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責任【2合1】
2024-08-12 08:25:28
作者: 輕侯
第173章 責任【2合1】
「你已經做了許多事,長生天從不要求我們一定要做完美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裡, 林雪君和衣秀玉被安排在畢力格老人的氈包里。
衣秀玉幾人跟著林雪君打了三個生產隊的疫苗,對扎針的技術已經掌握得很熟練了。在林雪君留在畢力格老人氈包里寫文章的日子裡,衣秀玉直接帶著海日古、吉雅等之前在第七生產隊學習過的年輕人, 拿著疫苗一頭一頭地給羊打針。
第六生產隊冬駐地里牧民們跟第七生產隊的一樣, 除了白天需要放牧的人以外,都被安排在各種工作中,根據穆俊卿給各生產隊抄寫的說明做鳥巢的、收集爐灰和水做冰渣子的、養小雞小鴨的……沒有一個人閒著。
林雪君在畢力格老人氈包里寫文章時,老人除了一直不停地給她添水外,幾乎不發出聲音——怕打擾她。
自從聽說菸葉煮水能殺蟲後, 各生產隊抽菸葉子的男人女人們都咬著牙暫時性地戒菸了, 菸葉珍貴, 哪還捨得抽啊, 都交到大隊長那兒, 留著等開春後一起按照方法煮水用呢。
畢力格老人的菸葉子也上交了,但他習慣了叼著菸袋, 是以即便沒有點菸葉,也偶爾捏起來嘬兩口。
只可惜啥味兒沒有,讓人心情難免有些低落。
林雪君在論文中寫完菸葉水等生物藥劑殺蟲的效果及對生態的益處, 停筆後又忽然有些糾結。
擡頭望著桌上越來越瘦的燈花, 心緒不定。
畢力格老人坐在爐灶邊的小馬紮上,一邊烤火喝茶, 一邊用鞣製好的皮子做靴子、手套等器具。
見林雪君面前的杯子空了,便又撐著膝蓋站起身,拎起奶茶壺慢悠悠走到桌邊。
林雪君回頭捕捉到畢力格老人的動作,忙迎過去接了壺。
去年見面時還舉著槍準備跟『馬賊』搏鬥、在抗擊寄生蟲傳染病時帶隊幹活的老人, 只一冬忽而就老了。
她扶著老人坐到桌邊, 從爐灶邊取過他的茶杯倒滿, 與他碰杯後喝了一大口。
喉嚨和口腔都得到滋潤後,林雪君長嘆一聲,撐腮沉默了一會兒,才擡頭道:
「畢力格老阿爸,菸葉泡水這些,是杜川生教授的研究方向,有各種知識、數據等佐證。
「我用最簡單易懂的文字,解釋了它們的原理、製作方法、效果和益處等,這樣寫完其實就可以了。
「如果能順利刊載,所有看到文章的人都能拿著菸葉,自己在家做出『菸葉殺蟲劑』等生物藥劑。
「但是,我現在還有另一個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多餘的。」
「有想法出現,那就不是多餘。」畢力格老人敲了敲自己空蕩蕩的菸袋,意識到裡面根本沒有菸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看起來就是個最普通的、在草原上經受了許多年風吹日曬的雞皮老人,可他講話總是慢條斯理,有種比他人更多見識的從容:
「大自然中出現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這是天道。」
林雪君被畢力格老人的說法逗笑,雖然困難仍在,情緒卻好了許多。
「其實是除了杜川生教授提到過的菸葉泡水做藥劑這個提議之外,我還想多寫一些東西。」
林雪君撓撓頭,一邊想一邊傾訴:
「要合時宜的話,寫到這一步完全夠了,再多寫都可能是不合時宜。
「因為我還想寫『化學藥劑的害處』,比如用重藥,雖然立竿見影,但其實是短視的錯誤行為。
「農藥在草原上有殘留,會傷害牲畜的健康,甚至毒素可能通過牛羊被人類吃進身體。
「而且等蟲子有了抗藥性,變得更強,能吃蟲子的益鳥又因為吃上一批含毒蟲子而死得差不多了。那人類就會失去幾乎所有辦法,草原和國家遭受的損失將不可估量。」
畢力格老人認真聽她講,臉上也露出憂慮表情。
「但這些只在我的推測中,我有知識儲備和生活在草原上的一些經驗,但也不能靠一己之言預測未來。
「而且農藥用在種植業其實是有好處的,因為人類在吃蔬菜的時候,會洗掉農藥。或者人類吃的是果實,而農藥是在植株生長時噴灑在長葉階段的,對果實沒有害處。那麼能殺蟲、增收的農藥,簡直是農民的救星。」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都會覺得『既然對種植業好,為什麼不能大面積使用在畜牧業呢』。
「可是,牛羊吃草的時候不會洗一洗再吃……」
嘆口氣,林雪君搓著手裡的鋼筆,擡頭對上畢力格老人關切的目光,有些迷茫地、似嘀咕般道:
「一定會有建議使用農藥的領導,我這樣說,不就是與領導的決定相背離嗎?如果我又沒有特別有力的依據……」
遇到好人,小人物說錯了就說錯了,也沒什麼。
可如果環境不好,又遇到壞人,『說錯了』這件事可能被無限放大。
「有時候,由自己的筆寫出自己的想法,是有風險的。或許要賭上自己的名譽和未來……」
關乎到這麼大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上一世看到的新聞、學到的內容,到底是不是全面的。
甚至有時她也會懷疑自己『不用化學藥劑』的結論,是否其實是建立在後世國家已經研發出生物藥劑綠僵菌的前提條件下?
她雖然學到了畜牧業歷史和一些結論,但畢竟只是研究生在讀。
萬一她錯了呢?
萬一她的想法有偏頗的呢?
在去年寄生蟲傳染病時,她敢咬著牙推動陳社長下命令,按照寄生蟲病去醫治。
可面臨或許會來的旱災及蟲災,她敢拍板說用化學藥劑不對,不能用嗎?
她的記憶和學到的東西一定就是全面的,是正確的嗎?
哪怕是穿越前,她也只是個從未承受過如此大壓力的年輕人而已。
…
衣秀玉和阿木古楞幾人不知何時也走進氈包,圍著坐在四周,靜靜地聽林雪君講話。
望著林雪君遲疑的面孔,衣秀玉忽然覺得,不需要自己做決定,不用自己想如何解決問題,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告訴她怎樣做是對的,只要去做就好,也是一種幸福。
騎坐在木凳上的海日古望著林雪君,疑惑道:「那就不寫了唄。」
林雪君怔了下,十幾秒後無力地扯了扯唇角。
可能有的人大概就是這樣,學不會適可而止吧。
「因為你想到了如果使用化學藥劑可能會有的可怕後果……」
一直沉默的畢力格老人終於開了口,他徐徐道:
「現在不講,當然既不會被人批評胡說八道,也不會被人否定。
「很安全。
「而且,也未必一定有人下達使用化學藥劑的命令嘛,那麼你不提,其實也沒有任何影響。
「可如果有心急、又不覺得化學藥劑有危害的人,想要嘗試一下這種看起來很好的方式……
「畢竟在第一個人因吃油豆角而中毒前,沒有人知道油豆角一定要煮透,不然會要人命。在這個人被毒死前,油豆角當然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很好吃的蔬菜。
「如果化學藥劑使用後,真的出現了林同志所推測的最糟糕的結果。林同志的推測完全是正確的,草原被破壞,益蟲被毒殺,牛羊餓死,人類也因吃了身體內含有毒素的牛羊而中毒……
「草原上出現饑荒,蝗蟲南遷吃掉草原南方田地里的蔬菜和糧食……」
林雪君望著畢力格老人因蒼老而變得渾濁,卻仍讓人望之覺得安心的眼睛。
她手指用力壓著信紙,內心被狠狠觸動。
「有時候,你擁有了一些能力,因為某些或者是『自保』或者是『自我懷疑』之類的原因而猶豫著沒有去做。最終發現因為自己的選擇,導致了可怕的結果……」
畢力格老人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下來,他的話仿佛觸動到了一些回憶。
氈包里靜了許久,他才繼續道:
「這或許會成為一整個人生都無法釋懷的遺憾。」
林雪君眼眶微微發熱,她望著畢力格老人,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再多說哪怕一個字。
氈包內再次陷入沉默,這個話題對許多人來說都太難了。
責任,這兩個字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沉重的。有時甚至是危險的,是想要逃避的。
但即便逃避了,它也一直在哪裡。你雖然不說,卻終生都知道,自己在那個時候做了逃兵。
「我年輕的時候,逃荒到南邊,曾經聽一個小伙子給我講過一個故事。」畢力格老人忽然又笑了笑,以輕快地語氣做出要給孩子們講個故事的樣子。
林雪君便也暫時放一放自己的情緒,擡頭撐腮聽畢力格老人講故事。
「那個小伙子三幾年在四川為壞人做事,還當上了小班長。他的父親當年為了躲壯丁被壞人殺了,他其實很不願意為壞人幹活,但世道不好,他也沒辦法。
「後來有一次,壞人弄壞了游you擊ji隊的電話線,埋伏了來修電話線的2位女同志和3位男同志。這五位隊員被抓住後,經過了連續4天的嚴刑拷打,什麼都不說。
「小伙子負責每天給這5個人送飯,他心裡很同情5位寧死不屈的同志,在偶然的機會跟其中一位女同志搭上話後,對方開始給他做思想工作,想讓他放了他們,離開壞人,跟他們干。
「小伙子對我說,他當時很害怕。留在壞人這裡,他生死無憂,有飯吃有覺睡。雖然不高興,但很安全。
「……被打得最慘的女同志說壞人沒什麼可怕的,就那麼幾招折磨人,大不了不活了,她什麼都不會說的。她決定第二天就赴死,便對小伙子說:『你的衣服破了,我幫你縫好吧,之後你就不要跟我講話了。』
「她坐在牢房裡幫小伙子縫好了衣服,果然就轉開頭不再跟他講話。她明天就要在審訊時激怒壞人,求一個痛快。她也不想讓小伙子為難,所以大家不要再多說什麼噓寒問暖的話,免得徒增煩惱。
「小伙子說,那一晚是他人生最煎熬的一晚。
「人生最怕是沒有選擇,有選擇卻也很難。
「第二天凌晨,小伙子帶著自己小班裡的4個人一起趁壞人換班,帶著幾把槍,把5位同志放了。那5位身受重傷的同志居然還不願意逃,拿著槍把壞人的據點端了,帶著小伙子班裡的4個人,綁了壞人,帶上所有物資,重新連上了電話線。
「一直到回到營盤,給小伙子縫衣裳的女同志才暈倒。
「他告訴我,選擇是艱難的,我們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並不具備看清所有未來的智慧。但聽任自己的內心,做自己覺得對的選擇就好了。結果好壞我們無法掌控,只要幾十年後不後悔就行。」
可惜那位小伙子沒能更早地向那位可敬的女同志表達自己的情感,他錯失了另一個機會……也並非一生無憾。
畢力格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擡起頭,目光轉向林雪君。
「我知道了,畢力格老阿爸是支持林同志寫的。」
海日古雖然沒有看很多很多書,人卻不傻,還很機靈呢:
「雖然林同志不知道自己想的到底對不對,也不知道有決策權的某個領導會不會覺得林同志說的對,但既然你有這樣的顧慮,那就做自己覺得對的事就行了,這樣就不會後悔。」
「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相信你。」衣秀玉忽然開口,「陳社長也會一直支持你。」
「就算可能有人不認同你的說法,那也沒什麼。哪怕大家不知道誰對誰錯,但大家知道你是出於好心。」阿木古楞也補充道。
同志們一起在草原上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並不會因為她說錯了一件事就否定掉她的一切。
更何況他並不覺得她會說錯。
畢力格老人朝著海日古搖了搖頭,轉而對林雪君道:
「你做怎樣的決定,阿爸都支持你。
「你已經做了許多事,長生天從不要求我們一定要做完美的人。
「生活在天地間的所有生靈,生命都是自由的。」
林雪君閉上眼想要藏起淚水,卻不想反將淚水擠出了眼眶。
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淚,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畢力格老人身前,俯身擁抱他。
「謝謝你,阿爸。」
「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孩子。
「你被送到這片草原上來,不是要被困束住翅膀,而是要在廣闊無邊的天地間盡情地展開翅膀飛翔。」畢力格老人伸出蒼老的手,輕輕拍撫林雪君的肩膀,用蒼老而低啞的聲音說:
「盡力而為吧。
「不要害怕。」
坐在邊上的衣秀玉抽了抽鼻子,忽然站起身道:「我要再去打十幾頭羊羔!」
「我跟你一起去。」海日古也如風一般追了出去。
阿木古楞站起身,轉頭看了看走回椅子邊、似已做了決定的林雪君,點點頭,也出了氈包。
…
執筆,鋪開信紙,林雪君沒有將自己對化學藥劑的看法寫進《如何用每個人家裡都有的東西,製造有用的殺蟲劑!》,而是另開了一篇文章《化學農藥是否有深遠毒害?》,將自己的理論認認真真寫了進去。
並在文章後面標註了哪部分內容有當下書籍中提及的理論佐證,哪些是自己根據已有知識做的推論,哪些是她的憂慮……
在這篇文章後,她又給杜川生教授補充了一封 針對自己兩篇文章和草原當下狀況的介紹信件:
【……杜教授,我知您現在正針對生物除蟲藥劑做研究,對化學藥劑在草原上做大區域使用持保守或不認同態度。我與您抱有同樣的想法,對化學藥劑的使用感到十分憂心,因此有了抵制情緒。
書到用時方恨少,學生深感缺少知識和經驗,期望您能為我解惑。
我關於『化學藥劑』的看法是否過於偏面淺薄?或者是否有缺失的知識點,因而得出了不當的結論……】
雖然杜教授一直堅持以『小友』稱呼她,林雪君在知道他的身份後,仍堅持自稱『學生』。
長舒一口氣,真的決定做了,也寫出來了,反而輕鬆。
休息時,她坐在爐灶邊跟畢力格老人聊天,他捏著菸袋笑著念叨「抽菸對身體沒好處」,只是習慣了,不抽就空落落地難受。
林雪君笑著與他聊抽菸的故事,討論了半天菸葉的成分和毒性。
氈包外又響起海日古的聲音,下一瞬門被推開,果然探進了海日古興沖沖的臉。
今天早上有隻母羊生了個四胞胎,當時海日古高興得站在羊圈裡唱歌。
小羊太多了,後生的幾隻等不及母羊給舔毛。
林雪君怕小羊瑟瑟發抖地在羊圈裡等媽媽舔毛會凍感冒,讓海日古把後生的兩隻小羊帶回屋裡靠著爐灶,用干布巾手動給小羊擦毛。
又讓管羊圈的大姐擠了初乳,送到氈包里餵給小羊喝。
剛才海日古去看,四隻小羊皮毛已全乾燥蓬鬆起來,也都喝到了初乳,他便高興地將四隻小羊全揣在蒙古袍上衣襟口裡藏著。
如今站在畢力格老人和林雪君面前,他環抱雙臂,笑著問:
「你們猜我衣服里有多少只羊羔?」
林雪君看著他上衣四圈都鼓鼓囊囊的,小羊在他衣服里並不安穩,不僅四處拱,還咩咩叫。
「4隻。」她笑答,這有什麼難猜的。
「你咋知道?」他漢話講得硬邦邦的,聽起來傻乎乎。
「看你這高興勁兒就知道是早上的四胞胎。」林雪君說罷,便見他變戲法一樣從襟袍里掏出一隻又一隻潔白的、毛茸茸的小羊羔。
她走過去伸手抱起來一隻,撫摸小羊羔毛茸茸的圓腦殼和大耳朵時,之前寫文章的疲憊都被治癒了。
真柔軟、真熱乎、真好摸啊。
如果小羊羔不要老是想咬她的扣子就更好了。
…
第二天早上,林雪君改好錯別字,將論文謄抄多份,分別裝進郵寄到內蒙呼和浩特《牧區勞動報》、首都《科學探索報》和農大杜川生教授的三個信封里。
昨天晚上就接到電話的快馬手也已經到了第六生產隊,他不僅來取信,還帶了兩瓶陳社長給他們『疫苗注射小隊』準備的黃桃罐頭。
抱過黃桃罐頭,林雪君將三封信遞給快馬手張義松同志。
「休息一下再出發吧?」
她之前跟著陳社長給生產隊治寄生蟲病時,就見識過張義松同志的速度。知道他辛苦,她拉著他的袖子想要留他先喝點東西吃點東西。
才八九點鐘他就到第六生產隊了,肯定是天還沒亮就出發的,現在一定又渴又累。
張義松卻不肯留下休息,只接過畢力格老人遞過來的水袋喝飽奶茶後,又請第六生產隊的同志幫他把水壺灌滿水,便拍拍林雪君的肩膀,急匆匆上馬折返場部了。
「放心吧,你的信一定安全、快速地送到。」張義松急騁離開,只留下自己爽朗的聲音。
這個時代雖然沒有辦法像後世一樣憑藉飛機幾小時就將重要物品傳送千里,也不能手指一敲回車鍵便把重要信息送達全球,但他們有快馬,有不辭辛苦的送信人。
中國速度從來沒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