,但撥開雪蓋,老人發現了血跡。
昨夜有狼受傷了,草地上找回的箭矢上沒有血跡,是林雪君開的那一槍。
趙得勝回憶起昨夜的一切,忍不住感慨:
「17頭狼,是非常非常大的餓狼群了。如果不是它們進駐地前就被發現,即便我們有人守夜,只怕也要損失幾頭牲畜。」
一旦狼進了羊群,再想將它們趕出去就難了。
嘗到鮮血的野獸是不會輕易鬆口的,搞不好人都會受傷……
更遠的一片松林,松樹擋住了雪,使狼群徘徊時踩下的紛亂足跡得以保留。
它們曾在這裡重新整隊想要回返,最終卻捨棄了人類駐地里數量驚人的羊群,向雪原深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