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猴子吃麻辣燙
2024-08-12 08:24:59
作者: 輕侯
第153章 猴子吃麻辣燙
嘎老三嘴上吃得爽,內心卻在流淚。
當林雪君睡醒一覺, 覺得精神和體力都恢復許多,再回到牛棚時,發現倔強的學徒們寧可在牛棚里席地而睡, 也不肯在救治徹底結束前回氈包里。
草原上的牧民們好像也並不覺得倒地就睡有什麼, 一年四季在草原上以天為蓋地為廬就是如此,在牛棚里總好過在冬季草原上,至少還是有個擋風雪的棚頂和柵欄的,不遠處還有不斷散發著熱乎氣兒的畜群呢。
林雪君站在牛棚門口,看著脫掉靴子當枕頭, 把自己縮在褲筒和蒙古袍捲成的被子筒里, 累到昏睡過去的學員們, 不覺得他們邋遢粗野, 只覺得可愛。
塔米爾又往篝火里添了點柴火, 免得這一牛棚的學員凍感冒。
林雪君走到小母牛大俊跟前,它還沒拴在棚圈邊, 但腳上的捆綁已經鬆了。
這半個小時的休息,不止她精神許多,連大俊也恢復了不少精力, 見她過來已經會回頭看了。
伸手摸摸大俊漂亮的牛臉, 接過阿木古楞遞過來的聽診器,林雪君聽了一會兒小母牛的心跳、肺音、腸胃蠕動音等, 又觀察了大俊一會兒。
「這半個小時我一直在給它餵鹽糖水,剛才尿了,也拉了一點。雖然洗胃遭罪,但它現在應該舒服多了。」托婭拍拍大俊的屁股, 想起之前自己吃肉吃到胃不消化, 那個難受勁兒, 又更加憐愛大俊幾分。
「行,給它再打上一針。」林雪君接過衣秀玉遞過來的吊瓶,跟對方確定了一下藥劑中安乃近、鹽水、糖水等的比例,確定ok後,才捏著針頭,在小母牛脖子處撫摸尋找靜脈血管。
這個時代打針條件不好,小母牛的大牛眼睛瞄兩下,見不是給它灌水的桶,一點沒覺得害怕,在林雪君快速將針紮下去時,它連躲的意識都沒有。
等它察覺到疼的時候,針頭已經進了它脖子。
托婭在另一邊安撫住小母牛,它察覺疼痛只一下子,便只掙扎幾秒就不動了。
林雪君掐住膠管的手指這才鬆勁兒,血液立即灌回輸液管,鬆口氣,還好扎進血管里了,不然還要拔出來重新紮。
轉身請高個子的昭那木日幫忙在房樑上系了個繩圈,又把吊瓶掛穩在高處,這才將膠皮管上控制滴液速度的繩結鬆了些——牛的血管比人粗,輸液速度可以比人快些。
霞姐心疼小母牛,走到近前將輸液膠管纏在手腕上,用袍袖包住了給藥液提溫,省得冰冷藥液進入小母牛的血管後它被刺激得會不舒服。
林雪君靠著木柵欄把著小母牛的頭,避免它亂動弄掉針頭,同時也時刻觀察著它輸液時的反應——如果它出現不對勁的情況,立即拔針頭急救。
塔米爾幾人守著篝火喝奶茶,隨時等候調遣。
草原人最多喝茶,冬天漫長,放牧、守夜時寒冷難耐,就要一杯一杯地把茶喝透。如果喝不透,就要一趟一趟跑廁所,每次光屁股都會讓寒風奪走一部分體溫,那就會越喝越冷。可如果把茶喝透了,熱茶烘得身體熱騰騰,攝入的液體以汗液的形式排出體外,就不會頻繁噓噓,那真是又暖又舒坦。
塔米爾的茶就比穆俊卿喝得透,他圍著篝火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裡送奶茶,卻只跑了一趟廁所。穆俊卿他們幾個知青不習慣這樣喝茶,即便學著塔米爾那樣不住口地喝,也總是找不准節奏,一趟一趟上廁所。
仿佛尿頻患者,總是被蒙古族安達們嘲笑。
林雪君靠在木柵欄邊看著小母牛,塔米爾怕她冷,把自己袍子脫了掛在她身後的木柵欄上給她擋風。
「你別裝熱血青年,萬一凍感冒了耽誤勞動。」林雪君想將袍子還給他。
「我圍著篝火喝茶,熱得直出汗。」他一擼袖子給她看,一股熱氣兒瞬間化成白霧蒸騰起來。
有的學員睡一覺醒了怕站著不動會冷,乾脆跑出牛棚去清理小母牛吐出去的東西。
一些嘔吐物已經結成冰,學員們不得不用鐵鍬用力鏟才能將之清掉。
另一些學員則扛著鍬去牛棚裡面鏟牛屎,把明天上午第七生產隊社員們的活兒也給幹了。
從小勞動到大的年輕人們即便長得瘦嘰嘰的,也是精瘦,一身腱子肉,體力出乎意料地強。
還有年輕調皮的將鐵鍬揮舞得嚯嚯作響,以彰顯自己的強力。
半個小時後一大瓶子藥液輸完,大家也將棚圈清理得差不多了。林雪君親自轟人才把熬夜上癮的學員們趕回去睡覺。
林雪君留下又盯著小母牛觀察了一會兒,這才背上小藥箱,宣布今夜的救治徹底結束了。
霞姐自告奮勇留下來繼續陪著小母牛,避免它有異狀的話身邊沒人。
牛棚的飼養員卻表示自己趕牛入圈的時候沒有盯住大俊,也有責任,跟霞姐撕吧半天,終於獲得了留守的工作。
林雪君同霞姐、衣秀玉、阿木古楞、塔米爾、托婭等人一同穿過碎石路,各自回家。
路過一棵枯樹時,她驚異地發現記憶中明明已落成禿樹的大樹上,每一根樹枝居然都結滿了果子。
穆俊卿駐足站在她身邊,擡起手電筒照樹。
光束掃過去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驚嘆聲——原來那根本不是一樹果子,而是一樹落在樹枝上睡覺的麻雀。
它們全都將頭埋進翅膀下,把自己團成毛團,遠看真的很像灰褐色、圓溜溜的果子。
一隻小麻雀被光束驚得動了動,似乎下一瞬頭就要從翅膀下伸出來,穆俊卿忙轉開手電筒光。
林雪君幾人又站在下面看了好一會兒,每個人面上都不自覺地浮起連他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容。
大自然真神奇,常有奇趣無窮的景象給人類帶來小小的驚喜。
接下來這一覺睡得可真長,因為一夜勞作,參與小母牛救援的社員都沒被打擾,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林雪君爬起來就趕去大牛棚,才踏進去,霞姐便掛著大大的笑臉迎出來:「小梅!大俊好了,按照你的叮囑沒給它吃太多,上午餵了點堿草和水,這會兒正站那兒倒嚼呢,精神都回來了。」
起得更早些的學員們原來也早就到牛棚里看望過小母牛了,瞧見林雪君過來,立即紛紛迎上來:
「林師父,大俊好了,我剛才餵它一把草,它都吃了。」
「小梅老師,太神了,它現在一點事兒沒有了,就跟昨天晚上沒被折騰著吐了一宿似的。」
「小梅師父——」
大家熱情地招呼,似乎比剛來第七生產隊跟她學習時,更多了幾分尊重和敬佩。
林雪君笑著一一回應學員們,走到小母牛跟前照舊檢查了體溫,做了視診、觸診、聽診等,收起醫用器具時,她撫摸著大俊頭頂長卷的白毛,轉頭對霞姐道:
「放心吧,沒事兒了,休息兩天就能去冬牧場上跟牧了。」
隨林雪君離開牛棚走向大食堂時,每個學員臉上都洋溢著得意。
這一場仗是他們跟林獸醫一起打下來的,四捨五入就是小母牛大俊也是他們救的。
此次來學習可不是白來的,不僅學知識,還上手給牛洗過胃哦——回到自己生產隊,這麼刺激的經歷,怎麼也夠他們吹牛半年了!
看著大家興高采烈,林雪君也不由得興奮起來。
快樂與更多人分享,原來真的會翻倍翻倍再翻倍。
走近大食堂,學員蒙克率先跑到門前,替林雪君掀開大食堂門外擋風的大棉被,寧金走過去推開大食堂的厚木門,林雪君道著謝走進去,一群人才依次跟進。
大食堂里舖面的熱氣中混著一股學員們陌生的香味,林雪君卻瞬間瞠大眼睛。
快步走進排隊窗口,裡面廚房裡熱騰騰的大鍋中果然翻卷著辣椒,土金色的牛油被熱水中的鼓泡沖成金色的浪,不停在鍋內翻滾。早已下鍋的牛肉丸和凍豆腐塊不斷被鼓泡推出水面,沾了油星後轉瞬又沉入熱湯中。
王建國按照林雪君之前跟他講的流程往鍋里灑干辣椒,又放入一小塊凍成冰坨子的牛奶,接著才開始依次將不耐煮的白菜和其他蔬菜乾兒丟入大鍋。
在林雪君熱切的目光注視下,王建國往大碗裡蒯上一大勺芝麻醬,又倒入少量醋和醬油等作料,之後混入溫水攪勻。
等蔬菜煮好了,大鍋被搬到另一邊小火的鍋台上,王建國才將芝麻醬等調料倒入鍋中攪拌。
「這是啥啊?」
「哇,也太香了。」
「有牛肉丸,還有牛肉渣渣,哇,還下了手擀麵!」
「嘶……咋還沒好呢?我口水都要流盡了了。」
大食堂窗口前的隊伍已排成長龍,大家聞著味道,越發覺得飢餓難耐,探頭探腦地著急。
林雪君回頭笑著道:「這叫『牛油牛奶辣味芝麻醬麻辣燙』,只有我們第七生產隊大食堂有供應!」
「哇,那我要多買點吃!」其他生產隊過來的學員們立即嚷嚷起來。
王建國一邊盛飯菜入碗,一邊探頭大聲喊:「每人定量,不能多買啊。」
立時引發一陣哀嚎:
「啊——」
「唉——」
雖然限量,但一大碗湯湯水水,怎麼也夠吃飽了——大不了多就幾個饅頭幾碗飯嘛。
林雪君取了碗遞給王建國,他轉頭看一眼林雪君,笑著道:「昨天晚上辛苦了。」
談話間,勺子用力下挖,滿滿一碗麻辣燙。香噴噴的食物在碗裡冒出個尖兒,破開了想要匯聚著封合住的泛著美味光澤的一層牛油。
碗才端到面前,騰騰食物的香霧就把整個面部籠罩了,只聞著這個味道口水便瘋狂分泌起來。
林雪君端著碗走向最近的一張桌,碗盤剛放下便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湯。
牛油和芝麻醬的香膩瞬間充盈口腔,再喝一口才嘗出湯汁中微稠的牛奶醇香和微微的辛辣——就是這個味兒!
東北黑土地長出來的大米和小米蒸成兩摻米飯,大大的一碗端都端不動。撈了蔬菜接著米飯碗吸溜吸溜入口,歪著腦袋陶醉地咀嚼。
被湯汁浸潤的米飯更加香甜軟糯,林雪君幸福地大口吃菜大口扒飯——昨夜辛苦一晚的疲憊瞬間被治癒,後背熱出一層汗,幸福得上頭,像喝了酒一樣暢爽微醺。
林雪君埋頭沉浸在進食的純粹快感之中,腦中響的都是《食神》中誇張但可表述她當下情緒的那聲嚎叫:太——好——吃——啦——
風中凌亂的那種好吃!仲夏夜吹著暖風、聽著海浪聲在海灘綿軟沙子上奔跑的那種好吃!
等她吃掉大半碗飯,飢餓感褪去,進食速度減慢,才注意到整個大食堂里熱烈的氣氛。
這群沒吃過麻辣燙,甚至在冬天想吃到這樣滿滿一碗有各種肉和蔬菜的食物都不可能的社員們,吃得嗚嗷喊叫!
搞得大食堂活像動物園猴子觀賞區,雖然大家都在埋頭大快朵頤,卻因為吃得激情澎湃、怪聲不斷,還是營造出了一種『眾猴上躥下跳』般的氛圍。
「這群人在各自生產隊的時候都挺沉穩的,怎麼來了第七生產隊都變了個人似的?咋地,不是來學習的,是來過節遊玩來了吧。這大吃大喝的,干點活都幹得蹦高高,吃個飯更像餓死鬼托生一樣。」嘎老三走進食堂時瞧見的就是這樣一群猴子,他還沒吃到麻辣燙,不知道麻辣燙的威力,瞧著大家的吃相只覺得不可思議。
等他排上隊,端上那一碗誘人的熱燙美食,臉上剛擺出的『我跟這群猴子不一樣』的穩重面具微微裂開。
等他坐到王小磊身邊,吃到第一口麻辣燙的瞬間,便再忍不住,惡狠狠地爆了句粗口。
王小磊從美食中擡起頭,不解地看向嘎老三。
「你們伙食怎麼能這麼好!這讓我回我們生產隊後的日子怎麼過?!」嘎老三啊啊叫著道。
王小磊被逗笑,還來不及接話,斜刺里幾個跟嘎老三一樣來自第八生產隊的學員忽然大聲地讚嘆:
「第七生產隊的大食堂,是全公社最好吃的食堂!」
「對!場部的食堂也比不了!」
「你們生活在第七生產隊也太幸福了!嗚嗚嗚……」
嘎老三嘴上吃得爽,內心卻在流淚。
瞧瞧啊,他們生產隊的青壯們才來第七生產隊學了個習,就不想回家了呢!
…
當人類在大食堂吃得熱火朝天時,山坡下的大牛棚里,在社員們為了給小母牛取暖而架起的篝火邊,大俊吃吃喝喝過倒嚼了一上午,終於來了感覺,啪啦啦排了幾塊形狀標準、色澤漂亮的牛糞——
在這一刻,長得俊俏的白臉小母牛終於證明了自己在洗胃之後,腸胃機能徹底恢復了正常。
當一群人吃飽喝足各自回家,霞姐則大步拐向牛棚。
看到小母牛拉過牛糞後正無憂無慮地站在篝火旁,一邊烤火一邊繼續悠哉地倒嚼。
霞姐吃飽喝足的幸福感上又疊加了迎接新生般的更強烈的幸福感,她抱住大俊的脖子,閉著眼用臉輕輕磨蹭大俊牛臉上白色打捲兒的長毛。
林雪君飯後散步順便過來探望大俊,在看到霞姐之後,她沒有繼續往牛棚里走。
倚在牛棚門口的立柱上,她借著牛棚外潑灑進來的日光,靜靜望著擁靠在一起的霞姐和小母牛。
大俊或許無法共情多愁善感的人類,但它咀嚼口腔中反芻上來的堿草時,不斷輕輕搖擺的尾巴和偶爾被霞姐頭髮弄得痒痒而抖動的耳朵,仍像是對霞姐情感的回應。
呼倫貝爾的冬天很冷,但因為一些細說不盡的東西,這冷好像也沒有那麼難挨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嘎老三:咱們第八生產隊來的學員們呢?走啊,回家了。
第八生產隊的學員:nooooo!此間樂,不思蜀哇!!!
…
【安達:蒙語『兄弟』】
【安乃近在六十年代常被當做發燒藥,有止頭痛、牙痛、退熱等效果。白色小藥片,因為有副作用和安全隱患,40多年前很多國家已禁用並撤市,但在中國仍很多人使用。安乃近注射液、安乃近滴鼻液等現在已經禁止生產銷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