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躁動的野獸們
2024-08-12 08:27:14
作者: 輕侯
第244章 躁動的野獸們
這就是牧人的狗,它們不止是夥伴。
林雪君一行年輕人奔上山坡迎向沃勒和小小狼時, 半山坡上住著的守山人王老漢已經帶著赤兔狗先趕到了。
原來不是外敵來犯,王老漢的槍被帶回屋裡,反而拎了個長木棍和幾根麻繩跑出來。
積雪極厚的坡路上, 只有巴雅爾等動物們留下的腳印。
一隻半大的野豬倒在雪地里, 鮮血染紅了許多白雪,顯示著它傷勢之重。沃勒和小小狼守在野豬左右,眼神如出一轍的冰冷銳利,直到它們看到林雪君。
衝到近前,林雪君沒有像其他人一般驚嘆沃勒和小小狼一起捕獵帶回的野豬, 而是蹲身撈過沃勒便開始細細檢查它的身體。
後腿有點腫, 大概被野豬撞擦了下, 好在沒有骨折, 回去敷一敷就行。
就地抓起白雪擦去它毛髮上沾上的野豬血, 又給它洗了洗身體和臉,確定沒有其他嚴重的內外傷, 這才抱抱沃勒的脖子,轉而去檢查小小狼。
相比老辣的沃勒,小小狼身上的傷就多了許多。
屁股上、肩膀上都有擦撞傷, 指甲還劈了好多。但它仍舊活蹦亂跳, 一會兒躲林雪君的手,一會兒伸腦袋想要舔它, 煩得不止林雪君要叱喝著伸手去按抓它,連邊上的沃勒也不耐煩地朝它低吼。
小小狼這才消停下來,任林雪君檢查和擦洗過,才轉身跑開。
「等回去給它們清洗下傷口, 消消毒就行, 都是外傷, 沒什麼大事。」林雪君也用白雪擦洗了下雙手,這才插回手套取暖。
小小狼怕林雪君再抓住它亂搓亂按,顛顛跑開,偏又捨不得自己的獵物,便轉著圈兒圍著野豬溜達。
「致命傷在脖子,肩膀、後背上都有非常深的抓痕。」
捕獵經驗豐富的王老漢蹲身一邊檢查野豬一邊分析:
「從頸動脈和背上這些傷口來看,應該是沃勒騎抓在野豬身上,咬死了野豬的動脈,一直到它放棄掙扎。小小狼應該是負責迎擊野豬,分散野豬注意力的,所以身上才有更多擦撞傷。
「狼是最懂戰略的野獸,只兩條狼的組合,對許多動物來說就已經是致命的捕獵隊伍了。
「野豬肚子是癟的,下大雪期間應該餓了好多天,雪停了跑出來覓食,反而被沃勒和小小狼給逮了。」
王老漢將野豬四蹄綁在木棍上,昭那木日和穆俊卿一人扛一邊,緩慢地踩著過膝的厚雪下山。
沃勒和小小狼對林雪君和其他熟悉人類足夠信任,因此未出現任何護食行為。可要棄大野豬不顧還是捨不得,兩大隻便亦步亦趨地跟著,時不時仰頭看一看自己的獵物。
進了大食堂,王建國立即在野豬身上多處動脈開刀放血,幾個小盆接的血回頭拌了鹽還要灌血腸。
因為野豬剛死不久,放血工作尚算順利。到後面血液凝固後,王建國又將大野豬整身放進最大的鐵鍋里泡熱水——一則輔助排血去腥,一則把皮泡軟了好剃毛。
就著鐵鍋,王建國手執殺豬刀直接開膛破肚,拆心挖肝。
司務長聽說林雪君的狼抓了只大野豬回來,當即從家裡大炕上跳下來,裹上衣服便往大食堂跑。
瞧見野豬分量不小,他高興得哇哇大叫,提了刀便過來幫忙。
老殺豬匠的身手到底不一樣,哪裡是梅花肉,哪裡是裡脊,哪裡是小排,全門兒清。殺豬刀在大野豬身上一划拉,各個不同部分便分了家。
豬頭豬皮拆出來後用火一燒,滿食堂的燒毛味兒,把全駐地的狗都吸引來了。
年輕人們忽然從知青小院轉移到大食堂,熱火朝天地幫著操辦起晚飯。
野豬就算不是大號的,也夠吃很久了。先拆了些又硬又糙的肉放鍋里燉,熟了後連肉帶湯晾上,等沃勒和小小狼被林雪君拉回瓦屋裡上過藥、處理過外傷,立即便熟肉加肉湯伺候。
其他狗子們饞得流口水時,兩隻大狼已呱唧呱唧地吃飽喝足了。
1個小時後,野豬徹底拆完。一小部分充當今晚食材,大部分全分成若干份塞進了阿木古楞做的冰桶。
還有一些邊角內臟等不適合烹飪的部位,全水煮了餵狼和狗——當然要等林雪君院裡的都吃飽了,其他狗才輪得上。
糖豆從心愛的羊圈趕回來時,沒能蹭上沃勒老大的第一鍋肉湯,好在趕上了第二輪『狗飯』,排在沃勒和小小狼後面,也吃得滿嘴流油。
屋檐下蹭吃蹭住的小鬼鴞也有幸吃上了大野豬的肉,鳥生無憾了。
拆完豬,剩下的工作就只能大廚出手,其他打下手的人都用不上了。於是年輕人們又折返知青小院,圍著長桌接著喝茶接著嘮。
一想到晚上有大宴吃,大家就笑得停不下來。
她的狼是大功臣誒——
林雪君得意地對著沃勒又是摸又是搓,惹得原本挨著她趴的大黑狼迅速起身躲到了院子角落。
小小狼到底不如沃勒聰明,還圍著圓桌蹭瓜子吃呢,結果被林雪君揪住後,給所有人摸了個過癮。
它被困在林雪君的懷抱里,只覺一個又一個大巴掌落在頭頂背上。它不敢用力掙扎,怕傷到林雪君,便這麼被人毫不留情地蹂躪了一遍又一遍。
人們不僅狠狠地擼狼,還在擼後放肆地大笑,簡直是魔鬼。
小小狼剛被林雪君放回地面,便夾著尾巴跑走——躲到了比沃勒趴著的角落更遠的地方。
倒是糖豆不僅不躲避愛撫,還搖著尾巴要更多——人都摸累了,它還沒享受夠呢。
黑白大狗終成最後贏家,不僅抵禦住了人類手擼嘴親的攻擊,還得到眾多瓜子、肉乾,身心俱爽。
這一天,駐地里所有人和其他動物都擁有了一頓無比滿足的晚飯,在夜裡又開始簌簌飄落的小雪中,溫暖而飽足地入睡。
第二天晚上,昭那木日在知青小院外搭了個氈包,熊一樣的青年每天晚上合衣睡在氈包里,一有風吹草動立即抱著槍出來掃視巡邏。
無風雪時去冬牧場上放牧的牧民由一群牲畜配兩名放牧員,增加到必須有三人背槍背弓同出行,還得有兩條護衛犬隨隊。
各個畜棚里的守夜員也增加了人數。
入冬漸深,白色曠野里的狼嚎也似乎越來越近了。
大批黃羊群從北方遷徙向南,尋找能刨到更多草吃的、沒有徹底被冰雪覆蓋的溫暖一些的草場。
餓狼群便也隨之過境,一邊追逐黃羊群,一邊沿途尋找其他更容易捉到的獵物。
嘎老三帶著自己生產隊裡的採購員穿過冰原去場部採購物資時遭遇了狼群圍堵,雖然槍聲最終嚇走了這群餓狼,但嘎老三的馬受驚奔逃,最終被狼群撲倒,再也沒能站起來。
嘎老三坐在採購員的馬車上繼續趕路,抱著槍兩夜未睡,一到場部便病倒了。
第二生產隊孕婦難產,場部衛生站的醫生帶著衛生員緊急出診。結果才出了場部2個小時,就在白茫茫的大風雪中迷了路。
6個小時的路程,入夜後孕婦仍沒等到醫生救命,難產沒了。
第二天中午場部派出去的搜救隊終於在冰原上找到了醫生和衛生員,兩個人在一個避風處抱在一塊兒取暖才活下來。
回到場部衛生站,衛生員被醫生保護得很好,除了耳朵和手指凍傷外沒有大礙。
醫生丟掉了左腳和右腳4個腳趾,截肢時他沒哭,聽說他們要去救治的孕婦和孩子沒挺過來,卻抱著被子嚎啕到喘不上氣。
第十一生產隊冬牧場上一夜之間凍死二十多頭羊,2頭牛。災難還沒有停止,三天後的夜裡,擠在一塊兒取暖羊群中的32頭被狼群叼走。
圈裡另有4隻被咬死,幸虧護衛犬及時預警,牧民鳴槍示警,揮鞭抽趕,才沒讓這4隻也被叼走。
白災中的邊疆草原,災難一樁接著一樁。
第七生產隊的冬駐地,不知是因為有狼和大量狗群護衛,雖然曾在駐地外的雪地里發現過野獸的足跡,卻一直沒發生野獸衝進駐地偷搶牲畜的事兒。
但奧都放牧時遭遇了狼群,奧都的獵槍打死了一頭狼,其他狼也被三名牧民聯合衝擊下逼退。
可是塞根在護衛主人,驅退餓狼時,被兩隻狼圍攻,雖然悍勇撕咬下沒被叼走,但被一隻狼咬掉了半個耳朵,後頸處的傷口也露了肉。
奧都三人不敢再往遠處走,忙趕著羊群回返。
一進了駐地,他便抱著塞根直衝林雪君的瓦屋,這是他第二次帶塞根來看病。
塞根耳朵上的傷不重,後頸處的豁口卻見了骨。如果不是塞根運氣好,這一下子真咬實了,塞根的脖子都可能被咬斷。就算頸骨不斷,被咬到動脈,血一噴出去,狗也活不成了。
塞根好不容易被治好的耳朵,如今又受了傷。
林雪君心疼地將它抱在懷裡,一邊安撫,一邊看著阿木古楞給它擦血消毒和剃毛。
大狗疼得呲牙,但抱著它、弄痛它的是林雪君和阿木古楞,它只得嗚咽著忍耐。
縫合傷口必須保定,奧都和林雪君都有點不捨得將它綁起來。
奧都便坐在桌邊抱緊它,將它的頭和後頸暴露在桌面上方,以這樣的姿勢讓林雪君治。
「絕對不能讓它動,你確定你能控制住它嗎?」林雪君有些擔心地問。
「阿木古楞能固定住它的頭就行,我抱著它,它肯定不掙扎。」奧都格外篤定地道。
林雪君低頭看一眼塞根,大狗臊眉耷眼挑眸看她,可憐得不得了。
狗耳朵被咬掉了一半,縫合斷口並不難。林雪君連麻藥也沒噴,便在阿木古楞的幫助下將之縫好了。
這時噴在塞根後頸上的麻藥也起了效,阿木古楞壓住塞根的頭,使之完全不能動。
林雪君這才在給傷口噴灑過消毒抗炎藥水後,開始一層一層地縫合。狼牙的殺傷力很大,塞根後頸的肌肉都被撕裂了,傷口裡亂七八糟沒一塊好地方。
奧都看到傷口的狀況,眼淚便吧嗒吧嗒順著臉往下流。
「當時狼群朝我圍過來,塞根直接朝著一頭狼就撲了過去,我這才順著塞根撲開的缺口騎馬脫困。當時被狼圍住,但凡有一頭狼撲到馬身上,我都未必能回來——」
馬驚了,奧都很可能被摔下來,無論是摔傷後被狼群攻擊,還是被馬踩踏,都可能沒命。
這就是牧人的狗,它們不止是夥伴,在關鍵時刻,甚至能救牧人的命。
奧都雙手都抱著塞根,沒有手擦淚,很快臉上便濕漉漉的了。
衣秀玉煮上湯藥後回到桌邊查看,瞧見奧都的樣子,便抽了張紙幫他擦乾了淚水。
「老人都說狼牙上有毒,一旦狗被咬傷了,很難活下來。塞根的傷這麼嚴重——」奧都說著說著,眼淚又漫了出來。
「狼牙沒有毒,但它像子彈一樣,咬住後不停撕扯,會傷到內里的肌肉或內臟。塞根受傷的地方在頸後,雖然沒有內臟受創,但傷口太深太大,裡面血肉被撕咬爛了,的確很危險——」林雪君一邊細細地將塞根的肌肉、筋膜等皮下組織一一縫合,她縫得很細很穩,速度卻不慢。
縫好一層準備去縫另一層時,她停頓幾秒讓衣秀玉幫她擦汗,並再次往傷口內灑止血藥粉和土黴素粉。
「不過,只要縫合得好,後期針對感染等愈後問題控制得好,塞根還是有很大機會恢復的。
「現在是冬天,本身就不那麼容易感染。養傷期間讓它住我這兒,跟糖豆吃一樣的,我每天親自照看著。
「我們盡力。」
「嗯。」奧都忙點點頭。
林雪君深吸一口氣,埋頭再次投入到縫合之中。
奧都眼睛糊著淚,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可林雪君專注堅毅的側臉,卻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