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在森林中遊獵的民族
2024-08-12 08:24:04
作者: 輕侯
第114章 在森林中遊獵的民族
她是森林的女兒,在這裡出生,也將在這裡死去。
林雪君想跟琪娜哈說一下自己想給神馬看一下診, 但烏力楞里大家忙忙碌碌的,她一直沒找到機會跟琪娜哈講話。
作為客人,她也不方便一直在人家的營盤裡亂轉。想到前世曾經發生過的因為文化不相容而起的各種衝突, 她終於還是忍住了自己的職業衝動, 先隨幾位鄂倫春婦女坐在空地上摘野菜,再找機會。
午飯準備的野菜湯開始汩汩冒熱氣時,一位老人在空地中心點燃了篝火。
「雖然是夏天,但森林裡有的地方很潮很悶,燒燒火就會使空氣乾燥, 不僅不會因為篝火而覺得熱, 反而會覺得涼爽。」一位青年女性用自己並不很熟練的漢語向林雪君介紹, 接著便收走所有野菜拿去清洗。
幾十個人圍坐在空地篝火四周, 這是生活在森林中的小部族難見的場面。小朋友們最喜歡湊熱鬧, 雖然害羞地躲在一邊,眼睛卻一直在觀察人群。
晌午一過, 天氣有些陰,森林中的篝火便成了最亮眼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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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們準備得很認真,加上趙得勝幾人打到的獵物, 被搬上餐桌的食物非常豐盛。樺樹族長擺出笑臉, 在自己遭遇困難時仍儘量快樂、熱情地招待來自生產隊的其他民族朋友們。
在木質的小桌子和長長的樺樹皮臨時搭成的超級長桌上,林雪君居然看到了煮得紅彤彤的一盤小河蝦。
她的眼睛都亮了, 小河蝦最好吃了!
這真是今天最大的驚喜,後世她無論是在首都上學,還是假期時去呼和浩特大牛場裡實習,都很難吃到這樣新鮮的河蝦。即便有一年在上海一家寵物醫院實習時, 能在上海的館子裡吃到炒河蝦, 但那邊的河蝦都是頭很大的品種, 用糖炒得風味雖然也不錯,但記憶中故鄉鹽水煮的冷水河小河蝦終究是不可替代的眷戀。
迫不及待地夾起一顆小蝦,囫圇只送入口中。呼倫貝爾原始森林裡的河流不含任何重金屬污染,山溪河流中生長的小蝦最為乾淨,可以放心享受蝦頭中富含的蝦青素、卵磷脂等物質帶來的抗氧化、延緩衰老作用,而絲毫不用擔心水污染帶來的蝦頭重金屬超標問題,吃得放心實在是太爽了。
小河蝦的蝦皮很薄,被剪掉刺的蝦頭嘗起來特別鮮。蝦肉則有種清新的甜味,越吃越好吃。
這東西還補鐵、碘等礦物質,吃的時候還能享受到『延年益壽、健康補鈣』的強烈精神飽足感。
不知不覺間,裝河蝦的樺木盤上朝林雪君的一邊缺了個小口,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貪嘴愛吃蝦了。
反應過來後,林雪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趁人不注意時,她悄悄用筷子將樺木盤推得轉了一點方向,這才鬆一口氣。
衣秀玉捕捉到她的小動作,笑呵呵著往她碗裡連夾了好幾筷子小河蝦。
到這時連琪娜哈都發現了林雪君的喜好,乾脆豪爽地撥了小半盤子河蝦到林雪君碗裡,「我們放在河裡的繩網經常兜到好多這種小蝦,好多地方想吃都吃不到的,你愛吃就太好了,快多吃一些。」
潮濕的風吹過篝火而變得乾燥,再吹在人身上時,烘乾了皮膚上的潮氣,果然覺得涼爽了許多。
林雪君臉紅撲撲地埋頭吃蝦,既覺得有些發窘,又有點幸福。
琪娜哈的阿媽往煮好的駝奶里倒入三分之一老磚茶,又切了幾顆野棗子灑在奶茶中,扔幾塊林雪君帶來的輕飄飄卻焦甜撲鼻的焦糖,小鐵鍋在篝火上咕嘟一會兒,鍋里冒出奶茶的醇香和紅棗的甜味後便起鍋。
棗香味的煮奶茶冒著熱氣汩汩倒入碗中,每個人都捧著碗迫不及待地吹著喝。
喝過一口甜滋滋、濃稠的駝奶茶,不期然一片棗子入口,臼齒一合,棗汁和棗片裡吸入的甜奶茶一起冒出來——嘶!
真香!
越喝越想喝,根本停不下來。
琪娜哈見林雪君喝得過癮,忍不住扒拉她的碗:「你別喝太多,奶茶占肚子,一會兒飯都吃不進去了,就灌一肚子水飽。」
林雪君放下碗,一口氣喝掉半碗熱奶茶的幸福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發笑,哪怕她根本沒有主動去控制自己的笑肌。
大家都吃喝得滿臉汗,各個面色紅潤——要是有中醫在現場,一定會贊一聲:「嚯,每個人都氣血很足的樣子喔!」
陰天后忽然起風,樹葉被吹得簌簌響。風引發的自然噪音不僅沒讓人心情煩悶,反而覺得這山愈發深了,心也跟著愈發的靜了。
不止酒醉人,奶茶也一樣。
過於活潑開朗的琪娜哈一碗奶茶下肚,人來瘋地拉著同族的一個姐妹圍著篝火跳起鄂倫春的野豬舞。
漂亮的小姑娘們彎腰弓背,圍著篝火一邊用自己語言喊號子,一邊憨態可掬地舞動了起來。
對於鄂倫春人來說,捕獵成功就是豐收。在豐收的時節,他們會用模仿野豬動作、模仿騎馬和捕獵的動作等組成舞蹈,圍圈跳舞以作慶祝。
林雪君挑高眉頭看得興致勃勃,每當識別出某個動作是在模仿什麼,便忍不住低呼:
「這是騎馬的動作!」
「啊,這是捕獵的動作!」
「哈哈哈,這是在模仿動物~」
由於她表現出了對舞蹈過高的興趣,很快便也被琪娜哈拉到了空地上。
「我教你,你跟著我的動作做。」琪娜哈將想逃走的林雪君拽在身邊,樂呵呵地一邊演示一邊指導。
「你想像自己在跟野豬搏鬥嘛,上身前傾,兩膝前屈,手放在膝蓋上,跳躍的時候頭和肩膀左右搖擺,哈哈哈,對對,就是這樣,跟著我,跳的時候一邊叫。」琪娜哈一邊指導,還一邊唆使林雪君大叫:
「你喊出來嘛,吼!吼!」
剛開始林雪君還有點抹不開臉,看著其他姑娘們都很坦然,慢慢便也豁出去了。一邊口中吼吼地叫,一邊笨拙地跟著跳。
大家沒有嘲笑她動作生疏的,反而都開心她願意學著一起跳一起玩。
很快林雪君便徹底放開,動作越來越憨,吼聲也越大。
才跟著跑了兩圈,便覺得渾身發熱,大笑著連胸腔都打開了似的。
跳累了,姑娘們撐膝休息時都還笑得停不下來。這大概就是屬於孩子的樂趣吧,想做什麼動作就做,想發出什麼聲音就發,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跑跳中多巴胺不斷分泌,身體就健康。大喊大叫間心胸放開,情緒釋放,自然不會生病。
怪不得好多療養的地方都要挨著森林,實在是很科學。
女孩子們回到桌邊,經過唱跳消化,肚裡又空出位置,能再吃下一隻雞翅膀、小半盤河蝦了。
大家吃吃喝喝玩鬧間,語言不通和陌生帶來的戒備漸漸消融,氣氛越來越好。
坐在林雪君身邊的老太太在小孩子幫忙翻譯之下,親熱地跟她話起當年。
於是林雪君得知,老太太一生都住在森林中,從沒離開過。
即便是國家為他們建了更好的木刻楞(俄式木屋),想他們遷出森林,去村落里過更安穩的生活時,她也沒想過離開。
她早已習慣了森林,從日升到日落,從暖春到寒冬,森林裡的一切都與她融為一體了。
她是森林的女兒,在這裡出生,也將在這裡死去。
老太太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雖然才六十歲,看起來卻像八十歲一般。歲月對她的摧折尤為嚴酷。
後來在小孩子的轉述下,林雪君才得知,並不是森林使老太太身體變得這麼差。
許多年前東北被占,森林裡的豐饒物資被覬覦。那時候鄂倫春人被圈困在森林中,不被允許種地和交易,他們必須保持原始生活,不斷狩獵,被侵略者剝削山貨、鮮貨。
雖然他們不屈不撓地鬥爭,但老太太還是不幸地在那些年裡染上了壞人鼓勵他們吸的ya片。解放後雖然戒了,身體卻已被熬空。
林雪君靜靜傾聽老太太用她沙啞的聲音絮述平生,想到這個民族在當下時代僅剩2400多人的情境,心裡一陣陣酸痛。
在這片文明沃土上,所有民族共同與苦難長久地鬥爭,終於慢慢走向陽光燦爛的新時代。一些人卻抵抗不住歲月的摧折,不知不覺已老去了。
她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傾聽時的表情愈發柔和起來。
火焰燃盡木柴的生命,碳灰剝落時發出暗啞的悶聲。
林雪君耐心傾聽時,篝火對面一位中年大叔從靠力寶(樹上倉庫)里取東西。透過短暫敞開的木門,林雪君看到倉庫里儲肉的鐵盆已經空了,所有裝駝奶的鋁桶也都被搬到了篝火邊。
樸實的鄂倫春獵人們悄悄拿出了儲存的所有珍貴食物招待他們這些路過的陌生人,只因為他們昨晚順便招待了他們氏族的女兒琪娜哈。
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很難理解這種『習以為常的熱情和慷慨』,林雪君骨子裡已漸漸習慣了城市將人類分隔在一個又一個小格子裡,哪怕比鄰而居十年,可能仍只是在電梯偶遇會禮貌點頭的陌生人。
她就是出生在這樣的時代,也習慣了人與人之間這樣的距離。
如果對門放在門口的垃圾,你突然熱心地幫扔掉了,在對方看來未必是熱心,可能是一種冒犯——因此每個人都小心地維持自己的『本分』,一起吃過兩次飯的朋友的『本分』和一起吃過三次飯的朋友的『本分』是不同的,下屬的『本分』與學生的『本分』是不同的。人們在高度秩序化的城市裡,慢慢演化成『被規定』、『被固定』的形狀。
面臨不同關係的人,處在不同的社群環境中,不斷變換自己當下『理應』有的形狀,已耗盡全部力氣,沒有人還能富裕出更多的熱情去無私地愛別人。
更何況是『熱情』和『慷慨』呢。
林雪君忽然有點感動,陌生人不期而來的善意總是顯得尤為美好和珍貴。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獵馬,當做親人一樣照顧。為了幫助獵馬上膘,我們還會給馬餵瘦肉和魚呢。」
林雪君的另一邊,琪娜哈正跟衣秀玉聊天,絮絮講的都是她在森林中的生活。
挨著林雪君的老太太又講了一句話,幫林雪君當翻譯的小孩聽過之後露出了個有些悲傷的表情,才朝林雪君翻譯道:
「奶奶說,我們的神馬病了,這個夏營盤不好,我們又要搬家了。
「她說她可能熬不過幾次遷徙了,她的身體快垮下去了。」
「你們不是才搬到這裡嗎?神馬病了就要再次搬家了?」林雪君微微皺起眉。
「嗯,族長已經開始考慮搬家的新址了。神馬是搬到這裡才病的,神可能在向我們傳遞信息,這一定是個不詳的地點,我們在這裡生活或許會遇到困難和危險的。」
森林裡有吃人的熊,有忽然降臨的疾病,有毒蛇,有飢餓,有許多許多不可測的危險。
小姑娘吃飯熱得臉紅彤彤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純澈而天真:
「神馬如果死了,那,那……」
小孩子不知該如何描述,但眼神里已透出濃濃不安。
林雪君聽著聽著,漸漸沉默下來。
「爾格艷阿姐就要生孩子了,我阿媽很擔心如果繼續搬家,爾格艷阿姐的孩子就沒辦法健康地出生了。」小女孩一邊講話一邊低頭摳起手指。
與自然環境搏鬥著活下來的民族,孩子們哪怕仍是天真無邪的,卻都總是小小年紀便在眉宇間浸透了苦難留下的痕跡。
望著面前的孩子,林雪君想到了初接觸時的阿木古楞——眼睛裡天真地映著草原的廣博與瑰麗,氣質里透著凜冽大自然帶來的韌勁和曠達。但大自然也在他臉上留下了苦難的瘡疤,那是他不自覺警惕地觀察一切時,眼裡透出的不安;還有對不可預知、無法掌握的未來的迷茫,以及對可能發生的災難的恐懼。
陰天,遠離小廣場和篝火的雜樹林更顯得蔭潮,原本健壯漂亮的棗騮神馬就被拴在那裡。
林雪君坐在熱鬧的人群中,即便距離棗騮神馬很遠,仍能看到它不適的咳嗽的動作。
長長吐出一口氣,林雪君拍拍小姑娘和老太太的手,離開坐著的小木樁後,悄悄走向正站在同齡人間描述自己餵到鬼鴞趣事的琪娜哈。
她拽了拽琪娜哈的手,耳語幾句後,她們一起作別同齡人們,繞開篝火,朝另一邊正與幾位老人說話的樺樹族長岔班莫走去。
幾分鐘後,岔班莫被兩個年輕姑娘帶到距離篝火最遠的仙人柱里,坐下後不明所以地擡頭。
在氏族長的注視下,琪娜哈搖搖頭,隨即擡手指了指坐在身邊的林雪君。
岔班莫便又將目光轉向琪娜哈這位肅著面孔的客人朋友。
仙人柱外風吹得愈發大了,樹葉樹枝互相拍擊,發出噼啪嘩啦的陣陣響聲。變得糟糕的天氣和這些爆發自大森林的怪響,令原本就處在煩惱之中的鄂倫春人愈發不安起來。
林雪君迎上岔班莫詢問的視線,挺直背脊,壓低眉毛,格外鄭重地道:
「可以讓我醫治一下神馬嗎?」
仙人柱外什麼東西被風颳倒,發出一陣更高的碰撞響聲。
「什麼?」
外面的聲音壓住了仙人柱內的聲音,岔班莫沒聽清林雪君的話,前傾了身體,望著她的目光更專注。
林雪君眉峰不自覺挑得更加鋒利,語氣也愈發堅定:
「請讓我治一下神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