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除夕
2024-08-12 08:25:20
作者: 輕侯
第168章 除夕
這間大屋裡不止有文化,有勳章,還有了大自然的凜冽與殘酷,林老爺子很
臨近新年, 首都日日晴朗天。
街道上晃悠悠駛過產自匈牙利的紅身公交車,數輛大二八(自行車)從其左右穿出,速度更快地走街過巷。
公交車內一位乘客左手抱著新買的炮竹, 右手搭著車窗, 無聊地四處張望。
坐在自行車橫槓上戴著雷鋒帽的孩子與公車上的成年人對上視線,調皮地擡手搖擺。成年人才想擺手回應,騎自行車的老父親嫌孩子擺手遮擋視線,一把將孩子的手壓了回去。
喇叭聲響,公交車駛進另一條巷, 大二八自行車也載著父女倆拐向另一側的筒子樓區。
林父林母騎著自行車, 速度極快地穿過街巷。終於抵達火車站時, 草草鎖上車便往出站口奔。
之前在火車站落空了1次, 本以為女兒或許趕不及回來跟他們過除夕, 不想忽然接到女兒的電話,說她已經到北京站了, 需要來接一下。
聽到女兒聲音時,林母眼淚差點湧出來。
年三十,火車站上已經沒太多人了。
遠遠便瞧見出站口一堆雜物前站著個筆挺的女孩子, 穿著厚實的羊皮蒙古袍, 腦袋上戴著個怪裡怪氣的三角形毛帽子,正好奇地東張西望。
待孩子與林母對上視線, 還來不及開口,林母已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小梅!」
「媽。」林雪君被抱得緊緊的,遲疑幾秒後,也伸手擁住母親。
清新的香皂味道絲絲縷縷湧進鼻腔, 身體記憶中的溫暖和幸福籠罩周身, 她雙臂不由得收緊。
媽媽……
仰頭越過母親肩膀, 她看見一位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母親身後,朝她點頭的動作很克制,眼神卻暴露出其內心實際上並不平靜。
林雪君回抱母親的手伸長,林父終於上前一步,隔著手套握了握女兒的手。
收回手,林父再抑制不住喜悅,朝著女兒又是點頭又是笑。
果然如小松所說,小梅長高了,也結實了,連看人的眼神都更加明媚無懼。在草原的磨礪下,她已長成一棵小松柏,通身都透著股不畏嚴寒與大風的爽朗和果敢。
終於,林父又邁前一步,展臂攏住妻子女兒,一起擁進懷抱。
幾秒鐘後,他拍拍妻女,最先從激動的情緒中恢復理性,臉上掛著少見的輕快笑容,低聲道:「走吧,先回家,有話回去再敘。」
說著就要兜著妻子女兒往回返。
林雪君卻拉住林父,為難道:「爸,你倆都是騎自行車過來的啊?」
「對,你坐爸車后座。」單位倒是給他配了汽車,但他不愛開,又把車退回去了。
林雪君撓了撓眉毛,她倒是好說,往車上哪裡一坐都能被帶回去,可是——
「這些東西咋搬回去啊?」
說著,她伸手指了指身後一大堆箱子袋子兜子。
「?」林父林母目光轉向林雪君身後那堆小山一樣的東西,詫異地問:「這不是火車站的雜物嗎?」
「都是生產隊的社員們還有公社社長讓我帶回來給你們的。」林雪君手上還拎著胡其圖阿爸給她爺爺的牛頭呢,一路都沒敢亂放——畢竟,萬一別人坐下不小心坐壞牛頭骨,或者被牛角扎到屁股就不太好了。
「都是你帶的?」林母不敢置信地掃視那一大堆東西,再次確認。
生產隊的社員們,給帶了這麼老些東西?好多人就算搬家也沒有這麼多家當吧。
「哎,小閨女,你爹媽過來接你了?」一位火車站的工作人員戴著雷鋒帽路過,見林雪君面前站了倆人,笑著問道。
「是的,大叔。」林雪君點頭向父母介紹道:「這位大叔和其他幾位大哥大爺一起幫我搬了好幾趟,才搬出來的。」
「啊,謝謝。」林父忙過去與之握手。
「別客氣別客氣,你這閨女不得了啊。說是支邊的鄉親們送的年禮,哎呦,這是救過全村人的命吧?哈哈哈——」大叔開朗地指了指林雪君身後那堆東西,看得哈哈直笑。
他們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備年貨,也備不了這麼一大堆東西啊。想著又笑道:
「你們家但凡小一點,都裝不下這些。」
林父想說兩句謙虛的話,結果沒壓住自己的得意勁兒,哈哈一笑,就把謙虛的話給忘了。
他做領導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這麼得意忘形。
最後沒辦法,林父只得托請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幫忙雇了個小卡車,好幾個準備下班回家過年的大叔大哥過來一起幫忙,才將東西全運上車斗。
夫妻倆一商量,這也別回家了,直接去老頭子家吧,他那四合院空地多,能裝。
於是,卡車載著年禮和小梅,夫妻倆照舊騎著自行車,一路直奔老林頭的四合院。
…
四合院前的窄巷,只通一車,林氏夫妻只得墜在卡車後面。
老林頭一大早就在等兒子媳婦過來一起過年了,自己和了漿糊,正踩著小板凳貼春聯呢。
街坊鄰居一邊在院子裡頂著太陽殺魚剁餡,一邊隔著院牆閒磕牙。
小卡車一進巷子,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吸引了。往常可少見有這樣的車往巷子裡拐,外面有那寬敞大道不走,擱這兒擠啥呢?
「誰啊?開車往這裡拐?哎,老林頭你家門口那倆板凳,我給你搬回去吧,別把車給擋住了,叫撞壞了也心疼嘿。」住在對面的白老先生正在院子裡逗鳥呢,瞧見小卡車進巷,忙出門幫老林頭把凳子撈起來,推門送到院子裡了。
「這車,哪兒不好過打哪兒過。」老林頭用力將春聯拍實,抱著漿糊碗下了小板凳,走到院牆邊探頭張望。
卡車擋住了後面的林父林母,他也一時沒能認出卡車副駕反光的玻璃窗後,坐著的是自家孫女兒。
直到在大家的念念叨叨中,卡車停在老林頭院外,鄰居們都還在納悶兒呢。
林雪君跳下車時,終於有人看到了卡車後面的中年夫妻,「哎呦喂」「這不是老林家兒子媳婦嘛~」
老林頭往後探腦袋,看到自家兒子將自行車往邊上一靠,伸手就去拆卡車斗。
「這是幹啥——」他才開口,耳邊忽然傳來另一道脆生生地招呼:「爺爺——」
…
…
「年貨!這老些東西?」
「哎呦,小梅出息了,帶回這麼多年禮?幾輩子也吃不完吶,哈哈哈……」
「這是把人家生產隊冬儲食物啥的都給搬回你爺爺院子裡來了吧?」
林老爺子站在院門口,聽著街坊們吵吵嚷嚷地逗悶子,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轉頭瞧見林雪君指揮著「這個不能壓」「那個怕凍」,笑容更大了。
林父踩著桌子,在客廳牆上釘好釘子,仔細掛上牛頭。
這樣一來,所有到林老爺子家做客的人都能一擡頭就看到它。到時候大家就都知道林小梅千里迢迢給爺爺背回來一頭死在草原上,被狼和禿鷲吃掉後,被人類撿回來的牛頭了。
現在,這間大屋裡不止有文化,有勳章,還有了大自然的凜冽與殘酷,林老爺子很滿意。
霞姐給包的沙果乾得到鄰里們一致好評,林老爺子很小氣,一片一片地送,大家才嘗出味來,還想再吃吃,林老爺子就會嘶嘶哈哈地念:「就這麼一小袋子,大興安嶺沙果,曬的草原大太陽,又被小梅這麼大老遠背回來,嘗嘗就得了唄,還想吃飽啊?」
林雪君被逗得直笑,打開酸菜袋子,拎著往屋裡走,又被隔壁老太爺家的兒媳婦給看見了:「哎,這東西好啊,我妯娌北方人,冬天會醃,用葷油炒,可好吃了。」
一邊說一邊滿臉嚮往。
林老爺子探頭先看了看有多少,見帶不少呢,便擡頭問林母:「回頭得給你爸媽也帶點,剩下的你們兩口子也得拿回去些,那就不多了哈?」
「哈哈。」林母聽出林老爺子的意思,那意思是『這也不多,實在沒有餘力送人』,笑了一會兒才回屋取了個大瓷缸子,裝了一些送到隔壁,高興得隔壁兒媳婦當即決定晚上包酸菜餡餃子。
林母出門時,那兒媳婦還大聲喊呢:「等我們包好了,給你們送點。」
「好嘞。」林母只裹著大衣,帽子都沒戴,臉上居然還在冒汗,一點沒覺得冷。人心情好的時候,什麼嚴寒啊、乾燥啊,都不是事兒。
林老爺子帶著兒子媳婦和孫女忙活了好長時間,才將院子裡堆的東西整理好,光是裝東西的箱子、包和布兜疊好了都堆得老高。
「生產隊和公社費心了。」林父掐腰站在院子裡,抹一把汗,轉頭看向終於站到跟前的女兒,滿眼的歡喜和欣賞。
「大家都很好。」林雪君細細地說道:
「這是烏力吉大哥省下來的羊排扇,這是我做的韭花醬……
「凍柿子雖然只有5個,但是阿木古楞一共就只剩8個了。
「酸菜雖然只有一盆兒,但這些其實夠霞姐自己家吃一個多星期。
「牛頭是胡其圖阿爸從自己家牆上起下來的,這個黃羊皮子也是阿爸自己鞣製的,他說不知道我家人的體格,不然就讓樂瑪阿媽直接把皮子縫成蒙古袍了。樂瑪阿媽是胡其圖阿爸的妻子,去年我跟他們一起轉場去春牧場,與他們在春天的草原上呆了好長一段時間,接生了我們生產隊所有母牛。
「這一瓶馬奶酒和都柿酒都是得勝叔給帶的,他說如果酒量大,就喝馬奶酒,酒量小,就嘗都柿酒。不過這倆酒後勁兒都大,要悠著喝。
「這些松子、菸葉、奶片兒等等,都是社長讓小劉在供銷社幫買的,小劉悄悄告訴我,社長自掏腰包。這相當於另一種形式發給我的獎勵,認可我去年的工作。
「啊,媽,那坨凍奶煮的時候得多開一會兒,還得放點水稀釋一下,不然不習慣的人容易乳糖不耐。煮好的時候上面一層奶皮子最好吃了……」
這麼一大堆東西,每一樣是哪位鄉親揣給她的,她都記得。
林父看著徐徐道來的女兒,心裡說不出來的溫暖。
他曾經擔心她在邊疆坐不住、呆不下,或許會哭會鬧會發小姐脾氣,但她用一件又一件踏實的努力與付出,證明了她的成長。
後來他又擔心小梅被誇被認同後,會驕傲會浮躁……
可現如今看來,她腦袋裡似乎一直繃著一根弦,讓她記得每一位鄉親的好。且並沒有因為大家一直待她好、需要她,就翹尾巴或對此習以為常。
懂得一直關注生活中值得被感激、被慶幸的小事,人就不會迷失,也不會張狂。
林父很欣慰,伸手摸了摸林雪君的頭。
父親因為剛忙碌過,掌心熱熱的,透過頭髮傳遞給林雪君。
她仰頭笑笑,目光仔細描摹這位父親,心裡最後一些殼被剝落,她終於沉下一直藏在角落的不安,也努力抹掉了一些傷感。
忙活完,爺孫倆一起貼好了春聯。
回屋後,大家一塊在廚房忙活晚飯,林老爺子親自上陣殺魚刮鱗,林父和面,林母剁餡兒,林雪君跑前跑後地幫忙洗菜遞東西。沒人捨得讓她乾重活,但又想用小活將她留在廚房裡,陪著他們嘮嗑。
「我養的狼可好了,晚上出門它總跟在我身後,一回頭倆綠油油的眼睛,要多安心有多安心……我的狗生的狗崽,一崽難求!大家掏錢都未必買得到,其他生產隊的人都來買呢……我還養了兩頭駝鹿,還是幼崽呢,就有這麼高,一頓吃這麼大一坨,一吃一盆一拉一缸,哈哈哈哈……」
林雪君忙前忙後,一邊還活靈活現地分享自己在草原上的生活。
一些林雪松講過的故事,長輩們聽她又講一遍,仍覺得奇趣無窮。
可惜今年林雪松便閉關不能回來過年了,不然一大家子人在一塊兒,一定更熱鬧。
晚飯後,林雪君坐在椅子上,聽爺爺講他的革命故事,熱血沸騰得恨不能立即背起包北上繼續報效祖國——
她現在渾身是勁兒,能一口氣掏十個八個屁股!
林父和林母也分享了他們近段時間的工作,甚至還會復盤、做自我檢討,哪裡做得不夠好,哪裡需要提升等等。
林雪君認真傾聽,只覺得這樣的家庭氛圍實在很妙,大家是親人,但好像也因為一些尊重、認同和某種共同的意志與追求,將他們的輩分、年紀等因素都拉平。於是,大家好像都成了朋友,什麼都能聊,什麼都能講,沒有壁壘,沒有偏見。
在這間屋裡,沒有想要宣誓主權亂發脾氣、亂否定人的長輩,也沒有缺乏耐心只想著自己事的蠻橫長輩,這是一個老革命的家庭,在林老爺子這一代,就連父權也一併被當做大山給推倒了。
真好。
窩在母親懷抱,林雪君就著飯困的勁兒,難得地變回孩童,懶洋洋地聽長輩們講話。
林老爺子和林父就工作上的事展開激烈討論,林母則像一隻稱職的母猴子,抱著林雪君這隻小猴子,一下一下地撫摸她頭髮。
林雪君就握住母親的另一隻手,不時摸摸母親指節處的褶皺,或摳一摳母親的指甲,擺弄著,像在玩玩具。
夜漫漫,一家人一邊吃沙果乾,一邊喝紅棗和紅糖煮的羊奶,一邊守歲。
當屋內的鐘表終於快要指向0點,林雪君跳起來,悄悄跟著秒針倒計時。
鐘聲響起,站在院子裡的林父當即點燃炮竹。
遠近不一、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聲響里,林母將餃子推進大鍋沸水。
林雪君捂著耳朵走進院子,看著炮竹噼啪炸開,無數紙屑被崩得四射飛舞,炮竹味道的白霧彌散向四周……
鞭炮嚇跑了怪物,大家守過歲,迎接新的一年。
林雪君目光穿過磚瓦搭建的房屋和屋間的土路,視線忽然拔高,望向有些灰濛的天。
駐地的大家一定也在放炮竹,沃勒膽子大,大概會警惕地觀望。糖豆膽小,不知道會不會瑟瑟發抖地鑽在狗屋裡,躲在沃勒身後。
今晚沃勒和糖豆應該也能吃上餃子,塔米爾、托婭還有翠姐他們都可能會帶餃子去知青小院照顧她的大狼和大狗,各種口味的餃子,羊肉餡的、牛肉餡的、豬肉餡的……
放炮前,大隊長一定會帶大家先敲鑼打鼓給牲畜們做好心理準備,家裡的雞鴨等家畜聽慣了吵鬧聲,應該也不會出現驚嚇過度的情況。
小駝鹿們也是第一次迎接新年,對熬夜守歲,跑出屋子放炮竹的人類不知道會不會心生疑惑。
愛看熱鬧的小紅馬肯定會站在柵欄里一直唏律律地叫喚,它被困著不能跑出去玩,准不高興。
不知道阿木古楞那個哭包,今夜會不會去跟王小磊阿爸和薩仁阿媽一起守歲,有沒有餃子吃……
新的一年,請一切都平安,所有人都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