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生產隊紅人【3合1】
2024-08-12 08:24:43
作者: 輕侯
第138章 生產隊紅人【3合1】
親爹啊,生產隊離了你閨女是真不行。
清晨第一束陽光照在木匠房靠近草原的大倉庫, 小鼠兔迎著陽光開啟了新一天的搜尋和囤積。
在山坡上,它摘下幾朵秋天仍盛放的小花。在樹根背陰處,它捧了一大團沉甸甸的青苔。
滿抱食物後, 它機警四望, 接著滴溜溜跑向它為自己選的過冬地——人類倉庫里幾根大木頭架起的一個空隙。
陽光像一束舞台追光,悄悄送它將食物堆回小窩。又在它從倉庫探頭奔出時,接它去草場上有花有種子的地方。
如果擁有熱愛生活的眼睛,再細微之處也有生機和故事。
小王小丁不僅在親歷林雪君的日常,還想通過她的眼睛去看、去體驗支邊生活。住在木匠房裡的日子, 他們描摹了草原鼠兔為冬天囤積食物的畫面, 攝取到這片土地上在同樣的季節做著同樣工作的人類和動物的一個又一個瞬間。
也不斷地向林雪君提問, 討論她眼中的勞動與這片邊疆生產隊。
坐在知青瓦屋的圓桌邊, 三個人討論了許多當今文學市場現狀, 以及報業刊登文章審稿的標準。
任何人想要從泥潭爬向光明都不可能不經歷坎坷,但前進的路上必不可能只有傷痛。
每一段歷史、每一段人生都有苦有困境有糟糕的一面, 單看用怎樣的眼睛去看,又著墨描摹哪一個片段。
「牧民們許多連字都不認識,農民們大多也不懂得如何寫文章。所以在過往的書面上, 我們只能閱讀到其他職業者眼中的世界, 在這些人眼中農民和牧民是怎樣一個形象,被描述者是沒有能力反駁的——因為他們手裡沒有握一支筆。
「我不覺得我創作的文章有什麼難度, 不過是用牧民的手握住我的筆,完全從他們的角度去描摹他們的勞動和生活。
「讀者們覺得缺衣少食的邊疆,對他們來說是養育他們的家。
「城裡人覺得艱苦貧窮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是呼吸一樣的日常。
「拋開『他人角度的見解』, 這就是最純粹的邊疆勞動者們的生活。」
「……」小丁抿著唇, 聽得格外專注。
再回想這些日子看到的一切風光, 經歷的一切大小事,忽然有了不一樣的體悟。
能寫出那麼多暢銷文章的年輕人,果然見解是更深入的。
「書中自有黃金屋。」林雪松聽著妹妹的話,心情很激動。
小王小丁關注的也許是她說的內容,他關注的卻是從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成長為言之有物林獸醫的這個變化——振奮人心的變化。
與她生活在同樣的家庭里,他不過是少讀了一些書,便缺少了她看世界的角度。
覺得自己缺失了許多許多。
小時候他野在外面,還總嘲諷她喜歡泡圖書館,覺得妹妹是個沒有趣味的小書呆子。如今看來,或許自己才是呆子吧。
「通過閱讀,我們能看到其他人眼中的世界,感受到與眾不同的觀點與智慧。創作也是一樣,要尋找自己的角度,要用自己的眼睛仔仔細細地觀察,用心細細地體會。那麼在哪裡都能寫出好文章了。」林雪君望向小王小丁:
「南方的知識青年們來到北方,北方的知識青年們也會去南方。每個人一定都會抱怨離家的苦,但生活中一定也有甜。
「兩位編輯多走一些地方,一定能挖掘到更多雙眼睛,更多隻筆。
「有您兩位這樣的同志,報社一定不愁好文章。」
掃盲活動之後,會寫字能閱讀的人會逐漸普及到底層人民,到時候報紙上就不止能看到精英階層的文字,也能看到普羅大眾們充滿煙火氣的故事。
林雪君知道那一天會到來,她比小王小丁兩位新聞行業從業者更具有信心。
她能展示的已差不多,最後只剩道別和感謝。
榛蘑、堅果、鞣製過的黃羊皮,滿滿當當兩袋子,是她和大家的心意,托遞過去後塞進小王小丁懷裡,她笑著道:
「我向兩位編輯同志分享的所有日常觀察和小故事,你們都可以請其他作者進行創作。」
「好啊。」小王將鄉親們沉甸甸的愛全都遞交給小丁,忽然覺得她這句話有些怪怪的,轉頭好奇問道:「你不寫嗎?」
「是這樣的,接下來我可能都沒辦法給《首都早報》投稿了。」林雪君答道,之前寫文章投稿其實只是一種嘗試。成功後又寫了幾個月的文章,就完全是為了與更多報社和文化傳播渠道產生聯繫,以便她後續順暢地落實自己更重要的計劃。
「誒?」小王驚詫地忍不住拔高聲音:「怎麼呢?怎麼就不給我們投稿了?」
她可是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年輕作家,每次刊登她的文章,報紙都會更熱賣。大家喜歡她描繪的勞動和生活,與她眼中的奮鬥日常共鳴,怎麼能不寫了呢?
「是我們提供的『稿費』太少了嗎?我可以跟我們總編商量,下次多給你寄些郵票和書籍,你看看還缺啥,我們能給的話,一定幫你搜羅。」
「不不,不是的。」林雪君忙笑著擺手:「近段時間我不會給任何一家之前投稿的報紙寫文章了,不止是《首都早報》,連各廣播站和《內蒙日報》應該都不會投了。」
「那你準備發文章去哪裡?」小王急得咬住下唇,一雙才染上離愁的眼睛又染上悲傷。
「內蒙的《牧區勞動報》和首都的《科學探索報》。」林雪君回答得很快,顯然她早已為自己規劃好了。
「?」小王詫異地挑眉。一位文學新星,忽然不唱誦生活,轉型了?
「寫啥你想好了嗎?」沉默了好一會兒,小王才艱難地關心詢問。
這讓他回去怎麼跟總編講嘛,來一趟回去,他們最看重的牧民作家就不寫稿了。他來見她,明明是為了鼓勵她寫更多、寫更快的。
「想好了,《關於養牛你可能不知道的三件事!》。」林雪君一聽小王問這個,瞬間來了精神。這個標題她想了好久才敲定,多好啊,震驚體、標題黨的精髓絕對都抓住了。還不浮誇,特接地氣。
「……」小王。
仿佛正見證文藝女偶像改行教你養豬。
…
小王小丁悲傷地坐上板車,他們與林雪君擺手道別時,還在高聲表示,等回去後,一定跟總編商量,看看能不能在《首都早報》上開闢出一些針對種植、養殖等行業的專業文章發表的區塊。
反正就是請林雪君作家不要完全放棄給《首都早報》投稿的想法,說不定他們還能繼續合作。
「真不寫文章了?」回駐地的路上,林雪松轉頭詢問。剛出名就收手,未免可惜。
他原本是要跟小王小丁一起回首都的,但第八生產隊最近秋收工作多,便想留下來再幫著干幾天活,也多陪陪妹妹。
「想把自己讀書看到的知識用最簡單易懂的文字寫出來,然後投稿給專業的報刊。時間畢竟有限,又要幹活勞動照看牲畜們,又要寫文章投稿,還要寫論文投稿,根本做不到的。
「所以還是先不寫文章了。」
腳偶爾踩到片乾枯落葉,壓出一陣好聽的窸窣脆響,「之前剛來生產隊就投稿,報社都不知道你是誰,肯定不會很重視你的稿件。
「就算你寫的內容真是對牧民有幫助的專業內容,也未必被採用。
「現在我已經是獸醫員了,而且也通過寫散文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再寫一些專業性的內容,得到刊登和傳播的機會就大大增加了。
「專業刊物選文章是很嚴格的,牧民們看到了你的文章,真的會按照你的文章去操作,這需要擔負責任。」
「還挺有規劃性的。」林雪松點了點頭,這事兒回去跟爹媽講,爹媽一定也會為她感到驕傲的,多聰明一孩子啊。
「你小時候為了假期能跑出去玩,還會先在家老實呆幾天,讓爹媽對你的看管放鬆呢。」林雪君從前身記憶中尋到些片段,笑著道。
「……你倒是挺出淤泥而不染的,還能從我上房揭瓦的事跡中學到些有益的東西。」林雪松撇嘴。
「哈哈哈。」
經過社員們連日勞作,收成的所有玉米都脫了粒,準備冬儲的菜都切絲曬乾,超大地窖挖好了,土豆等放得住的食材都整齊碼放進去。孟天霞和劉金柱也帶著第一筆買冬儲土豆的錢出發去其他生產隊採購,秋儲的工作小小地告一段落。
大隊長又帶人上山采榛子、松子等堅果和野果子野菜——下第一場雪之前,北方人絕不會讓自己閒下來。
因為林大哥隔天也要回首都了,大隊長給林雪君放了假,讓她清清靜靜地陪陪哥哥。
知青小院邊已收割的小菜園前,林雪君帶著哥哥坐在了往日大爺大媽們曬太陽的長凳。
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眼睛被晃得睜不開,只能半闔著,漸漸骨頭好似都被曬軟了,從被曬得發燙的皮膚上漫出懶散的倦意。
他們兄妹倆從小到大就沒有過談心這種娛樂項目,中國式的家庭很少會圍桌做正式交談,哲學、人生觀等似乎湊不成家庭話題。
林雪松低頭望著髒兮兮的皮鞋和褲腿上落下的斑駁光影,默默琢磨自己這個當哥哥的是不是應該長篇大論兩句。比如替父親給她講點大道理,或者說些人生金句之類?
從沒幹過這種事,又羞於做細膩表達的青年漸漸汗流浹背。
憋半天也沒整出一篇演講,只轉頭問她:
「爸說你還沒到第七生產隊的時候給他寫過求救信,那會兒不是嫌這邊人煙稀少、又冷又干,想回家嗎?
「後來咋又不想回了?
「你發燒剛好,沒有罐頭吃,天天還是要忍受天寒地凍……
「雖然爺爺不同意你初遇困難就退縮,但堅持要回的話,爸媽應該也能把你調回去。」
「……」林雪君搓了搓袖口,當初一腔血勇想來支邊的,和因地凍天寒生出退意的,都是前身。要想知道答案,大概只能等過四五十年後去尋找那個與她交換了靈魂的、已投身繁華時代的另一位林雪君。
但剛穿來時,她的確也可以繼續寫信請求回調。
不過那時候她還未深入去思考這問題,便遇到了難產的大母牛巴雅爾。
回城的話,父母不可能讓她做遊手好閒的盲流,也總是要做工人的。在邊疆也沒什麼差別,寫文工人、獸醫工人、養牛工人,也都是工人。
無非是環境更艱苦一點而已,但對於從繁華便捷到幾乎極致的未來人看來,回城的環境不也是落後且艱苦的嘛。
對上林雪松的眼神,她可以給他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
「給牛接犢後,烏力吉大哥給我們送了好些柴和牛奶。
「大隊長給我送來工資,生產隊裡許多人還記住了我的名字。
「那種靠自己支撐起生活的感覺,太迷人了。」
「……」林雪松垂下眼瞼,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還想試一試,可以走到什麼程度。」人生大概就是這樣,朝著未知,選一條路,不知道可以走到什麼程度。
身後木圍欄根兒處,不知什麼時候開出了一簇簇小黃花,林雪君摘了幾朵,朝著哥哥晃了晃。
林雪松也彎腰摘了幾朵,與她的合成一捧。
「小雛菊。」林雪君說。
林雪松扯了幾根草葉將花束緊,迎著陽光將之舉高,透過花瓣看到天空、雲,還有雲下的大山。
接回哥哥幫她系上的花捧,林雪君輕輕嗅了嗅。
轉頭看看瓦屋後的一棵樹,她跑回院子,找了個杯子將花插進去,出來後拽上大哥的手直往屋後走。
攀上高坡,穿過幾棵落葉松便來到一棵又粗又高的大樹前。
已變得足夠粗糙的掌心壓住粗糙的樹幹,左右拍摸了幾下,找到合適著力的地方後用力一抓,雙腳要敢於離地,雙臂要有勁,然後就是往上爬。
轉頭朝著哥哥一挑下巴,她便專心地蹭蹭上行。選定一根粗枝後小心坐上去,屁股底下穩了,才低頭招呼哥哥:
「上來呀。」
林雪松拍了拍樹幹,上房揭瓦爬樹登高這些事他最在行。毫不費力離地後,他自覺太重,選了個比她更低也更粗的樹枝。
人才坐穩,一串紫黑色的小果子便遞到了手心。
仰頭,妹妹收回手,笑著道:
「臭李子,學名稠李,這東西老好了。甜,還對血管好。第一次吃會覺得有點澀有點苦,還酸,但越吃越甜。」
富含蛋白質、礦物質等,是山里人秋天不可錯過的野味。
林雪松嘗了幾顆,果然又澀又酸,奈何妹妹一直勸,他只好堅持吃。
幾分鐘後,習慣了它的酸澀苦味,竟真的漸漸愛上其特殊的果味。
也品出了它酸澀之後的甜。
兄妹倆於是騎在樹上,一邊摘一邊吃,時不時擡頭眺望遠方,討論幾句鳥兒築的巢或者草原上斑駁的黑點到底是馬還是牛。
無聊地閒談,放肆地浪費山中歲月,猴子的快樂,他們體會到了。
「嘰嘰——」林雪君笑著朝哥哥學猴子叫。
「嘰嘰嘰嘰——」林雪松吃得舌頭都變成了紫色,仰頭一看,發現妹妹的嘴巴也染上了紫黑色,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的妹妹哪需要聽他說什麼大道理啊,她把自己的生活歸攏得很好。
…
大隊長帶趙得勝幾人先將上午採摘的收穫送回駐地,想找個人幫歸攏下這些野味,便拉了馬棚飼養員問:
「林同志呢?」
「跟他哥哥在樹上呢。」
「?」這是什麼回答。
大隊長疑惑地找到知青小院後山,往上面一看,那兄妹倆還真像猴一樣騎在樹上吃果子呢。
笑著將兩人從樹上喊下來,大隊長毫不客氣地給他們分派了規整榛子、向日葵瓜子、松子和地莓的工作:
「這些活不累人,你們一邊聊天一邊就給幹了。」
「……」林雪君。
什麼活能比啥也不干輕鬆,大隊長淨唬人。
再怎麼做鬼臉,兄妹倆的『快樂猴子時光』還是結束了。
一人撈一個小馬扎,圍著裝滿各種果子的大麻袋再次忙碌起來。
林雪君用剪刀剪去榛殼外的萼葉,餘光掃見帶隊再次折返後山的大隊長等人,忍不住擡頭注目。
秋儲的工作會給人一種生活幸福的衝擊感,紅紅火火的,仿佛整個冬天的艱苦生活都有了希望。是以哪怕忙得腳不沾地,累得每天晚上一沾枕頭立即入睡,也還是起勁兒。
林雪松將松子從松樹塔中剝出,看著妹妹遠眺時的笑容,也看到了『生活在希望中的人』會有的樣子。
……
傍晚牛羊歸隊的時候,林家兄妹終於將大隊長中午交給他們的堅果和地莓都摘去莖葉、枯枝等雜物,乾乾淨淨地規整成了幾堆。
林雪松才站起身舒展下手臂,『終於幹完了』的感慨還沒開口,王小磊再次找上門來。
「大隊長,你看看我們整的果子——」林雪君捶了捶腰,笑著指向他們一下午的勞動成果。
「先別管啥果子了,你跟我去老秦那兒看看,幫我勸勸他。」大隊長上前一把將馬紮上的林雪君拉起來,一臉的急悶。
「咋啦?」林雪君起身後跺跺腳,跟了兩步才想起來問。
「咱們棚圈不是要擴建嘛,擴到老秦的氈包前,給他選了個朝陽的好地方讓他搬一下,他就是不搬!」大隊長脾氣那麼爆,愣是沒爆過老秦頭兒,「油鹽不進簡直是!」
「秦大爺不是挺好說話的嘛。」林雪君撓頭,之前老秦頭兒的狗被養貓的大山叔踹脫臼,就是她幫那條大黑狗治好的。
當時溝通起來沒覺得老秦頭兒是個難說話的人啊。
「他好說話?你可拉倒吧。」大隊長正在氣頭上,很不能認同她的話。
林雪松丟開整理好的榛子地莓,雙手撐住發酸的後腰,大步跟上,心裡直嘀咕:真是閒不了一會兒。
「這個老秦頭兒就是那個喜歡追貓的狗的主人?」林雪松好奇地問。
「對,就是他。那黑狗也就是他的,但凡是別人的狗,早知道管教管教了。整天放任著不管,把人家養來捉耗子的貓追得天天往房上跑。」大隊長心裡有氣,想起老秦頭的黑狗總追張大山的貓,更覺憤憤。
一行三人到了老秦頭家氈包前,林雪松打量了下,這氈包可比阿木古楞那個小帳篷一樣的氈包大多了。
看到這大大的蒙古包,他也明白了為什麼老秦頭不願意搬。
「我這地每天掃得可好了,茶桌板凳都布置著,憑什麼移啊?」老秦頭坐在氈包前的板凳上,一邊摘他自己采的蘑菇一邊扯開嗓子喊話:
「換地方,說得容易,那不還得整理東西搬家嘛。搬完了還得重新布置,地不得重新剷平嘛,土不得重新踩實了嘛。誰愛搬誰搬,反正我不搬。」
林雪君轉頭看了看邊上的棚圈,陳木匠和穆俊卿配合著大隊裡的社員已經將原來的舊棚圈重改過了,木樁子木樑都是新木頭打的,結實又擋風。
這地界後面就是山坡,另一邊又有一片松樹林,前面是生產隊的瓦屋房舍,四面擋風,是個不讓牲畜冬天挨凍的風水寶地。
如果老秦頭搬走,棚圈就能一直建到松樹林邊,絕對足夠所有牛住進去——懷孕母牛晚上在這裡住,就算下大雪也不怕受凍了。
三人走到近前,一直防備地站在老秦頭身邊的大黑狗忽然收起呲著的牙齒,搖著尾巴便湊了過來。
林雪君蹲身摸了摸大黑狗的頭,擡頭與老秦頭視線對上,笑著道:
「秦大爺,大黑最近身體怎麼樣?沒有再脫臼了吧?」
老秦醞釀的滿腔怒氣,一對上幫他治過狗的林獸醫便全泄了。
他尷尬地停頓了一會兒,才撤掉兇巴巴的表情,站起來道:
「林獸醫咋也過來了?過來坐。」
他回氈包拎了個馬扎,出來後瞧見林雪君身後的高大青年,想起這應該是林獸醫的大哥,於是回屋又找了個馬扎。
「你們兄妹倆過來,我這也沒啥準備的,坐。」他招呼林家兄妹,對站在邊上掐腰瞪自己的王小磊卻視而不見。
王小磊見他不給自己拿馬扎,便叉著長腿站著,虎住臉也不吭氣。
老秦又要去拿茶來煮,林雪君拉住他坐回來,笑著道:「秦大爺別忙了,我坐會兒就走。」
「……」老秦叉著腿坐下,低頭摸狗,方才的兇橫氣消減,倒顯得有些可憐,「咋地,你也是過來讓我搬家的?」
「秦大爺,棚圈可以建在別的地方,唯一的難處就是每次放牧和收牧等工作會增加一些麻煩。小的麻煩放大到一個冬天一百多天裡,就會變成大麻煩。
「咱們生產隊是牧區,牲畜的生死最重要,大隊長希望您搬,也不是為了他自己住,都是為了牲畜。
「牲畜養得好,咱們生產隊就有錢,有錢了就能買更多吃的穿的用的,按照工分比例給大家分的東西就越多。
「我們每個人聚集在這裡勞動、生產,都是為了這個。我當獸醫給牲畜治病是為了這個,大隊長留在牧區當大隊長也是為了這個。
「現在需要您搬家也不是針對您,恰巧您就住在舊棚圈邊上。之前生產隊選位置扎包的時候,大隊長也優先請您選址,這才選了這兒,其實大隊長對您一直挺好的。」
林雪君也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背,見老秦頭並不講話,便繼續好聲好氣道:
「秦大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忽然要我搬家換地方,我肯定也不高興。
「所以搬家的事兒咱們生產隊幫你干,你氈包里外的所有東西在哪兒,都讓人記住了,等搬到新的地方,大家還把所有東西都歸回原位。
「您為了牲畜好而讓出自己原本氈包的好位置,也是為生產隊做貢獻,今年冬儲分食物的時候,大隊長那邊多給你今年的工作記100個工分,算作嘉獎和補償,怎麼樣?」
全勞動力一天是10工分(1個工),老秦頭年紀大了,幹不了什麼活,就算跟著大家一起幹活也是記不了1個工的。贈送他100工分的話,相當於頂壯勞力10天工作呢。
「而且新地址也還是你來選,明年咱們會建更多土坯房,到時候說不定人人住大屋,那到時候也還是要搬家嘛。」
林雪君說罷,見老秦頭表情已經鬆動,又笑著道:「大黑好像懷孕了,十月下旬估計就要生了,到時候正是冷時候。不然搬到儲冬草的倉庫邊上怎麼樣?
「就在這裡正前方嘛,北邊也挨著松樹林,南邊和東邊都是土坯房,西邊是四處通風的倉庫,冬天也很暖和。」
冬儲草的倉庫只有擋雨棚,四周沒有遮擋,但草卷堆滿的時候可以擋住從草原上來的風。
「大黑可以把崽生在草堆里,乾草最暖和。
「等倉庫里的草全部被吃光的時候春天也來了,空出來的倉庫正好通風看景。」
老秦砸吧砸吧嘴,挑眼睛睨向林雪君:
「真的幫我搬家,什麼東西都放回原處,還算100個工分?」
林雪君一聽他這樣問便笑了,轉頭朝大隊長一挑下巴,「阿爸,當不當真?」
「當真!」王小磊掐著腰,皺著眉爽快道。分冬儲的食物是按照年工分的比例算的,給老秦頭加100工分不算過分,很合適。
「這可是你說的。」老秦頭嘆口氣,終於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大隊長哼聲撇嘴。
「我可是看在林獸醫的面子上才同意,不然我就是死在這裡都不會搬的。」老秦頭毫不示弱地對著大隊長撇起嘴。
「當年是我要你們這些年紀大的人先選地方,這事兒你不記得我好。就記著林獸醫對你的狗好了是吧?你的狗比你自己都重要!」大隊長嘴上仍不罷休。
「那怎麼了,看家護院全靠大黑呢,它老聰明了,啥都懂。要不是林同志給它治好了,它瘸著腿說不定早沒了。」老秦頭拍拍大黑的屁股,轉頭嘶一聲,關切地問林雪君:
「真揣崽子了?」
「嗯,可能揣了4隻。」林雪君又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肚子,又拉起它觀察了下它肚皮上乳頭的漲大情況。
「這都能摸出來?」老秦頭忙也伸手去摸,「我咋摸不出來呢。」
「哈哈,對動物內臟位置熟悉的人才摸得出來。」林雪君說罷站起身,轉頭與大隊長對視一眼,輕聲道:「咱們今年出欄的錢要多存一些,明年多建土坯房。」
「成。」王小磊點點頭,對著還蹲那兒摸大黑肚子的老秦頭道:「老秦,你晚上準備準備,明天早上我就帶人來幫你搬家。」
「行。」老秦頭點點頭,又對林雪君道:「林獸醫,大黑這是第一胎,萬一要是生的時候有啥難處,你能幫狗接生不?」
「能,到時候你喊我。」林雪君爽快應聲,「為了牲畜棚圈擴建的事,秦大叔這麼爽快。等大黑生產,你需要我,我也得講義氣嘛。」
「嘿。」老秦頭一直木著的臉上終於漾起笑意,他站起身,赧然地搓了搓手,對上王小磊臭臉時都不好意思繼續橫眉冷對了。
林雪君帶上哥哥跟大隊長往回返,老秦頭笑呵呵地送了好一會兒。
「還得是你來當說客,我跟他梗著脖子吵得嗓子都啞了也沒好使。」大隊長看著老秦頭的背影,仍然憤憤不平。
「秦大叔吃軟不吃硬而已,人其實還是挺通情達理的。」林雪君笑著道,伸手拍了拍王小磊的背,「彆氣了,生氣傷心。」
「不生氣了,值不當。」王小磊被拍了兩下,也呵呵笑著將這事兒抹了過去。
三人快走出棚圈範圍時,林雪松湊近妹妹,肩並肩後歪頭對她耳語道:「林小梅真了不起。」
有辯才。
「恰巧我給秦大叔家的狗治過病,好說話一點而已。」林雪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笑,轉頭見大哥仍一臉驕傲地望著自己,沒忍住心中的雀躍,嘴角一扯,趁大隊長走在前面聽不到他們講話的工夫,快速跟大哥吹牛道:
「在第七生產隊,提我名字,好使。」
「哈哈哈……」林雪松被她逗得大笑。
在開闊的環境下,笑聲好像都尤為爽朗洪亮了。
因為隔日便是別離,相處幾日越發融洽的兄妹倆依依不捨。晚飯後仍坐在小菜園子外的長凳上就著秋風賞月,聊小時候的事,聊這些日子的精力,總難找到一個句點為這一晚道別。
林雪松好不容易從凳子上站起身,準備放妹妹去睡覺時,遠處忽然傳來疾奔聲。
待對方走進知青小院朦朧燈光能籠到的地方,兄妹倆定睛一瞧,跑來的居然是在大食堂唯一不搭理林雪君的養貓人張大山。
對方看清長凳前的人是林雪君後,一撇嘴,表情仿佛見到救星一般殷切,哪還有之前面對陌生人般的尷尬疏離:
「林獸醫,林獸醫,你幫我看看我家貓吧,它快死了。」
林雪君讓開一步,借著知青小院裡朦朧的燈光和月光打量張大山懷裡的貓。
只見往日機警有活力的西伯利亞長毛大貓如今軟趴趴地癱在張大山臂彎,眼睛雖然睜著,目光卻木愣愣的,甚至對林雪君在它面前擺動的手沒了任何反應。
「抱到我屋裡看看吧。」林雪君當即朝自己瓦屋指了指。
在張大山應聲抱著貓跑向知青小院時,林雪君轉頭對上林雪松的目光,「大哥,你去阿木古楞的氈包幫我喊他一聲,大山叔的貓生命垂危。」
「好。」林雪松擡步走向隔壁的小氈包,轉頭望一眼妹妹追張大山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默嘆:親爹啊,生產隊離了你閨女是真不行。
【作者有話說】
【3合1大章更新,大家還有沒有營養液呀,狂求灌溉江湖救急!】
…
【小劇場1】
林雪君想,要不還是給妹妹講兩句人生道理吧,醞釀,深呼吸,開口:「嘰嘰嘰嘰!」
【小劇場2】
現在場部留在駐地的牛羊根本離不開林雪松,每天早上去棚圈裡給牛羊過夜留下的糞便鏟屎,數他幹得最好。
林小梅:我哥是『鏟屎兵王』。
林雪松:……
林小梅:再鏟幾天還能升官。
林雪松:啥官?
林小梅:『鏟屎官』。
…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雖然是小雛菊)】
【稠李子:忍得了它的酸澀苦味,便嘗得出它的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