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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深夜洗胃團

2024-08-12 08:24:58 作者: 輕侯

  第152章 深夜洗胃團

  食草動物的大眼睛總是沉靜的,此刻望起來仿佛還含著慈悲。

  反覆刺激小母牛『大俊』的腸胃多次, 直到溫水帶著大量乾草被吐盡了,林雪君才停下來。

  低頭打量大俊的嘔吐物,只有乾草、溫水和少量細膩的玉米面。不行, 大量玉米面都還在它肚子裡呢。

  「繼續灌水。」林雪君跳下柵欄, 立即有兩名學員補位上去接過漏斗繼續給小母牛灌溫水。

  林雪君伸手撫摸小母牛的肚腹,被水沖洗過一輪了,胃裡的玉米面沉甸甸的仍很硬。假如瘤胃是個超大容器的話,大量玉米面吸飽了胃液和溫水,像一件濕透的大棉襖一樣變得格外沉重, 而且還緊緊黏在一起, 水衝進去都未必能將之打散, 想在催吐時讓小母牛吐出來自然就難。

  

  抿唇撫摸著小母牛的肚子, 林雪君皺眉陷入思索。

  後世學到的知識, 在洗胃時如果病牛無法順利吐出胃內容物,做法都是靜脈注射針對酸中毒的藥劑, 然後趕著讓牛多運動行走,以此促進腸胃蠕動,幫助它消化和反芻。可是玉米面團在瘤胃裡, 只要吐不出來拉不出去, 就一直發酵創造毒素和脹氣,打再多針, 病牛都會反覆發作,久而久之還是一樣致命。

  必須把玉米面吐出去。

  小母牛散步運動的話,恐怕也無法讓它把那麼大量的已經成坨子的玉米面消化掉。奔跑或許還能稍微有點作用,但小母牛現在的狀況根本跑不動。

  月色下, 所有人都時刻關注著林雪君的面色, 通過她的表情推斷現在的狀況。

  見她皺眉, 大家又擔心起來。

  「吐一次還不行?狀況沒有好轉嗎?」來自第一生產隊的好學少女海日走到林雪君身邊,有些擔憂地問。

  她在第一生產隊曾經見過一隻這樣死掉的牛,他們生產隊有一大片農田,專門種高粱和玉米。專家說玉米和高粱是拔堿作物,能讓土地含堿量減少,變得更適宜農作物耕種。那年秋收時,隊裡的牛誤入玉米地,第二天晚上就死了,倒在地上的時候肚子漲得像皮球一樣,硬邦邦的。屍體四肢和腦袋都炸開著,死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它都保持著那個姿勢無法動彈。

  獸醫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屍檢,一刀切下去,裡面又臭又酸的東西爆開來,那場面很可怕,所以她至今都記得。

  林雪君老師在小牛死之前就發現了這個症狀,是不是真的能治呢?

  「得把壞事兒的玉米面全吐出去才行。」林雪君盯了一眼放在地上、剛才用來幫助小母牛排氣的木板,當即轉頭喊上兩名有勁兒的學員,一人一邊抓住木板兩端,繼續從牛肚子下方,自下而上地擡撞小母牛的肚子。

  通過這樣的方式,一邊擡起牛肚子使胃內硬邦邦的玉米面鬆動,一邊灌水沖入牛腹,將鬆動的食物稀釋進液體中。

  如此這般,下面的人一直擡木板撞牛肚子,上面的人一直灌水,待牛肚子再次鼓脹,林雪君又騎上柵欄抽chou插膠管刺激牛胃,引小母牛嘔吐出胃內液體和胃酸,並帶出被稀釋掉的草和玉米面等食物。

  一桶又一桶,一下又一下。

  大家漸漸分成小組,一半輪流上柵欄給小母牛灌水或扶漏斗,另一半則排隊擡木板『按摩』小母牛的肚子。

  到這一刻,所有學員都理解了林雪君在課上說的那句話:獸醫是個體力活。

  灌水,催吐,再灌水,再催吐,讓小牛休息一會兒,再灌水……

  小母牛吐了一次又一次,嘔吐物仍渾濁著,這就表示還沒吐乾淨。林雪君其間做了幾次直腸檢查,觸碰瘤胃時仍有鼓脹以及硬邦邦的異常狀況,只得繼續干。

  塔米爾已不知帶隊取了多少次冰,這才明白林雪君說的『需要很多水』,到底有多多!

  舉著水桶灌水的學員們,哪怕是排隊分撥地幹活,因為次數夠多,也都排了不止2次,全累得手臂酸痛。難以想像如果這是在春牧場上,就林雪君一個獸醫加烏力吉大哥和胡其圖阿爸兩戶人家,要幹這麼多活,得累成什麼樣。

  更何況,還有那些托著木板兩端,不斷擡起木板托撞母牛肚子的學員們呢——在春牧場上如果牛生了這樣的病需要洗胃,林雪君帶著兩戶牧民,哪幹得動啊。

  大牲口生個病,順便還想要獸醫的命啊。

  寒冬天亮得晚,大家忙得腳打後腦勺,累得喘氣都覺費勁兒,並不覺得時間過得快,只念著:怎麼還沒好?

  直到穆俊卿忙裡偷閒看一眼手錶,才發現竟過去4個多小時了。

  之前興致勃勃想擠過來看熱鬧的其他母牛們都臥倒睡覺了,有的牛還哼哼地打鼾。

  小鬼鴞已經出去捕了幾次獵,其中一次捕回來的甚至是比自己體型還大些的鷹隼。它站在牛棚頂的橫樑上,一邊將食物的羽毛拔得漫天飛舞,一邊吃得起勁,飯後滿足地梳理羽毛時,還拉了泡鳥糞在一位學員的後背上。

  王建國幾人用的手電筒越來越暗,裡面的電池快要耗盡,在林雪君又一次催吐小牛之後,它嘔吐出的液體終於不再渾濁。

  忙活一宿,早沒有了之前跳上跳下的靈敏,扶著柵欄慢慢踩著橫欄落地,林雪君朝著阿木古楞伸出自己右手——她已經沒力氣講話了。

  幸虧少年理解了她的意思,默契地為她準備清水、肥皂和膠皮手套。

  扶著小母牛的屁股,林雪君勉力支撐,咬著牙逼出力氣將手臂插入直腸。好在小母牛也面臨脫力,連直腸腔壓都減輕了,才並未讓林雪君的這次直腸檢查太吃力。

  手觸瘤胃,她長出一口氣,顧不得什麼髒不髒的,伏在小牛屁股上,緩慢拔出手臂的過程,林雪君覺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阿木古楞看出她的虛脫,從後托抱住她,幫她拔出右臂。又扶著她顫巍巍蹲下,使她依靠著自己不至於跌倒,這才又伸手幫她清洗手臂,摘下膠皮手套。

  寒風依舊,上半夜猛干一氣的熱力早散盡了,林雪君的手臂和手指都是冷的。

  阿木古楞動作加快,接過衣秀玉遞過來的烘得溫熱的手巾為林雪君擦乾手臂,一把擼下她的袖子,又為她戴好手套。

  林雪君全程一聲不吭,待在他的支撐下站起身,才吐出一口氣,低聲道:

  「成了。」

  「嚯——」

  整個牛棚里,所有人都如她一般,大吁長氣。

  漫長的、艱難的洗胃,終於完成了!

  穆俊卿將水桶往邊上一丟,一屁股坐在地上,什麼髒不髒的,再潔癖的人這種時刻也顧不得更多了。

  塔米爾用力伸了個懶腰,隨即垂下雙肩手臂,像個行屍走肉般站著。

  轉頭看一眼穆俊卿,又忙挺起胸膛,使自己顯得依舊雄健有力似的,這才問對方:

  「你哆嗦什麼?」

  「我沒有!」穆俊卿擡頭往塔米爾身上一看,忍俊不禁:「你也哆嗦!」

  「你為什麼用了「也」字?」塔米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腿,的確在顫,神經反應,他也控制不了。

  穆俊卿被塔米爾點破,才意識到自己在累得昏昏沉沉的情況下,居然下意識說漏嘴承認了自己在哆嗦,一時莞爾。

  擡頭見塔米爾撐了一會兒再忍不住,肩膀又垮下來,兩人對望幾息,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

  一直在幫忙的霞姐到這一刻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捂住臉,無聲地哭起來。

  「霞姐,沒事的,小牛挺過洗胃這一環,把玉米面都吐出去了,沒有倒下。接下來打一針鞏固鞏固,能救下來的。」林雪君雖然累得不想講話,卻還是開口安慰。

  「她哪是心疼牛啊,她那是心疼這些玉米面呢,本來是給我蒸玉米面饅頭的嘛。現在牛吃了也不長膘,還差點把自己吃死了,真是白瞎了。白瞎了。」霞姐丈夫心頭壓著的石頭終於鬆動,忍不住笑著調侃。

  「淨瞎說,能不心疼牛嗎?」霞姐本來哭得正傷心,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破涕為笑。笑罷了又流出更多淚,一邊擦抹一邊恨恨地反駁自家老爺們:「都心疼,那玉米面也可好了,磨得細細的,嗚嗚嗚……大俊更好,養得多肥啊,入冬一個月了,還這麼壯呢,這下可要掉膘了,嗚嗚嗚……」

  圍在四周累得夠嗆的學員們聽著霞姐夫妻的對話,看著霞姐忽而哭忽而笑,都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起來。

  林雪君被轉過臉來的霞姐緊緊抱住,不禁也露出笑容。

  …

  剛才給牛灌水的蒙克又依照林雪君的話,往小母牛肚子裡灌了點摻了藥的溫水,這才輕輕拔出膠管,撤掉開口器。

  小母牛得以解脫,軟趴趴地垂下頭。它雖然不如給它治病的人累,但卻遭了一晚上洗胃的罪,這會兒垂頭立在那兒,連哞叫的力氣也無,雙眼無神,整隻牛像失了魂一樣。

  塔米爾靠著欄柱也累得雙眼發怔,左手卻還顧著輕撫小母牛的頭臉,企圖安撫它的痛苦。

  吊瓶里的藥劑已配好,衣秀玉幫忙掛好吊瓶,可捏著針頭,大家誰也不會給牛打針,只得再次看向林雪君。

  深吸幾口氣,林雪君緩了一會兒,又接過聽診器聽了下小母牛的心音,轉頭道:「讓大俊緩半個小時吧,現在給它輸液,它也承受不住。」

  接下來就只要打針輸液繼續觀察就好,穆俊卿安排學員中的一部分人回去休息,大家卻都不願意走。

  忙活了一宿,他們想堅持到最後,看看小母牛到底能不能康復。於是全圍到篝火邊,一邊一杯接一杯地喝奶茶,一邊等待小母牛恢復體力。

  林雪君卻有點撐不住了,請學員半個小時後來喊自己,晃晃悠悠往知青小院走,她得睡一小會兒。

  阿木古楞走過來想背她,林雪君擺了擺手。大家誰都累,阿木古楞也沒少幹活,他不叫辛苦,不代表他就不累。

  月色朦朧,寒風依舊,牛棚外側忽然晃悠悠走出幾個大傢伙,林雪君仔細一看,居然是高大的兩隻小駝鹿和已長得很壯實高大的小紅馬。

  待它們湊到近前,林雪君摸了摸小駝鹿的頭,在小紅馬湊過來用嘴巴子拱她的下巴時,抱著它的脖子,將上半身趴在了它身上。

  小紅馬沒抗拒也沒走開,反而轉頭用馬脖子『擁抱』她的背,呲著馬牙輕咬她皮袍上的黃羊毛。

  林雪君轉頭拱了拱它的鬃毛,踩著邊上的石頭站高后,乾脆將身體全壓向它。小紅馬轉頭看了看她,仍然沒有表現出不滿和抗拒。

  四周昏暗一片,只有靠近小紅馬的林雪君才看得清它的眼睛。食草動物的大眼睛總是沉靜的,此刻望起來仿佛還含著慈悲。

  太過疲憊的林雪君來不及思考小紅馬是否會掙扎著將她甩脫,在幾次試探都未被拒絕後,她終於向它背上一跨,整個人都趴騎在了它背上。

  待雙腳懸空,她才回過神來,心裡咯噔一下,正想著如果它掙扎踢甩,她就快速從馬背上出溜下來,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馬,應該也不會狠狠摔踢她。

  哪知小紅馬並沒有掙扎,只是傻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她並沒有要從自己身上下來的意思,竟吧嗒吧嗒緩慢朝知青小院折返。

  林雪君抱著小紅馬的脖子,轉頭看了一眼隨在身側的阿木古楞和衣秀玉,雖然乏力,卻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想要來做第一個馴服小紅馬的人,期待著給它放上馬鞍,騎上它的一天。

  卻沒想到,熱血沸騰的馴馬場面並未出現,看似桀驁調皮的小野馬,就這樣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擁有了它的第一個騎士。

  趴在馬背上的林雪君在小紅馬慢騰騰走動時的輕微顛簸和晃動中,昏昏欲睡,她抱緊它已變得粗壯的脖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它的皮毛,臉貼著它的皮膚,心靠著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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