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一條牧羊犬!
2024-08-12 08:23:37
作者: 輕侯
第91章 好一條牧羊犬!
「真是個好同志,思想覺悟就是高!」
夏天的草原, 不光馬駒們一踏上厚實的草甸會忍不住歡騰地奔玩,人類也會產生在上面肆意奔跑和打滾的衝動。
哪怕你是個成年人,在衝進草場的瞬間也會忘記穩重為何物。
風吹草低, 不止牛羊現, 連採了一大捧食物搬回土洞口的旱獺也忽而暴露了行蹤。
一隊裝著建蒙古包用具和各種驅蟲藥湯等物的勒勒車忽然晃悠悠出現在草原上,驚得許多隱藏在高草叢中尋找食物,或伏在河岸邊飲水的動物們探頭張望。
第一次踏上草原的小邊牧糖豆撒丫子狂奔,不知疲憊般地時而馳騁在隊伍左側,時而馳騁在隊伍右側。
即便只是放肆地御風玩耍, 仍本能地跑在放牧時收攏畜群的線路上。
小狼沃勒也是跟她到冬駐地後第一次回到自己出生的草場上, 林雪君總擔心它會忽然野性大發跑向草原深處, 再也找不回來。
但盯了它一陣後, 她安心地發現, 沃勒好像將有她存在的人類隊伍當成了自己的『狼群』。
臭小狼明明是這個特殊『狼群』里的末狼,卻小小年紀就展現出想當狼王的野心。它總不由自主地如狼王般墜向隊伍末尾, 一邊不緊不慢地慢跑隨行,一邊機警地左後觀望。
它盡責地盯住隊伍,確保沒有『狼』掉隊。又時刻用那雙涼颼颼的狼眼睛掃視隱藏在高草中的野獸, 仿佛一旦有誰不開眼地進攻, 便會如箭般衝上去狠狠撕咬。
阿木古楞墜在林雪君左右,看著糖豆和沃勒來到草原上後如回家般肆意快活, 忍不住對林雪君道:
「你已經是個最富有的牧民了。」
「是嗎?」林雪君奇異地挑眉,「怎麼說?」
「你現在有了一條最好的牧羊犬,也有了一條最好的護衛『犬』。」阿木古楞指著不知疲倦地狂奔到耳朵和毛髮全被風吹成流線型的小邊牧糖豆,以及雖然身形尚小卻已初見凜凜威風的小狼沃勒。
它們被林雪君養得很好, 還未成年已毛髮油亮、筋骨結實。
就像她的蘇木, 肉眼可見地越長越雄壯。黑色的馬毛在陽光下閃爍著黑曜石般的光芒, 肚子圓鼓鼓、肩膀和屁股都又寬又高,膘肥體壯到愈發人見人愛了。
不僅他眼饞,連大隊長等人在行進的過程中也時不時想要過來摸摸蘇木呢。
草原上生活的人誰不愛馬和好狗啊,更何況是蘇木這樣的馬,糖豆和沃勒這樣的『狗』!
「哈哈哈。」林雪君聽得心花怒放,看著四處亂跑的糖豆都不嫌它瘋了。
因為帶的東西多,行進的隊伍速度並不很快。
阿木古楞幾人都是一邊趕路一邊時不時牽馬步行,瞧見被太陽曬乾的牛糞羊糞都撿進背簍,走到哪裡大家都不空手,沒有蘑菇野果采,也要撿些燃料用。
林雪君學著他們的樣子,不過她不止撿牛糞,還採了許多草藥和鮮花。
牛糞丟進自己背簍,草藥丟進衣秀玉的背簍,鮮花則插進衣秀玉鬢角,將其打扮得天真又傻氣,笑起來愈發顯出15歲少女的青春可愛。
從駐地趕過來的隊伍最先抵達目的地,大隊長立即帶著趙得勝等力大的人建氈包、清草場、壘灶燒水煮茶,準備迎接從各個方向趕過來的牧民和畜群。
他們駐紮在曲折流淌的河邊,螞蚱等蟲子雖多,缺少繁衍之所和密集食物的蚊子卻並不泛濫。
白色的氈包一個又一個地出現在草地上,炊煙汩汩冒出,被風吹斜,奶茶上鍋,漸漸散逸香氣。
第一批喝上奶茶的是奧都和昭那木日等人,他們趕著距離這裡最近的羊群咩咩咩地最先圍攏過來。
昭那木日是歲歲豐登的意思,20歲的青年身高一米八八,穿著件薄袍子,半邊蒙古袍被褪掉,露出結實強健的肩膀手臂,將馬鞭甩得啪啪作響,呼喝著驅趕羊群走進大隊長提前帶人搭起來的簡陋棚圈。
林雪君騎上蘇木,朝著糖豆呼哨一聲,便向昭那木日和奧都迎了過去。
曾經耳朵生膿的蒙獒塞根也隨奧都來了,它原本墜在最後,懶洋洋地跟群。
忽然瞧見林雪君,當即見到親人般敦敦地跑過來。
相遇的瞬間,林雪君從蘇木背上跳下來,一把接住塞根撲過來的前爪。
站起來人高的大狗撲人時其實很嚇人,幸而林雪君跟它很熟,並不害怕,只推開它口水過多的大嘴,用手輕拍它的背以示親熱。
蘇木顯然對這條大狗頗有忌憚,轉身溜溜達達地繞到了一邊。
安撫過大狗塞根的重聚熱情後,林雪君朝糖豆連比劃帶喊地下指令。在草原上跑野了、滿腔牧羊渴望一直未能完全得到紓解的糖豆當即興奮起來。
它看著群羊的眼睛明亮如朗星,耳朵立起,奔跑起來的瞬間憨態不見,顯得神采飛揚且威風凜凜。
「這不是你救的那條黑白花狗嘛。」奧都也從馬上跳下來,笑呵呵地過來跟林雪君打招呼。
「它是邊境牧羊犬,最聰明的狗,頂好的牧羊好手。」林雪君擡手與奧都相擊,轉頭用看兒子般的驕傲眼神望向奔跑起來如風般輕盈,如箭般迅捷的糖豆,「有它在,你和昭那木日都可以休息了。」
「?」奧都不太相信地挑起眉,他摸了摸自己的蒙獒塞根,不服氣地重新騎上大馬,居高臨下地觀摩糖豆牧羊。
他的塞根已經是很好的幫手的,尚且只懂得隨在羊群左右,時刻警惕四周是否有野獸的動向,很少幫助人類驅趕羊群到人類希望羊群去的地方。
怎麼林同志那條還沒長成的少年狗能比人類會牧羊?
昭那木日不斷拽著馬韁控制坐騎的方向,鞭子不時抽響以震懾驅趕羊群,使那些渴望自由、散漫地四散溜達著吃草的羊們乖乖走進棚圈。
但馬兒的速度和方向控制精確程度都有限,昭那木日抽鞭的頻率也低,這一塊兒的羊被驅趕回去了,另一邊的羊又脫隊了。
昭那木日早就習慣了沒組織沒紀律的羊群,絲毫沒有喪失耐心,仍來回調轉馬頭,反覆驅趕。
忽然一條黑白相間的小狗一陣風般疾風般奔來,他正擔心小狗驚到馬匹羊群,導致他剛攏起來的畜群又被衝散。
呵斥聲還沒出口,他忽然發現那小狗的左突右沖並非毫無章法。
它每次總在脫隊的羊群外圍沖撲吠叫,甚至會忽然跳上羊背,快速從挨擠成一團的羊群背上飛馳跳至另一邊。
在人類還未意識到那邊的羊正被隊伍擠得偏離航道,小狗就已經將之驅趕回隊了。
狗的速度太快,調整方向的精確度太高,它疾奔跑跳,忽左忽右,快到人類的目光幾乎追不上它。
昭那木日被它吸引住目光,不由自主拉馬韁駐足觀望。
等回過神時竟發現,那麼一隻小狗,竟在短短几分鐘內,將兩千來頭羊攏束成一條擠擠挨挨的縱隊,一點點趕進了羊圈。
意識到這一切,昭那木日看著黑白相間小狗的眼睛逐漸火熱起來。
他拽了韁繩驅馬向前,趕至慢慢跟過來的奧都和林雪君後,大聲問道:
「那是誰的狗?」
「林同志的狗,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條從場部帶回來的,被獸醫站的獸醫們說是活不成了的小狗嗎?」奧都目光也一直追著糖豆,見它明明跑向左邊,忽然就連停頓都沒有地轉向右方。快如閃電,且轉向時還不踉蹌、不減速,真是充滿爆發力的靈巧得過分的神犬啊。
「記得,被林同志救回來的小死狗。你就是因為聽說林同志救了那條狗,才急匆匆帶著塞根去找林同志,請林同志治好了塞根的耳朵。」昭那木日點點頭,不可置信地指著不斷左右閃現的小邊牧,「不會吧?這就是那條小狗?」
「就是它!哈哈哈,林同志給它起名叫糖豆。」奧都嘖嘖搖頭,嫌棄這名字起得太不威武。
這小狗有如此鬼魅般的好身手,還未成年就已展現出這般牧羊天賦——不需要一直被呼喊就知道把羊往哪裡趕——理應起一個更厲害的名字才對。
「林同志,怎樣才能得到你的狗?我有一條揣崽的狗,它和它的狗丈夫都是忠誠的好狗,它下的崽子肯定也是好狗,到時候給你兩條最好的小狗跟你換怎麼樣?三條也行!」昭那木日可太饞了,多好的狗啊,想要。
「哈哈哈,糖豆現在常常跟著大牛巴雅爾一起上山牧羊牧馬的,冬天的時候它就長大了,到時候你們回了冬駐地,讓它跟著你們去放牧。以後它跟大隊裡的母狗處對象,等有了小狗,你也可以預定一條。」林雪君爽快言罷,重新騎上蘇木便往回跑。
「我預定一條,我第一個預定,到時候一定好好照顧小狗。」昭那木日急切地喊話,輕夾馬屁股朝林雪君直追而去。
待糖豆將羊都趕進棚圈,幾人恰巧趕到近前,林雪君跳下蘇木關上圈門,轉頭大力誇讚:
「糖豆好棒!」
小邊牧聽懂了一般將大尾巴搖得飛起,吭吭汪汪地往林雪君懷裡撲。
它好興奮,好快活,咧著嘴吐著舌頭,哈哧哈哧地笑。
在這片大草原上,它終於跑爽了,也終於牧到了羊!好得意,好盡興,好爽。
林雪君怕它過於興奮了會中暑,忙帶著它去喝水。看著它喝飽了,躲到蒙古包陰影處吐著舌頭散熱,這才放心。
大家忙活完氈包,剩下的工作一邊喝茶一邊慢慢去做就好。
既然羊群已經到了,額仁花乾脆喊人將驅蟲藥和剃毛推子都準備出來。
凳子桌子和各種工具一一擺好,另一個粗糙的大棚圈架起來,去河邊打來一桶桶清水,接著便招呼社員們和林雪君幾人過來幹活了。
羊從這邊的圈裡走出來,被剃掉毛後被拎到超大號的裝滿體外驅蟲湯藥的木盆邊。
大力的人類抓著羊四條腿,按著它在木盆里打個滾。
羊皮膚上浸過驅蟲藥水後,又被拎出來灌一碗體內驅蟲的湯藥,這才重獲自由,於是呆頭呆腦地走進另一邊的棚圈,咩咩咩地低頭找草吃去了。
大家熱火朝天地剃了十幾頭羊時,西邊忽然湧來好大一群牛。
應該墜在牛群後的牧牛人心急地縱馬沖在最前頭,在看到氈包後,眨眼便趕至近前。
塔米爾騎馬沖至臨時駐地,大隊長衝上來便是一通訓斥:
「怎麼能這麼不愛惜馬呢?瞧這一層汗出的,要掉膘的!以後不許跑這麼快!」
「知道了,大隊長!」塔米爾哈哈笑著,對所有教導都接受。他手愛撫過馬兒的鬃毛,眼睛卻快速地在氈包前後的人群間逡巡。
當他目光接觸到林雪君的一剎,眼睛裡的火便被點燃。
他再顧不上大隊長的訓誡,拔足朝她駕馬奔去,靠近時一躍從馬上跳下,撲向她便是一個展臂熊抱。
林雪君看到他也立即掛上笑臉,當即迎上去便準備帶他去取自己帶給他的俄語詞典。
可瞧見他雄鷹展翅般的動作,嚇得忙駐足,靈巧地一貓腰,從他胳膊下逃到他背後,回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肩胛。
「喂!」她後退一步,與轉過臉來不滿瞪著自己的塔米爾打招呼。
「你怎麼一點也沒變穩重?」林雪君見他靠過來,又擡手給了他一拳。
塔米爾這才從重聚的興奮情緒中找回點理智,他抹一把臉,眼睛只看著她,哈哈大笑道:「你怎麼不來看我們?前兩天我們的駐地又搬了一次家,夏天來了,太熱,我們往北挪了幾公里。新牧場更涼快,還有一條大河。你看,去年冬天雪大,今年的草好,咱們的牛長得多壯。」
他像是揣了一肚子話要給她分享,才見面便爆豆般往外傾瀉。
林雪君見他熱情,心情也很好,拍了下他肩膀便帶著他去取禮物。
「我給樂瑪阿媽準備了紅柳枝,拿回去用它煮熱水泡腳,腳就不疼了。用煮它的熱水投濕手巾敷腰,也治腰疼。」
說著,她比了比自己頭頂,「我長沒長個子?」
「長了長了。」他隨便打量下她身高,胡亂應一聲,又看回她的眼睛。
「我留給你的俄語詞組啥的,你都背下來了嗎?」林雪君彎腰從自己的包裹里取出給他額吉(母親)準備的紅柳枝,和給他準備的詞典、筆及本子,一股腦塞他懷裡。
「背了,你可以考我。」塔米爾終於收回一直追隨她的目光,打量起懷裡的東西。
紅柳枝各個粗壯,詞典和本子透著墨香和紙張的香氣,鉛筆是全新的,有兩支之多。他高興得全揣蒙古袍上襟里,塞著胸口鼓鼓囊囊。
「去喝點奶茶吧?」林雪君笑著問。
塔米爾聽了便要應『好』,可逐漸冷靜下來的他終於記起後面還有一群牛等著入棚呢。
他轉頭朝著慢慢走過來的牛群望望,又看看林雪君,一副『不捨得離開,又不得不去趕牛』的左右為難模樣。
「我阿爸和烏力吉大哥都來了,我先去幫他們把牛趕過來。」工作終於還是占了上風,他朝著林雪君交代一句,又如來時般蹬蹬蹬躍上大馬,得得得飛馳而去了。
大隊長正低頭攏牛糞,聽到馬蹄聲轉頭便大聲呼喝道:「慢點騎!愛惜馬——」
得得得遠去的馬蹄聲瞬間變緩,塔米爾不好意思地回頭笑。
大隊長嘆氣撇嘴,無奈地瞪一眼塔米爾背影,才重歸自己那一攤工作。
跟師父陳木匠一起釘牛棚四角柱的穆俊卿目送塔米爾身形漸遠,這才趁取木材的工夫走到林雪君身邊,問:
「那是胡其圖阿爸家的大兒子塔米爾嗎?」
「就是他。塔米爾馬騎得可好了,之前在春牧場用套馬杆套到好幾頭黃羊呢。黃羊可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動物,能套到黃羊的,一定都是頭一號的套馬好手。」林雪君讚嘆道,語氣里滿滿羨慕。
她自己也想當套馬的好手,恨不能現在就騎上蘇木、舉著套馬杆,威武雄壯一把。
「……哦。」穆俊卿轉頭瞄她一眼,又看看遠處駕馬驅趕牛群的塔米爾,淡著臉抱起一大把木板轉身折返建牛棚的空地。
王建國忽然斜刺里冒出來,拎著一桶髒水,看看遠處的塔米爾,又賊兮兮看看穆俊卿,怪聲怪氣道:
「我們穆同志打木樁也打得可好了,木頭可是最難鋸的植物了,能鋸木頭做凳子桌子的,都是頭一號的木匠好手!」
穆俊卿臉孔一紅,轉頭推一下王建國,戳一下眼鏡,惱羞成怒地瞪人。
「哈哈哈——」王建國被瞪得身心滿足,一邊朗聲大笑,一邊拐向另一邊去倒髒水。
那背影聳著肩膀,笑得水桶里髒水四濺。
「他笑啥呢?」得勝大叔拎著一桶藥湯過來,瞧見王建國大笑,好奇地詢問穆俊卿。
「他一幹活就高興。」穆俊卿撇開臉,丟下一句便匆匆走了。
獨留下得勝大叔望著王建國的背影嘖嘖點頭:
「喜歡勞動啊,真是個好同志,思想覺悟就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