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雨季已過,天晴了
2024-08-12 08:24:14
作者: 輕侯
第120章 雨季已過,天晴了
希望健康和快樂,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
盛情難卻, 林雪君只得多留一天。
坐在傾倒的樹樁上,林雪君捏著自己寫給樺樹族長的筆記,一行一行地念給工達罕等幾位識過一些字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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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菌是什麼?」工達罕極富好奇心地問。
「潛伏期好可怕啊, 生病了卻不知道, 還在悄無生息間傳染給別人,這真是最糟糕的狀況了。」琪娜哈聽到林雪君講解『潛伏期』的概念時,心中升起無限驚懼。
「支氣管就是這個位置嗎?肺長在這裡嗎?」更年少些的鄂倫春少女盤膝坐在林雪君斜對面,挺直了胸膛一邊在自己身上拍拍摸摸,一邊跟著林雪君學習大家看不見的身體內部構造。
「馬的品種也可以人為的改良優化到身高、毛髮顏色、耐冷程度都發生變化嗎?『進化』好神奇啊……」
年輕人們圍著林雪君, 不斷地問問題, 也專心傾聽林雪君的解答。
漸漸的, 林雪君的話在原本認為周身一切都自然而然的森林人的世界觀中, 激發出了無窮漣漪。
『外面的世界』成了前所未有鮮活的存在, 遙遠而有趣。
「但外面的人也可能從沒見過小鳥如何築巢,從不知道黑琴雞和松雞怎麼叫。」林雪君話音才落, 坐在她對面的鄂倫春小少年就站起身模仿起黑琴雞的聲音。
「每次只要我模仿這個叫聲,准能捉到一隻公黑琴雞。」小少年學得果真很像。
大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林雪君便也跟著他們學習起森林的知識——
棕熊會在冬眠中醒來生孩子, 然後繼續睡覺。它的寶寶會在洞穴中自己喝母乳慢慢長大, 直到母親醒來才跟著一起離開洞穴。
灰鼠冬天不冬眠,但是特別冷的時候也會呆在自己的鼠洞裡減少活動。它們在秋天時會大量儲存堅果準備過冬, 可是大部分堅果的儲藏地都會被它們忘記……
「可憐的小松鼠。」林雪君聽大家講述森林的故事,也覺津津有味。
「狼會打洞,而且在母狼懷孕的時候,狼夫婦會輪流打洞。我曾經見過母狼打了半天洞後, 公狼會走過去用前爪扒拉母狼的屁股, 示意母狼休息下, 換它來挖。」工達罕蹲坐在林雪君身邊,眼睛卻始終盯著趴在她腳邊的灰狼沃勒。
「狼真聰明。」林雪君聽著工達罕關於狼的描述,低頭對比沃勒和糖豆的長相,發現沃勒的狼頭果然比糖豆的狗頭更大。
狼的耳朵也更厚更蓬鬆,不像兩個耳朵片兒,倒像兩個三角形的立方體。
「沃勒只吃我們幾個餵的食物。」林雪君摸了摸沃勒的背,它身體一歪便靠著林雪君的腿變成側躺,露出半個肚皮來,特別給面子。林雪君歡喜地用手指頭搓了下沃勒的嘴筒子,「它越長臉越黑了,身上顏色倒是越來越淺,像是一條銀灰色的大狼戴了個純黑的面具。」
黑臉上還有一雙三角眼,雖然跟她處得越來越親近,還願意在她撫摸它時給她亮肚皮了,但長相上真是越來越凶。
「真帶勁!帶勁!」工達罕目光落在黑臉狼沃勒的身上挪不開,如果他騎馬打獵的時候,能有一匹這樣的惡狼隨在身邊,該是多威風的事!
現在沃勒還沒長成就已經這麼大塊頭了,等它徹底成年,得多壯多凶啊。
冬天換上一身過冬的厚毛,裡層外層的毛都蓬鬆起來,它看起來不得跟個黑熊一樣!
工達罕想像得快要流口水了。
「我可以讓你摸摸它。」林雪君輕輕按住沃勒的頭,「不過你得輕一點。」
「真的嗎?」工達罕身體前傾,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林雪君。
「快點。」林雪君左手按住沃勒的肩膀不讓它亂動,右手扣住它的嘴筒子不讓它咬人。
工達罕興奮得忙伸手,在沃勒不高興的低吼聲中,他摸到了沃勒的背——狼毛豎起,硬硬的簡直扎手。
他收回手,沃勒立即一骨碌坐起身,壓低頭擺出個威脅姿勢。雖然它很不情願地被陌生人摸了,但凶凶的樣子仍不容侵犯。
工達罕乾咽一口,攥著那隻摸過黑臉狼的手,一聲不吭地站起身,走出去兩步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少年人的快樂可真簡單。
他摸到狼了!活生生的、威風凜凜的大狼,這感覺太刺激了。
其他人坐在原地都忍不住看著他笑起來。
林雪君伸手摸了摸沃勒的頭,安撫它的情緒,加上低聲絮語,湊近臉用腮頸部位蹭了蹭它的臉側,沃勒終於收回炸起來的毛髮再次倒回她腳邊。
林雪君笑著來回擼了它好幾把,尤其流連它肚子上柔軟的毛髮,擼得沃勒直蹬後腿。
工達罕轉過頭來,瞧見林雪君居然在摸黑臉凶狼的肚皮,少年人的快樂又輕易的被剝奪了。
嗚嗚,林同志居然可以摸狼的肚皮。
是嫉妒,嫉妒剝奪了他的快樂。
……
傍晚時分,包括神馬在內的所有病馬的咳嗽症狀都幾乎完全消失了。
它們胃口大開,在幾位青年牧它們的路上,大吃特吃,導致回到樺樹林時,拉的馬糞也格外多。
這一晚,所有採藥人都得到了鄂倫春族人們超高規格的招待。
樺樹族長騎馬趕回他們春天時的營盤,在那裡的奧倫(倉庫)中取回了儲存的一桶馬奶酒。
老獵手們騎著馬拖回了一頭體格可觀的黑熊,婦女們采了滿簍各種難得一見的珍貴菌菇。
早期的鄂倫春人認為熊是祖先,後來才會出於安全考慮捕獵熊。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會在吃掉熊肉後,給熊的骨頭送葬,並假哭請熊不要怪罪。
為了招待貴客,晚宴開始時,他們將熊肉做成佳肴端上了長桌。
樺樹族長舉杯後,請他們部族裡漢語說得最好的曾經的漢人守林員提詞講話。
每個人杯中都有馬奶酒,盤中都有山珍。
馬大叔淺啜微酸的醇酒時,輕聲嘀咕:「我們是借了林同志的光,讓鄂倫春族的朋友如此破費。」
「明天我們離開的時候,把之前采的好草藥留下一些吧。」
「好主意。我還有半罐大醬,也給鄂倫春朋友們留下來。」
琪娜哈湊到林雪君座位邊,悄悄敬了她一杯酒。
「請你們來我們的烏力楞,是我做的最好的事。」琪娜哈輕輕擁抱林雪君。
吃過大補的熊宴,烏力楞里的婦女最先走到篝火邊的空地上,跳舞以歡慶馬匹們恢復健康。
隨著女人們的號子,越來越多人加入。漸漸的,幾乎所有族人都圍著篝火跳起舞。
他們在跳自己的生活,打野豬、與熊搏鬥……最多的就是原始而簡單的採集和捕獵。
一些客人也不禁走進他們,與他們一同舞蹈。
林雪君笑著飲一口馬奶酒,大步跨到正跳得興起的琪娜哈身邊,弓腰曲腿擺臂,完美地融入野豬舞中。
火焰熊熊,夜晚也有蟲鳴鳥叫不停演奏,陰森恐怖的夜,被熱情的人類點綴得紅火喜慶。
林雪君跺足蹦跳,閉目像野豬一樣憨態可掬地搖擺身體。擡頭睜眼時,面前的火焰中似有赤練龍蛇在奔騰翻卷,輕甩髮辮,她再次靜默地為烏力楞里的鄂倫春人們許願——
希望健康和快樂,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
曾經森林中的馬和馴鹿生傳染病,人們只能靠放棄生病的牲畜讓它們自生自滅,帶走健康的那部分,才能保全一些火種。
斷尾有多痛,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現如今,不需要遷徙,他們的馬群都被治好了,不用放棄任何一匹。
新生活里沒有是否斷尾的痛苦抉擇,只有飽腹微醺的舞蹈。
直到舞累了,人們才會停下來。
躺在星空下的每個人都心滿意足,年輕人和孩子們圍坐在一堆,繼續他們下午時天馬行空的閒聊。
曾經的護林員青年已在森林裡與鄂倫春族妻子的家人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現在已成了位兩鬢斑白的中年人。
他的孩子們卻正青春,每年都會跟著父親一起種樹。
當林雪君問起當客人離開後他們做什麼時,老護林員12歲的女兒烏娜立即回答是種樹。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在種草,生活在森林中的人在種樹。
林雪君摸摸烏娜的手,笑著請她也幫自己種一棵。
「沒問題,以後我每年都幫你種一棵。今年幫你種樺樹,明年幫你種松樹。」烏娜笑著承諾。
「我們種了這些樹,你們就不會砍老樹了。」坐在另一邊的孩子忽然開口。
烏娜臉上浮現出難過的表情,忍不住轉頭問林雪君:「你們為什麼一定要砍樹呢?」
林雪君沒想到自己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轉頭與同樣來自公社的年輕人對視過,沉吟幾許才道:
「因為我們的國家很大,人很多,有的地方沒有這樣的樹,可是他們也要住房子。國家要養育這麼多人,只好來有樹的地方砍樹。
「就像種糧食的人會把他們的糧食分給我們吃,養蠶的人會把他們做的衣裳分給我們穿。」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烏娜最先開口。她雖然年紀小,身上那股爽快勁兒卻並不遜色年長的琪娜哈,她一拍大腿,笑著道:
「那你們砍吧,我多種幾棵就好了。」
生活在森林中的人就是這樣的淳樸可愛,第二天清晨從琪娜哈家的撮羅子裡睜開眼時,林雪君悄悄藏了一袋鹽在毯子下面,又塞了自己的手電筒和好用的珍貴工具鐮刀。
……
分別時,這幾天一直跟著阿木古楞畫畫的、曾跟林雪君玩嘎啦哈(羊拐骨玩具)玩到痛哭的小男孩安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在常跟阿木哥哥一起坐著的樹根上,哭到打嗝。
送別歸來的琪娜哈紅著眼睛坐在安巴身邊,一大一小兩個人一起抹眼淚。
哭夠了,她低頭瞄見安巴手裡的小木板。早上出發前,她瞧見阿木古楞一直坐在這裡捧著這個小木板埋頭畫畫。
伸手從安巴手裡捏過那塊被磨得很平整的木板,翻轉過來,另一面的木紋上,用紅色、黃色和藍色的顏料,畫了一道彩虹。
…
下午琪娜哈的母親收拾他們的撮羅子時,找到了林雪君留下的物資。
在這個由7個仙人柱組成的烏力楞,有了他們第一個手電筒。
在黢黑黢黑的夜裡,仍可以照到很遠距離的先進電器!
……
3天後,林雪君在返程路上扎臨時營盤時,從自己的包裹中,摸到了一包漂亮的猴頭菇,和一根用皮子仔細包裹的粗人參。
王老漢說,他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好的人參。
林雪君不知道這是被誰塞進包裹里的,或許是琪娜哈,或許是樺樹族長……
立在林木環繞的夏末森林中,她輕輕將人參抱在懷裡,仿佛感受到從最珍貴的植物中傳遞過來的溫情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