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2合1】
2024-08-12 08:26:06
作者: 輕侯
第196章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2合1】
伊萬看著林雪君,哭的心都有了。
歐格德老阿爸帶著小兒子跟林雪君匯合後, 與陳社長商量了下,當即轉回自己氈包,取了些東西過來幫忙扎最簡易的遮風氈包。
陳社長給尼古拉教授等人帶的氈子和木架子都用上了, 伊萬跟著學習半天, 漸漸也學會了架氈包的辦法。
等幾個白白圓圓的小氈包出現在羊牧場附近,奧都也帶著穆俊卿等人趕了回來。
穆俊卿和額日敦各背著一大摞木架子,衣秀玉背著兩大包草藥,隨著奧都快馬加鞭地趕過來救急。
從可愛的大頭矮腳蒙古馬上跳下來,衣秀玉二話不說就跑到歐格德阿爸從自己家背過來的大鍋邊, 幫忙搭土灶, 架鐵鍋, 運水煎藥。
穆俊卿將在家裡切割好、做好了榫卯結構凸起和凹陷口的木材擺好, 叮叮咣咣地在大白馬身周忙活起來。
支撐用的木架子搭好, 橫架子插穩,反覆加固後一個草原上的『保定支架』就完成了。
伊萬看著這個一根釘子沒用, 卻格外堅挺,怎麼推都推不動的屋架,嘖嘖稱奇。
這就是中國能工巧匠們研發出的古法製造嗎?聽著索菲亞將穆俊卿關於魯班的故事翻譯過來, 伊萬連聲直道神妙。
纏繩繞上木架, 將馬的四條腿都綁在豎棍上後,林雪君又將穆俊卿帶來的大布袋纏上橫樑, 固定好後兜過馬腹,用柔軟的布兜托撐住大白馬的主要重量。
林雪君這才拿出聽診器、體溫計等用具,開始認真給大白馬做體檢。
待十幾分鐘後,她轉頭朝著陳社長肯定地道:「右前腿橈骨骨折, 就是上臂這裡斷裂了。」
「怎麼樣?有機會治療嗎?」陳社長和大隊長等人都圍了過來, 尼古拉教授等人也露出關切的表情, 一直望著林雪君。
「幸虧是橈骨,如果是下截小腿,或者跖骨和第一指骨這邊,就難辦了。」林雪君指了指大白馬的腿,轉頭對阿木古楞和衣秀玉等人半教學式地介紹道:
「馬為了提升奔跑速度,在演化的過程中降低了腿骨密度,一旦骨折,骨頭很可能會刺穿皮膚變成粉碎性骨折,治癒難度極大。
「但是大白馬摔倒時並不是在快速奔跑,它主要是被前面的大花馬和後面的馬車拖住了,沒能越過溝壑,載進去摔傷的。
「橈骨這裡雖然腫大,但並沒有骨頭穿破皮膚的創口。」
「那應該也沒有粉碎,就這麼摔一下,對吧?」索菲亞將林雪君的話翻譯給同伴後,尼古拉教授開口詢問道。
林雪君善意地朝著尼古拉笑了笑,哪怕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不可能在任何工作上都在行。
「一般超過2塊碎骨,就可以稱之為粉碎性骨折了。」林雪君解釋過後,轉頭看向陳社長,繼續道:
「因為不是傷在關節,不是傷在腳和腳周,治癒性的概率還是有的。但具體情況就要開創後才知道,社長,大隊長,這個手術做吧?」
無需林雪君多說,陳社長和大隊長等人經歷這樣的事情很多了。明白在這個選擇的另一邊,指向的是——萬一無法治癒,開刀、治療、護理會浪費非常多的人力,用藥、輸液等更會消耗許多珍貴藥材。這些都是不小的成本。另一則如果救治失敗,受傷馬匹平白多受了許多動手術、吃藥、療愈等痛苦,或許還不如給它個痛快的,好過看著它熬著慢慢瘦成骨頭。到那時候,它遭罪,它瘦下去之後剩下的骨架子,也沒有任何價值了。
這就是選擇,看似並沒有絕對正確那一項。
尼古拉教授等人站在邊上,嘴唇喏動著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
可這裡不是他們的國度,馬也不屬於他們。貿貿然開口乾擾他人的辦事方法和抉擇,就太過傲慢和不合時宜了。
但即便忍耐住了口中的話,老教授的眼睛卻還是透露出了他想要救馬的渴望。
陳社長和大隊長對望了一眼,兩個人在對方的眼中也看到了與自己一致的答案。
「由你來決策吧。」陳社長轉過頭,說出口的卻並不是一個決定,而是向林雪君釋放了一個權利。
他在無時無刻地向林雪君表達著他對她的尊重。
林雪君笑著點了點頭,朝阿木古楞道:「給馬創口消下毒。」
「好嘞。」
尼古拉側耳聽著索菲亞將現在的狀況轉述,當即露出個笑容。
他走到陳社長、大隊長和林雪君身前,分別點著頭握了握他們的手,並表示,這匹馬是因為拉他們這個科考團才受的傷,在治療過程中的所有支出,他願意承擔。
陳社長笑著對尼古拉教授的行為表示了感謝,但還是拒絕了他的好意。
這是國家交代下來的任務,馬是盟區調用的工作馬。在執行自己任務中受了傷,沒有讓外賓承擔費用的道理。
兩個人拉鋸了好一會兒,陳社長才占了上風,將尼古拉教授送到另一邊請他喝茶休息。
林雪君目送著老教授離開,轉回自己的藥箱邊準備所需用具,站起身時想起還有工作需要交代,便詢問給馬做傷處消毒工作的阿木古楞:
「其他三條腿的綁繩必須隔幾十分鐘鬆開一下,讓馬稍微動一下,活一下血。
「阿木古楞你來關注這個事情,可以嗎?」
「沒問題。」阿木古楞點點頭,做好消毒工作後,又用剃刀給馬傷四周備皮。
一點點刮掉短毛後,又再次進行消毒清創。
尼古拉教授等人已圍著另一個篝火和鐵鍋喝上了奶茶,見林雪君帶著年輕人們忙碌,忍不住圍過來,低聲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林雪君想了想,最後選擇了心細又情緒平穩的研究員安娜,請她幫忙遞一些東西,做手術時的輔助人員。
確定安娜不暈血,徵詢過她的意願後,林雪君帶著安娜認過所有器械,又去檢查穆俊卿帶來的綁腿木材。
這時晚霞已悄無生息沉入地平線,天徹底黑了下來。穆俊卿和額日敦早干熟了幫林雪君打光的動作,打開四個手電筒後,各自找了個不會出現影響手術的陰影的角度,舉好手電筒。
伊萬嚼了兩口牛肉乾,見穆俊卿他們要雙手舉手電筒,累的時候都不能休息換手,便自告奮勇也過來幫忙舉手電筒。
才坐在馬紮上的研究員安德烈見伊萬過來了,自己便也不好意思歇著,又站起來,走到近前。
在額日敦和穆俊卿連筆劃帶示意之下,伊萬和安德烈終於隱約搞清楚了手電筒帶出的陰影會影響手術這個原理,學會了繞著林雪君的手和頭去給傷口打光這項艱巨的工作。
伊萬舉著手電筒,起初還覺得有趣,是自己從來沒參與過的事,興致勃勃地看著林雪君忙活。
當麻醉工作完成,她握著小刀,沉著地切進馬右前腿上肢斷腫處的皮膚時,伊萬被她淡然的表情誤導,完全沒有做好要看到鮮血的準備。
刀口綻開,雖然扣子很小,但也露出了皮肉和鮮血。伊萬心裡忽悠一下,像坐飛機偶遇雲團時失重的感覺一般,臉色也刷地白了。
原來聽到『做手術』三個字,想像鮮血淋漓的樣子,和親歷這樣的場面,看到皮開肉綻,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伊萬從不覺得自己膽小,但這會兒他忍不住轉開了臉。
可他不盯著傷口,手電光也會亂晃,林雪君還沒皺眉頭,穆俊卿已經用腳踢了他一下。
伊萬沒辦法,只得咬著牙盯死了創口,強忍著噁心、心慌等負面情緒,直視這場手術——誰讓他覺得小姑娘都能做的手術一點不可怕的呢,一上手術台,不止患者和醫生必須堅持到底,連他這個打雜的也上來容易下去難嘍。
鮮血被吸走,林雪君並未急著給骨頭做斷端吻合,而是用鑷子仔細檢查起創口內的情況。並細細地捏走碎骨渣。
伊萬光看著都覺得疼,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垂眸掃一眼林雪君的面孔,這小姑娘居然一點不害怕,表情沉著冷靜,動作不疾不徐,整個人都釋放著一種穩定人心的舒緩氣氛。仿佛這手術真的沒什麼可怕的,只要按部就班去完成就行……
他就是被她這個樣子騙上的手術台,這裡的氣氛明明一點也不舒緩,緊繃慌張得不得了。她是怎麼做到坐在馬紮上,仿佛村頭大爺正吹著仲夏夜的小涼風慢騰騰地摘菜一樣平靜的呢?
匪夷所思。
伊萬頭一次深切地體會到,原來獸醫這個他之前完全不會關注的工作,也這麼得非同尋常。
在伊萬艱難地忍耐中,林雪君終於給斷骨處做好了清創——她仔細地將鑷子伸進小小的切口,撥弄著尋找到所有碎骨渣,一一捏出後,又仔細檢查了斷骨處包裹骨頭的內部軟組織情況。
因為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在保護好大白馬傷處不受二次損傷的情況下,將它拉出坑溝,避免了大白馬長時間奮力掙扎造成斷骨處更多軟組織的損傷。
裡面情況還算不錯,不需要對筋肉等做多層縫合,這是第二個好消息。
轉開頭輕輕吐出一口氣,斜刺里伸出一隻手,捏著白手帕為她擦了擦額角和眼周的汗。林雪君擡頭對上安娜關切的目光,低聲道了句謝謝。
安娜點頭朝她笑笑,怕打擾她術中思路,並沒有多說話。
雙手握住橈骨斷裂的上下緣,腦中回憶過曾經學習過的知識,找到手感,她屏住呼吸,緩慢地將斷口吻合復位。
這個環節說起來就一句話,林雪君做得很慢,耗時其實並不短。
伊萬站在穆俊卿身邊,雖然手電筒很輕,但持續地舉著這東西一動不能動,也早已覺得手臂和肩膀發酸了。
但為了不影響林雪君動手術的專注度,伊萬連自己的顫抖都要咬牙忍住。
漸漸的他已經不再為開口和斷骨感到恐懼緊張了,疲憊和手臂的酸痛等身體狀況麻木了他的神經,他現在一茬一茬的汗已經不是冷汗,全是為上肢肌肉而流了。
做好斷端吻合後,林雪君讓阿木古楞抓著橈骨做好固定,接著便快速對傷口進行了縫合。
一針一線地穿插,其實是很乏味的過程,但所有人都圍在四周,靜默地看著,專注程度不遜色林雪君。
大白馬似乎有些疼痛,不時甩著尾巴仰頭嘶鳴。可它被綁得太結實了,四肢和身體哪哪都動不了,只能無助地用叫聲控訴。
快速縫合後,林雪君立即接過衣秀玉遞過來的一碗糊狀物——這是用白雞毛、梔子、大黃和雞蛋清攪拌的有藥用、能隔絕空氣和細菌的漿糊。
均勻塗抹創口外圍的所有皮膚後,她又為縫合的創口做了一次消毒和包紮。
站起身撐著腰休息了十幾秒,她再次俯下腰身,用寬繃帶緊貼著橈骨外的皮膚纏繞了三層,接著又加墊了棉花,避免打架子會磨傷戳傷馬腿。
接著抓起剛才等穆俊卿他們回來的時間裡撿到的幾十根細木枝,用繩子編成夾板簾,纏在斷骨四周做內部支撐。
到最後才接過安娜遞過來的三塊細長木板,結繩穿插木板,綁纏在患肢前後左右做捆綁固定——長木板一綁上,不止這條腿斷掉的橈骨處動不了,連肘關節和腕關節也不能動了。
見板子圍裹了里三層外三層,安娜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手術成功了嗎?」
「手術成功了。」林雪君站到保定架子外,轉頭回答。
安娜才要笑,又聽到林雪君繼續道:
「手術成功並不代表病患能完全康復,還要看接下來的恢復。至少要等一周左右,炎症控住住了,傷口癒合,病馬正常吃飯排便,沒有因為綁在保定架上出現四肢過血問題等併發症狀,愈後良好。
「最後這隻腳的承重恢復狀況,也要觀察著看。」
見安娜臉上再次浮現擔憂神情,林雪君笑著安撫道:
「這幾天我會安排衣秀玉同志留在這裡照顧馬,給它換藥。
「等我們從牛牧場、馬牧場趕回來的時候,正好能看看它一周的恢復狀況。
「我會一直盯著它的愈後,帶著大家好好照顧它的。」
伊萬一聽手術做完了,當即垮下肩膀,整個人都佝僂下去了。
轉眼見穆俊卿等人都還好好的,連獨立完成手術的林雪君都還站得直挺挺呢,伊萬臉上一紅,雖然累得跟死狗一樣了,卻還是強忍著渾身酸痛地挺起了腰背。
表面上雖然沒說什麼,心裡卻已經叫苦不疊了。
以後再也不能以貌取人了,瞧著林雪君這小同志年紀輕輕的,好像不會做什麼可怕事情的樣子,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隨隨便便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啊!
誰要是被她小姑娘的樣子欺騙,就會像他一樣明明累得恨不得癱倒在地,卻只能咬著牙顫抖著渾身肌肉死撐啊!
…
「明天早上額日敦會帶著新的工作馬趕過來,不會耽誤咱們的科考工作。」大隊長走到近前,對尼古拉教授等人說道。
老教授對可靠的中國同志點頭致意,目光卻仍關切地望著大白馬。
在阿木古楞解開傷馬4條腿的困束,確定大白馬右前腿沒辦法著地,綁縛困束做得很好後,尼古拉教授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明明手術是林雪君做的,他卻覺得自己像親歷了一場手術一樣累。
「小時候我也有過一匹白馬,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尼古拉教授看向蹲在邊上洗手的林雪君,忽然開口。
舊時的回憶已經很遙遠了,但那時的快樂好像仍舊鮮明。
動物是孩童們最好的朋友,它們天真而有趣,充滿靈氣和生命力。
可惜一旦成長,過去用童真的眼睛能欣賞到的自然之美好像都漸漸隱身了,人類被生活和工作推動著,只能看到眼前最具體的物質了。
做過一場手術,林雪君的肚子早就咕嚕嚕叫了。
快速趕到煮奶茶的大鍋前,舀了一大碗,一邊喝一邊往奶茶里丟牛肉乾。
嚼上牛肉乾後,林雪君才覺得回過神來。將硬餅子撕成無數小小塊丟進奶茶中,她呼哧呼哧連餅子帶牛肉乾帶奶茶,吃得特別不優雅。
人餓的時候,真的什麼都顧不得了。
一碗奶茶就著一張餅和好幾塊牛肉乾下肚,林雪君眼前的世界仿佛變得更亮了。
飽足的狀態真好啊。
尼古拉教授等人吃過飯後又圍到了大白馬附近,仿佛不知疲倦地關心著曾給他們拉車的大動物。
「已經餵過藥了。」衣秀玉剛給大白馬配了老方子接骨紫金湯,跟阿木古楞和穆俊卿一起硬掰著大白馬的嘴才將藥餵進去,可費了大勁兒了。
「好。」
林雪君繞過篝火走向保定架,尼古拉見她過來,笑著道:
「你們的小紅馬,瞧見大白馬受了傷,叼了好多好吃的草過來,要渡給大白馬吃呢。」
他已經好久沒見過這樣感人的場面了,都說馬只是牲畜,其實萬物有靈,動物之間也是有愛的啊。
真想將這一幕拍下來,可惜天太黑了,只能錯失這足以感動許多人的美好畫面。
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很容易心軟。
這世上一切感人的事,又能輕易換取他們的眼淚了。
林雪君笑著望向叼著一嘴好草,在大白馬面前擡高前腿走來走去的小紅馬,面部肌肉抽了抽。
老教授,您不了解我們這匹草原上紅寶石般的小駿馬!
它根本不是來跟生病的同類分享美食的,它就是看見『別馬』動不了,吃不到好草,過來炫耀來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草好吃,我吃得到,你吃不到。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好多好吃的草……」它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在這樣講。
非但一點不感人,還十分可恨呢。
【小劇場2】
伊萬:為什麼還沒有人躺下來啊?只要有別人累得躺下,我就能跟著一起躺下了啊!為什麼啊?你們難道不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