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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大牛,你哪裡痛?

2024-08-12 08:23:27 作者: 輕侯

  第84章 大牛,你哪裡痛?

  「你別盯著我了,我不會哭的。」

  今年會出欄的大公牛長得很壯實, 直腸也非常有力,它排斥忽然插進來的異物,收縮時擠壓得林雪君手臂發麻。

  她不得不左手撐著牛屁股, 不時停下來等大牛適應和放鬆, 才能繼續往內推進。

  努力摸索判斷,牛腸沒有腫脹、套疊等狀況。

  膀胱有一點積尿,但並不很多。

  林雪君停下來輕輕撫摸大牛皮毛,等它這一輪緊張的收縮後的放鬆時刻,轉頭問看牛棚的小伙子:

  

  「你叫阿巴對嗎?」

  「嗯。」阿巴在蒙語裡的意思是『父親的榮耀』, 他剛幫嘎老三幾人把所有牛都做好保定, 轉回來後朝著林雪君點了點頭。

  「這些牛有正常排尿嗎?」林雪君問。

  阿巴似乎被問住, 他轉頭看了看嘎老三, 回想了會兒才道:「有的。」

  他有看到大牛排尿, 也在地上看到過牛的尿液。不過北方天氣乾燥,春天尤甚, 牛糞拉出來很快便會幹燥,牛尿也一樣,所以他們不常看到大泡的牛尿, 一般看到有尿過的潮濕痕跡就能判斷牛有過正常排尿了。

  林雪君又繼續觸摸, 瘤胃正常,內部沒有不對勁的內容物和觸感。

  她又往腰椎橫突下方去摸腎臟, 輕輕碰觸時,她探頭努力觀察大牛的反應。它似乎有持續的疼痛,但在她碰觸它的內臟時,並沒有忽然疼痛加劇的劇烈反應——

  這就是說, 她的碰觸不會使它更疼。

  使大牛痛的, 不是這些她碰觸得到的內臟。

  那是哪裡?

  林雪君抽出手後, 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大牛的外部肢干和四肢,沒有外傷,可也沒有發現內傷。

  那它是哪裡疼?

  在本子上仔細做了第一頭牛的視診、聽診、觸診和直腸檢查的反應與結果後,林雪君為手臂做過清洗和潤滑後,又去檢查第二隻、第三隻……

  都沒有明顯的內臟異常。

  六頭病牛都做過內外部的檢查後,林雪君的眉頭已皺成麻花。她清洗乾淨了手臂,擼下袖子後認真在病理本子上做筆記整理。

  後退幾步,她請阿巴幾個小伙子把大牛放開。

  牛被綁後似乎平靜了些許,茫然地在牛棚里溜達幾圈兒後,那股瘋勁兒就又回來了,仍是在牛棚里躁痛地走動蹦躂不休,時時回頭看自己後肢。

  林雪君沒辦法判斷牛看的到底是肚子、屁股還是哪裡,牛不會講話也無法訴說自己到底哪裡疼。

  能明確的是後部肢體疼痛,可到底是哪個部位疼呢?

  這時牛棚最裡面的一頭大公牛忽然痛得發狂,不斷踢蹬後腿,左右衝撞。

  嘎老三忙拉著林雪君往牛棚外走,圍觀的人每次看到牛這個樣子,都忍不住害怕又擔心,唏噓聲此起彼伏。

  忽然「砰」一聲巨響,大家往裡看去,原來是正燃著三根香的香爐被牛撞倒了。香壇碎成無數片,香灰也灑了一地。

  這邊是林場,很怕明火,嘎老三忙跑過去用林雪君洗胳膊的肥皂水把掉在地上的香線澆滅了。

  人群外驟然炸開吵鬧聲,一個五六十歲的白髮女人衝出人群,一邊跑一邊大聲叫罵:

  「xx的!是誰砸了黃大仙的香壇?我xxx要供米飯和肉你們不同意,大仙降災,林場裡小周的腿被砸斷還xxx不夠嗎?非要xxx死人才知道敬畏神明?

  「這些牛都是祭品,還想不明白?是大仙點了名冊的牲口,根本救不來!咱們的土獸醫都說了牛沒病,就是丟了魂兒,xxx瘋了。

  「我叫你們殺牛,沒一個聽我的,請什麼獸醫啊?非要跟大仙作對,不怕大仙收人命嗎?

  「是誰砸我的香壇?Xxx……」

  接著便是一大串的尖聲髒話,四周圍觀的人似乎是怕了她,紛紛讓開路,也沒人搭茬。

  林雪君正站在牛棚里皺眉回想學過的知識,和實習時遇到過的各種病症,努力搜尋與這些病牛症狀統一的情況。忽然聽到這爆豆般的叫罵聲也嚇了一跳,那些一聲高過一聲的髒話傳達著罵人者巨大的憤怒和怨恨,令所有聽者心驚肉跳。

  尤其對方叫罵聲中還不斷摻雜著對新來的獸醫的喊話。

  林雪君攥起拳,轉頭朝那一頭白髮的老人瞪去。只見對方穿著古怪的縫滿補丁和布袋的破衣服,戴一頂用一小塊一小塊鼠皮拼湊縫成的帽子,滿嘴因抽菸而熏得焦黃的參差牙齒。她眼睛赤紅,一邊衝進來一邊瘋癲般地嘶喊。

  憤怒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尋找那個砸碎她香壇的獸醫。

  站在另一邊的阿木古楞一步跨到林雪君和鼠皮帽之間,挺直了胸膛遮擋住鼠皮帽陰翳的目光。

  他攥起拳,眼睛裡的怒意被點燃。剛踏入青春期的孩子常常像火炮,一點就著。而且真打起人來,很可能沒輕重地下狠手。

  本來還憤怒的林雪君見到比她還怒的阿木古楞,忽然就熄了火。輕輕抓住阿木古楞的手腕,控制住了這頭小野獸,不讓他衝動。

  他們是被請來給牛治病的,別上來就把人家的社員給揍了。

  鼠皮帽看見嘎老三正拎著水盆站在裡面,香壇碎片被淋得全是肥皂水。立即轉移了目標,沖向嘎老三便是一通叫囂。

  嘎老三被氣得發抖,伸手要去抓人。

  鼠皮帽以為他要打人,噗通一聲,先倒在地上撒潑打滾起來。

  她一邊大喊嘎老三打人了,一邊大聲說『獸醫違逆黃大仙的意願。說牛是生病,不讓大家殺牛獻祭,是要害得整個大隊的人都遭殃。』『馬上就要有人倒霉了,會死人,會死人』。

  嘎老三立即喊力氣大的小伙子用布堵住鼠皮帽的嘴巴,拎著胳膊腿把她擡走了。

  可鼠皮帽陰狠的詛咒,還是使社員們頭頂籠罩了恐懼情緒的陰雲。

  雖然全國都在反封建反迷信,但掃盲活動才剛剛開始,許多人受教育程度還很低。更有一些中老年人,錯過了『將教育落實到農村,普及到整個國家』的政策。

  大家恐懼災難,害怕詛咒和『預言』,擔心真有什麼牛鬼蛇神奪走他們剛剛得來不易的安穩和希望。

  於是看向外來獸醫的眼神,逐漸變得戒備。

  林雪君站在人群中,她雖然受過十幾年教育的林雪君,也忍不住覺得心裡發毛,更何況其他人。

  可理解眾人是一回事,對上大家的目光,她還是心裡發涼。

  嘎老三送走了鼠皮帽,終於舒口氣,瞧見牛棚內外的氣氛也不免皺眉。

  「都在這兒圍著幹什麼?全回去幹活。」他走到牛棚門口,展臂轟人,隨即煩躁地捏出根旱菸點燃,吧唧吧唧地連抽了三大口。

  渾濁的煙霧籠罩住他愁苦的面容,轉頭看向林雪君時,嘆氣道:

  「這種瘋女人,只有你們大隊長那種火爆脾氣才能管得了。」

  「我們大隊長脾氣一點也不火爆啊,特別和善。」林雪君勉強挑了挑唇,實在有些笑不出來。

  「……」嘎老三橫她一眼,王小磊那傢伙和善?真是見鬼了。

  拍拍林雪君肩膀,嘎老三安撫道:「我答應你們大隊長會照顧好你,剛才讓你受驚了,你別介意啊。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俺們生產隊的人其實都挺好的,就是有這種腦子還在舊時代的,思想跟不上,瘋瘋癲癲的。」

  林雪君沒講話,又蹲到牛棚里,用木棍仔細撥弄檢查牛糞。

  裡面沒有蟲卵等物,暫時先排除了幾種傳染病和寄生蟲病。

  做好了第一輪檢查,收起小藥箱,林雪君先跟著嘎老三和阿木古楞出駐地去把蘇木和大青馬牽回來。

  轉頭又去大食堂吃了飯,心情才稍微平復些許。

  飯後她跟本地的土獸醫聊了半個多小時,毫無收穫,只得又拎著油燈去牛棚。

  流言在生產隊裡越傳越盛,第八生產隊的大隊長帶著嘎老三給全生產隊的社員開大會。嚴正批評傳播封建迷信思想的錯誤行為,又帶著婦女主任等基層幹部挨個給社員做思想活動。

  可即便批評、勸談過,恐懼和一些不穩定的情緒仍難以被立即消除。

  說到底,事情的癥結不解決,問題就始終存在。

  林雪君一晚上都坐在牛棚里,她面前點燃著一簇篝火,年輕女孩蘇日娜端來大盆奶茶。幾個人就這樣一杯接一杯地喝,靜靜地守著牛棚。

  林雪君將自己觀察到的所有細節都記錄在本子裡——

  阿巴說大多數牛都比昨天吃得少;

  白臉的最強壯的大公牛正常排便3坨;

  20:21,有黑眼圈的大白牛排尿;

  長有對稱雙角的威風大牛一直在跺後腿,痛得不停哞叫……

  懂牛的人都知道這些牛現在所受的煎熬有多深重,林雪君看著它們痛,看著它們折騰,心情非常差。

  最愛講話、最開朗的人,在這個晚上幾乎沒有講一句話。

  晚上睡在嘎老三家側臥的大炕上,林雪君聽到嘎老三和媳婦悄悄講話:

  「是不是一直沒找到病因啊?能治好嗎?」

  「還沒找到,再看看吧。」

  「這個林同志還是獸醫衛生員吧?我看也太年輕了。」

  「社長和姜獸醫都說她挺厲害的,我親眼看過她治牛,場部的獸醫都不敢那樣做手術……耐心一點,行了,別說了,睡覺吧。」

  「哦……」

  過了一會兒,婦人再次小聲說話:

  「白婆子年輕的時候就在村里當神婆,好多人都說她以前很靈——」

  「放屁!以後誰再講這種話,都扣工分。」

  「大家都挺害怕的。」

  「誰不害怕?6頭要出欄的大牛病了,我不害怕嗎?害怕就能胡編亂扯什麼黃大仙?咱們自己至少不能亂了陣腳,不能講這種話。」

  「這倒是的,群眾工作不好做啊。」

  「明天再開次大會吧。」

  「行。」

  瓦屋內靜下來,只剩被褥抖簌的聲響。

  隔壁臥室小屋內,睡在木桌相隔的另一邊的阿木古楞忽然翻了個身。

  他似乎有些擔心,支起身借著月光悄悄看林雪君的臉。

  林雪君始終閉著眼睛裝睡,1分鐘後,阿木古楞終於躺了回去。可林雪君這邊稍有風吹草動,哪怕只是蓋在被子裡的腳挪了個地方,他都要轉頭關切地盯她好一會兒。

  幾分鐘後,林雪君終於長長嘆口氣,睜開了眼睛,一轉頭果然對上阿木古楞的眸子。

  月光絨絨,將他也照得像個毛茸茸的大玩具。

  「沒事,有吃有喝,也沒人打咱們。狀況雖然棘手,但做工作就是這樣的。壓力大歸大……」林雪君想了想,終於朝著他笑了笑,輕聲道:

  「你別盯著我了,我不會哭的。」

  「睡吧。」林雪君閉上眼,卻很難入眠。

  她腦內不斷回想今天觀察的每一頭病牛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個反應,不斷與所學做著比對。

  越想越清醒,幾個小時過去,仍毫無睡意。

  夜色漸沉,牛棚里的病牛們仍坐立難安。

  生產隊許多社員的心,也如病牛般總是慌慌的,即便入眠,也睡得不安穩。

  真是難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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