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狂牛症』
2024-08-12 08:23:25
作者: 輕侯
第82章 『狂牛症』
小鳥最喜歡用馬毛做窩了。
在這個時代的人, 你問他最幸福的是什麼,他都會回答說是飽餐一頓美食。
林雪君在這樣的幸福中醒來,早晨家裡還有昨天吃剩的飯菜, 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振奮呢!
衣秀玉煮了昨天剩下的大碴子粥, 蒸了昨天剩下的大饅頭,熱一小盆豬肉燉酸菜和肉炒土豆絲,再配一小碟卜留克鹹菜。
啼哩吐嚕地喝粥,就著菜大口地咬饅頭,香。
外面忽有人敲門, 林雪君跑出去拉開門, 迎頭便有一捆綠色的草團塞到懷裡。
「給你吃, 早上我們上山采的酸麼姜, 新鮮的。」翠姐說罷便轉身往外走。
「翠姐, 留下來一起吃早飯啊。」林雪君知道這是翠姐昨天晚上來吃席的回禮,抱緊了酸麼姜想要喊住對方, 卻又被推回屋裡:
「你快回去吧,別讓牛啃了你的酸麼姜,牛羊最愛吃這東西了。」翠姐說罷, 怕她又要送, 忙蹬蹬蹬跑出院子。
林雪君迴轉頭,果見剛準備出門的巴雅爾瞪著牛眼睛朝她走過來了。
她忙抱著酸麼姜進屋關門, 巴雅爾還在門外用牛角敲門,見她一直不開門,這才噴著氣兒帶隊上山——反正山上有的是,它想吃, 在樹林裡一低頭就能吃到。
「這是啥?」衣秀玉正捏著饅頭蘸盤子底的油星, 轉頭看林雪君抱著綠草進來, 跟過來問道。
林雪君抖了抖酸麼姜上的水,看樣子翠姐提前已經清洗過了,便將酸麼姜直接放在小鐵盆里端上桌。
「學名叫叉分蓼,7、8月開花,9月左右結果。不過北方人更愛六月份吃它的嫩莖,撕開這些葉子,中間這根莖特別嫩,還很多汁,這樣就可以吃了。」林雪君撕掉草葉後,直接往嘴裡送。
草莖脆嫩,輕輕一咬就斷了,細嚼酸酸甜甜的特別好吃,混著清香味,更像是一種特殊的水果。
衣秀玉也學著她的樣子吃了一根,驚喜地直挑眉頭。
她幾個月沒吃到蔬菜了,吃到這個綠綠的東西,簡直親切得不行。
「我們以前——」林雪君快速吃完早飯,撤掉碗碟後便坐在桌邊一根接一根地吃起酸麼姜,興奮起來,差點把自己後世童年的小故事說出來,幸虧才開頭,就反應過來,忍住了沒說漏嘴。
後世她小時候在海拉爾念書,每年春夏開運動會的時候,就有很多小商販擺攤賣酸麼姜。這東西便宜又好吃,總是最受孩子們歡迎。
她每次都會買一大把,坐在看台上一邊吃一邊給廣播站寫小作文,順便為同學們的奪命衝刺歡呼。
酸麼姜不止是青春的美好記憶,其實還是種中藥,可以治大小腸積熱、熱泄腹痛,根莖還能治痢疾啥的。
牛羊每天在山上吃這些東西,當然不容易生病。興安嶺大山裡的好草們可是好吃適口又養身治病。
衣秀玉聽到林雪君科普,忙伏案在自己的筆記上做記錄。
林雪君抓了一小把準備送去給阿木古楞嘗嘗,也順便給他增加一個中藥知識儲量。
可才出門,就見一堆人背著工具湧進她院子。
怔愣地跟大家打過招呼,她忙問這是幹啥,大叔大哥們這才答說是給她砌水槽的、做雞鴨棚圈的。
大家工具往院子裡一放,便叮叮噹噹地幹了起來。
阿木古楞習慣性地翻牆跳進來,林雪君將酸麼姜往他手裡一塞,就回屋給大叔大哥們準備溫水和小食去了。
衣秀玉跑去小賣部又買了幾袋白糖、鹽等物,林雪君多做了好幾罐焦糖,搭配著小蛋糕給大叔大哥們做補充能量的小點心。
大家幹得熱火朝天,雖然客氣地推說不用給他們準備吃的喝的,但還是把焦糖嚼得咔嚓作響,吃得很開心。
翠姐過來圍觀,聽說酸麼姜是中藥,轉身就跑回去跟自家男人講了。
夫妻倆於是背上大背簍和鐮刀,上外山去大量採摘了,說要等大家去牧場上給牲畜們剃毛驅蟲時,讓那些在草原上吃不到山貨的牲畜也嘗一嘗。
林雪君則和衣秀玉在院子裡用各種工具晾曬和炮製中藥。
「許多中藥必須經過炮製才能發揮藥效和久放而不變質、不失去藥性,中藥炮製技術,是傳統醫藥製備或提取的必要法門。你想學中藥材科學,就不能避過炮製技術不學。」
林雪君一邊幹活,一邊給衣秀玉講解:
「有一些中藥是有毒性的,炮製的手段能減弱毒性,使之只發揮藥性。
「像這種叫淨制,還有酒制、醋制、水處理……」
在院子裡幫忙的人歇閒時,便見林雪君同志帶著另一位衣同志,把許多諸如灶灰等看起來無用的東西折騰得熱火朝天,對著一些中草藥又是炒又是泡,瞅著簡直比他們還忙還累。
雖然看不明白,但很專業很厲害的樣子。
中午,林雪君留這些幫忙的大叔大哥們在院子裡吃飯,王建國把昨天剩下的大菜熱了熱,又新炒了盤趙得勝大叔上山採回來的6月熟的野蕨菜。
大家絲毫不嫌棄昨天的剩菜,這個年代的人可沒有那麼多講究,有肉有飯就很開心了。
林雪君和衣秀玉連吃三頓殺豬菜,中午專盯著蕨菜吃。
都說這東西跟恐龍同歲,各種營養元素的含量特別豐富,也是中藥。抗氧化、抗衰老,還能治腎病、糖尿病、高血脂、冠心病、肝炎等,許多國家都會高價進口我國的蕨菜,當珍貴的保健品吃。
林雪君大口吃蕨菜,覺得自己也像山裡的動物們一樣健壯起來了。
但阿木古楞夾蕨菜的時候,林雪君卻不認同地給他夾了兩大筷子排骨肉,「你正長身體呢,得多吃肉。」
又夾了大塊的肘子肉到衣秀玉碗裡,「你也是,多吃肉,多跑跑跳跳,還能再長個的。」
衣秀玉正開開心心地吃菜呢,看到碗裡的肉挑眼睛道:「我12歲開始就沒怎麼長過了。」
「吃吧你就,還能再竄一竄呢。」
阿木古楞乖乖啃林雪君夾給他的排骨,吃的時候還悄悄挑眸看了眼穆俊卿。
哪知恰巧穆同志也在看他,兩個人視線相對,意味不明地靜了幾秒。
半隻大豬,大家連吃了兩三天才吃光,真是把豬肉吃了個夠。
滿足,短時間內都不饞肉了,想吃蔬菜。
還沒到夏天,林雪君已開始期待秋收。
……
清晨,靠山的大瓦屋煙囪里冒出縷縷炊煙,盤旋向山林和藍天。
一隻喜鵲站在院子木柵欄上,引頸高唱。
黑駿馬蘇木溜溜達達走過去聽小鳥的演唱會,聽了一會兒,那小鳥居然飛落在它背上。
蘇木轉頭回看,以為它是準備換個更好的地方繼續唱歌,哪知它居然不客氣地薅起它背上的毛——
小鳥最喜歡用馬毛做窩了。
擴張後的院子裡,剛建好的大水槽積蓄滿了山泉水。
大牛巴雅爾一轉頭就能喝到,小馬駒和蘇木也不用每天晚上專門跑去河邊飲馬,它們在家院子裡就能喝到最清甜的泉水了。
水槽邊還有一個大水缸,它放的位置比較刁鑽,大牛小馬都喝不到,這是給女知青們喝用的山泉水。
瓦屋門咣啷啷開合,衣秀玉過來從水缸中舀了一壺水回去燒了泡奶茶——她剛跟林雪君學會了做甜奶茶,熬好的奶茶里不放鹽,放幾顆焦糖,喝起來又甜又醇香。牛奶足夠的話,衣秀玉一天能喝三四杯。
院子另一邊純木的、一人高、三四米見方的大籠屋已建好了。
貼牆放著,特別漂亮。
雞鴨籠屋邊上還有個兩孔的木房子,房子內放著兩個軟墊,這是小狼沃勒和小邊牧糖豆的窩,它們就睡在這裡看家護院。
雖然小紅馬、小狍子和小羊羔時常好奇地過來探頭探腦,甚至小羊羔還會悄悄擠進去跟小狼一起睡,搞得沃勒和糖豆常常覺得睡得有點擠,但這裡透氣,能看到星星,它們很喜歡。
兩個女孩子吃過早飯,衣秀玉到院子水渠邊用從水槽中流出的水刷碗時,忽然聽到又尖又密的鳥叫聲,嘰嘰喳喳,聽起來好近。
捏著碗仰頭找了一會兒,目光逡至屋檐下時,她啊一聲短促低叫,啟唇便喊林雪君。
幾分鐘後,兩個小姑娘喜氣洋洋地仰著頭,盯住屋檐下一個全新的燕子窩,傻樂。
小燕子們剛孵出來,正伸著禿腦袋,張大嘴巴啊啊叫著等母親往嘴裡塞蟲子。
「我們老家都說,只有最和睦、最幸福的人家屋檐下才會有燕子搭窩。」衣秀玉高興得恨不能跑出去找個人炫耀一下。
「我們家也有這樣的傳說,燕子是益鳥,吃蟲子的。」林雪君轉頭笑道:「我們都會交好運。」
兩個人於是一邊炮製草藥,一邊等著她們的好運。
結果好運沒等來,倒等來了第八生產大隊的副隊長劉錦山。
…
『嘎老三』劉錦山站在知青小院外,繞來繞去地圍觀,嘖嘖稱奇道:
「林同志這住得嘎嘎好啊,院子乾淨,木柵欄整齊漂亮,院子裡還有大水槽和雞窩,在你們大隊裡過得不賴嘛。」
他們生產隊的牛生病了,去場部找獸醫路途遙遠,嘎老三在春牧場上見識過林雪君的聖手醫術,便騎著馬趕來第七生產隊請林雪君出診。
「那當然,這裡是她的家。」大隊長靠在另一邊的木柵欄上,得意地道。
「我準備下東西,稍等。」林雪君在小毛衣外披了件擋風的外套,草原上冷,風大,得做好保暖準備,「劉副隊長,你們那兒中藥啥的都有嗎?」
「有,放心吧。」嘎老三點點頭,看見林雪君就覺得心裡安了一點,她連牛子宮脫垂都能給塞回去縫好,讓母牛重振雌風,他們第八大隊幾頭牛身體不舒服,肯定也能治。
「再等我一下。」林雪君準備了些出門要用的東西,又給蘇木餵了點好草料,哄著它喝了些水,接著蹬蹬蹬出門直奔大隊唯一的『學校』而去。
恰巧快到放學時間,林雪君直接去敲門。
當她探頭探腦往教室里看時,裡面坐著的所有學生也都擡頭看她。
「是林同志!」
「林獸醫!」
孩子們齊刷刷轉頭看阿木古楞,都知道林雪君肯定是來找他的。
林雪君跟吳老師講了要帶著阿木古楞去第八生產大隊出診的事,並為明天可能的缺席請了假。
吳老師點點頭,轉身對因為猛竄個子而坐到最後一排的少年道:
「阿木古楞,林獸醫來接你放學了。」
陽光穿透教室的玻璃窗,照在阿木古楞藍色的眼瞳上,他一把將書本攏進書包,風風火火穿過教室,朝林雪君而去。
從沒有人,在放學時來接他……
今天的天氣真好啊,不,不是真好,是最好,全世界最好,全宇宙最好!
他邁著大步跟在她身邊,一不留神就會越過她,又忙減速,好與她並行。可情緒莫名亢奮,他隨便一走,又走到她前頭,只得走兩步,停一下等她。
像個傻子。
「第八生產大隊有好幾頭牛生病,你陪我去看看。」林雪君拍拍他的背,「你回家換一套保暖的衣服,去馬廄把你的大青馬領出來,餵飽了馬,咱們就出發。」
出發前,林雪君往兜里揣了一把肉乾、一把酸麼姜、一袋子樹莓。
給蘇木梳梳毛,檢查過四蹄,餵它吃了兩串樹莓,吃得它嘴唇像塗了口紅一樣紅艷艷。又交代衣秀玉幾句,林雪君終於翻身上馬,在大黑馬蘇木唏律律、威風凜凜的叫聲里,帶上阿木古楞,穿過駐地大門,踩上逐漸茂盛、柔軟、綠油油的草場,隨嘎老三奔第八生產大隊的牧場駐地而去。
冬雪融化,滋潤了這片大地。春夏交替之際的草場生機勃勃,平整如油畫般的綠色漫過視野範圍內的每一片區域,令每一位牧人的雙眼都得到治癒。
太美了,草原太美了。
當你騎著駿馬駛過一片最美的風景,這片風景已經屬於你了。
「劉副隊長,能跟我說說生病的牛的症狀嗎?」
林雪君騎了一段,心胸開闊、情緒舒朗,覺得是時候關心一下病患的狀況了。
嘎老三騎馬到林雪君身邊,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的答道:
「就是,牛都亂蹦躂,哞哞叫,也不咋尿尿,還蹬人,踹牆啥的,就……瘋了一樣。」
「……」林雪君皺起眉,她本來以為會聽到諸如『牛不吃飯』『牛不拉屎』『牛沒精神』『牛拉稀』之類比較清晰明確的症狀,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堆亂七八糟的異常狀況。
嘎老三見她皺眉,雖然幾經糾結,終於還是在朝林雪君湊近,悄聲道:
「牛發瘋,都是在一件事之後。」
「什麼事?」林雪君察覺到嘎老三將要說的話必然不同尋常,忙正襟危坐馬上,側耳傾聽。
「在牧民家一個叫馬哈的小孩撞翻敬山神的神壇之後。」嘎老三眼睛瞪得溜圓,講話時的語氣都謹慎而不敢輕慢。
「???」
林雪君原本鄭重的表情一轉,不敢置信地斜睨向嘎老三。
什麼意思?
撞翻神壇後牛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