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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見《內蒙早報》社長

2024-08-12 08:25:22 作者: 輕侯

  第169章 見《內蒙早報》社長

  它的狼王丟了,它現在就要出門,再去草原上找一找。

  沒有雪花組成的棉被的保護, 土地和牧草裸露在凜冽的寒風中。

  西北風經過半個冬天的不懈努力,終於吹走了固住草根的土壤,將越來越多的草連根拔起。它像頑劣的孩子一般, 把草和土壤拋卷上天, 又摔向更遠的地方,使玩耍行經之處,變成裸露的荒沙坡。

  貓冬的蒙古舊貴族正與來自蘇聯的新思想拔河,遊牧的蒙古國人被重新規劃成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小區——牧民們從茫茫草原向城市集中,一個又一個方形屋被聚集在同一個大區。

  若說模仿美國加拿大, 蒙古國人多、技術落後、資金缺乏, 不適合土地資源豐富而勞動力缺乏的可以使用大量機械投入工作的『大農場模式』。

  

  若說模仿日韓等國, 蒙古國土地開闊、牛羊牲畜量大、作為第一大產業的牧業又不適合畜牧資源少、資源密集、科技水平高的『集約化經營模式』。

  與此同時, 因為蒙古國緯度和地理環境的制約, 整個國土範圍內牧業發展占比過大,農業極其落後, 這種不均衡又導致『退牧為耕』政策的推行……

  在政策磨合的過程中,國土和國內牧民極度不適應。

  在這個冬天,一生遊牧的老牧民住在集約社區中, 遠眺勒茲河, 看著風捲走的珍貴浮雪一部分落進河流,堆積在河道對岸, 另一部分則卷著塵土一路向東南而去。

  一直不停歇的風,捲走更多的雪,更多的土,日行千里越過國境, 向更遙遠的地方而去。

  於是, 沒有了擋住雪的植被和土坡, 更多的枯草和浮雪被捲走,土壤也變得更平坦,風便也更肆虐。

  老人們望天日復一日地長嘆,既無力改變不下雪的天,也攔不住草的離開。

  …

  綿長的額爾古納河從呼倫貝爾最早一批牧民們最最初始的記憶中,流經時光,貫穿歷史,一直流淌進六十年代新生孩子們好奇看世界的眼睛裡。

  它蜿蜒勾勒了國境,肥沃了呼倫貝爾大草原,成為牧民們的母親河。

  這條長河一直向南流淌,至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明亮的眼睛——呼倫湖。

  在零下四十度的草原上,連呼倫湖也會結上1米厚的冰面。

  夏天時,在滿洲里的情人島上,能看到蘇聯後貝加爾的小村落里青年男女在河水中嬉戲。送物資的卡車穿過草原來到小村落,為住在這裡的人送來食物和必備品。

  冬天,人們年後到呼倫湖上打漁時,便也看到風將後貝加爾的土壤、乾草和雪吹進國境。沙土打在臉上,即便戴著厚帽子口罩,晚上回家吃飯時也會覺得牙磣。

  漱口吐掉牙齒間的沙土,坐在火炕上圍著炕桌吃晚飯時,社員會分享他們今天遇到的大小事——

  今天打到了哪些魚,遇到了什麼鳥,看到了什麼人。

  誰工作特別賣力,誰偷懶不是好漢。

  「還有,今天我遇到從別的地方過來的社員,說陳旗那邊在草原上建起的牛糞牆,把從蘇聯和蒙古吹過來的雪都攔住了,還攔下了好些乾草,冬牧場上的牲畜走過路過都會低頭撿了吃掉。」

  「哈哈哈,咱們的牛羊馬還吃上進口草了?」

  「那可不,哈哈。大隊長說,那些牛糞牆不僅留下了從西北邊吹過來的雪,還影響了風速。風貼地滾過的時候一有阻擋,速度就降了,這樣咱們冬天本來要被吹走的草和土石就能留下來。土石一多,草地不平坦,風就處處受阻,我說不明白,反正哪哪都好。好上加好。」

  「過了年就要迎春天了,春風跟刀子一樣,更大。」

  「希望到時候能多下兩場雨。」

  「希望吧……」

  河流只管自淌,風只管自吹。

  但有些人力能改變河道,另外一些人力能擋住風,留住風強盜想要捲走的寶貝。

  ……

  林雪君寶貴的首都假期有3天,買好回程的車票,接下來在家呆的每分每秒都變得格外寶貴。

  在爺爺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又跟著老人一起過初一,給街坊長輩拜年。

  開開心心地收了好多紅包,單純地只做個吃飽了睡,睡醒了吃的孩子。

  她搜颳了爺爺書架上好幾本老書,連同58年第一版的由M爺爺題寫書名、500多位開國元勛撰寫的故事書《星火燎原》全套都給裝了起來,非要帶回草原上,說是要用偉大的革命故事激勵社員們勞動生產,同時豐富社員們的精神生活。

  反正只要爺爺肯送,她就都要帶回草原上好好保存起來,都是時代的精神寶藏誒。

  林老爺子表面上斥她是個偷家精,心裡卻在得意:總算遇到識貨的了。

  小丫頭一分錢不想帶,還說城市裡買肉買菜比農牧業生產隊裡買這些還難,只帶些缺少工業環境的牧區買不到的用具和書本,這才是聰明孩子呢。

  書多沉吶,不遠萬里都要搬過去,這是真的愛啊。

  去隔壁拜年時,林老爺子一直忍不住口是心非地埋怨林雪君:「那些書跟磚頭似的,大老遠背過去,咋地,牛羊餓了,還能餵給牛羊充飢啊?」

  林雪君卻沒完全get到老爺子在跟朋友炫耀孫女愛讀書、有學問,反而歪著腦袋嘖了一聲,認同道:「要是真到了牛羊餓肚子的時候,書本真比錢有用。」

  書多厚啊。

  「……」林老爺子。

  「哈哈哈……」白老頭笑得直拍大腿。

  有年輕人在的養老院子,多了好多笑聲,可真熱鬧啊。

  接下來,林雪君又跟著媽媽爸爸去姥姥姥爺家拜年,轉了一圈兒,兜都被壓歲錢裝滿了,再一覺睡醒時,忽然就到了要走的時候。

  離開駐地時才嘗了分別苦,眨眼又經歷第二次。

  同樣的大包小包再次被裝滿,這一回要帶著家裡人的愛去草原了。

  爸爸悄悄將眼淚藏回眼窩,媽媽抹著淚一次又一次地不舍擁抱。

  火車站上擠滿了送別的親朋,林雪君擠簇著上車,如每一位離家的孩子般不停不停地回頭,悄悄地擦淚。

  林父站在火車站上,不斷朝林雪君擺手。他摟著妻子,在擁來擠去的人群推搡中,如山般屹立原地,目光始終凝著車窗內的小梅。

  太短了,相聚的時間太短了。

  他們和孩子之間一年的距離還未完全被拉近,就又要再分別一年。

  到這個時刻,他才忽然意識到,孩子長大了,她已為自己插上翅膀,離巢翺翔向更廣闊的天空了。

  火車輪緩慢轉動,汽笛噴響,蒸汽被推送向高空,載著整站台的不舍,駛向遠方。

  嗚嗚的鳴笛聲與嗚嗚送別的哭泣同調,一起為遊子送別。

  ……

  火車北上路過呼和浩特時,林雪君揣在懷裡從生產隊帶出來的一大包東西,終於被送到了《內蒙日報》社長嚴志祥手中。

  在火車進站前20分鐘,嚴志祥便帶著副主編秦佩生等在了站台。

  秦佩生是第一個為《內蒙日報》引進林雪君文章的人,他在草原上採風畫畫時聽到了林雪君的文章,自此便想著或許有機會見一見這位年輕人。

  如今,他們終於見面了。

  呼和浩特的風沙很大,秦佩生的大衣領子被吹得立起來,遮擋了他半邊臉。

  與林雪君握手時,他仍堅持摘下手套,格外認真地朝面前過分年輕的小同志點頭。

  「多謝嚴社長!多謝秦主編!」林雪君與兩位握手後快速將手縮回手套,接著手指了嚴社長抱在懷裡的大布兜道:

  「阿木古楞從秋天起畫的所有中草藥圖鑑都在這裡了,每一張畫的下一頁我都附上了針對中草藥的文字講解,以及可以用來配置的獸藥配方。

  「我只會配置獸藥方子,如果嚴社長有需求的話,可以聯繫一些優秀的中醫補充一些供人使用的藥方。」

  「好的,多謝你,多謝阿木古楞同志,辛苦了。

  「年後我會立即著手推進《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的出版工作,一旦有了推進,會儘快安排人寫信通知你。」

  嚴社長將布袋抱緊,格外鄭重道。

  「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太感謝,太感謝了……」林雪君望著長相嚴肅的嚴志祥和看起來好說話的秦佩生,快速朝著兩人連鞠了兩次躬,聽著催人上車的列車員呼喊聲,一邊後退一邊道:

  「我得上車了,如果還有什麼需要做的,請儘管聯繫我。

  「再見了,再見了——」

  嚴社長跟上兩步,一直送她上車。

  直到車門被關上,他仍聽到林雪君站在車門內大喊「多謝了多謝」。他終於忍不住露出笑容,文章寫得好,關於養牛種草的專業文章也非常認真考究,中草藥野外圖鑑出版的想法也棒,這樣厲害的人,身上居然還透著幾分孩子氣。

  他和秦培峰並肩朝著被火車載離的林雪君擺手,望著她的臉漸漸模糊,忍不住感慨地吁氣。

  也有英雄出少年啊。

  ……

  在林雪君的火車晃悠晃悠著北上時,下了入冬以來最大一場雪的第七生產隊裡,阿木古楞帶著吃的跑進知青小院。

  將瓦屋燒熱乎後,他帶沃勒和糖豆進屋喝水吃飯。

  蹲在爐灶邊,神情懨懨的阿木古楞,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同樣懨懨的糖豆。

  沃勒在屋裡嗅聞著找了一圈兒,沒找到林雪君,便守到門口,靜靜等著阿木古楞開門放它出去。

  林雪君已離開了一個周,沃勒幾乎沒怎麼吃飯,它每天都會出門上山下草原找好幾圈,實在找不到它的狼王,才肯回家。

  門外大風呼號,沃勒不斷地回頭看阿木古楞,不斷地示意對方給它開門。

  它的狼王丟了,它現在就要出門,再去草原上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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