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奇怪的先生
2024-08-11 22:37:47
作者: 葉欣
他側過頭,目光輕飄飄的,蒼白細瘦的臉龐在吞雲吐霧中模糊得像一場鏡花水月,厭煩地揮了揮手,「你怎麼還不走?」
「端先生都潑茶了,我若沒事怎麼還敢賴著不走?」見他煮茶,溫錦娘忽地想起他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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擼起袖子整治爐火,頗覺多此一舉—這茶進了他的肚,與澆莊稼何異,身上免不了蹭了灰,卻懶得揩,有人無人全憑他一張嘴,可這院子,卻半分活氣兒也沒覺出來。
尚未等接茬,茶盞應聲而碎,騰起的熱氣與煙攪在一起,忒墮落。
「先生送的是季庸,不是客。」這是季庸砸的老先生第十一隻茶盞,將地上碎瓷拾了個乾淨,隨手丟在院子一角。
他這學堂小,偶有外客來便同他擠一處睡,今日脫靴上塌卻是心血來潮。
「時候不早了,先生體弱,學生服侍先生歇下吧。」季庸嬉皮笑臉的湊了上去。
老先生一口氣哽住,嗆了一口煙,差點把案幾踹了,「你是什麼毛病?」
「端茶送徒行不行?」
「你又要幹什麼?!」
劣徒膽大敢登堂入室,了不得了,追著他一擊煙槍敲頭,十分憤怒,舉著菸嘴又狠狠敲了好幾下,敲了一管子菸灰到他頭上,看他周身狼狽,臉上粘著灰,身上蹭著灰,又起了幾分興趣,斜著一雙眼,皮笑肉不笑地嚇他,
「舉頭無神明,俯仰無處路。一幽淒清室,夜半萬鬼哭。」
慢悠悠的翻了個白眼,轉頭離開,瞧著面前的空地笑著 「季庸,敢帶著梁運夫人住,你就住,」
天色將晚,月上柳梢,風聲穿堂而過,嗚嗚咽咽,捲起地上幾片殘葉。
想起尚有一壺桃花釀,那些年拍開酒罈,提著罈子坐在空蕩蕩的庭院中獨酌,看著吳鉤當空,雲開風霽,忽覺又覺得寂寥,也沒什麼臉皮,扯著嗓子喚他,
「季庸,滾出來喝酒!」
老先生也不顧方才侍奉就寢之語,自顧披上外衣,吆喝著文靜娘和季庸出來一同對飲。
溫錦娘自是閉了眼,感覺自己屋內鼻間鑽進來的都是些菸灰味,不好聞,卻似入了魔般深嗅著。
至於季庸對於老先生這一套神啊鬼啊的,向來懶於應對,便敷衍了事,咬著後槽牙拖著副惺忪睡相下榻穿靴,倚在門檻上打了個呵欠,打眼瞧去。
「這是怎麼回事?」女主覺得這老先生行為舉止是不是有些太不像是個教書的了?
「緊張什麼。」說著,季庸給了溫錦娘一個放寬心的表情,他可不敢帶著溫錦娘去亂七八糟的地方,他還怕梁運把他掐死呢。
季庸衣飾普通,但形容俊逸,抬步過去擱他身邊坐了,搶過酒罈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又遞還給他,「不好喝。」
這酒是不甚好喝,平白取了個桃花釀的名字,不過是村頭黃湯一碗,淡如水。
老先生不耐煩地接過酒罈,瞪人一眼,「找打,明知不好喝,偏買回來,你是什麼居心?」
溫錦娘笑著喝了一口,慢悠悠的回他 「等來年春,我親自給老先生釀酒送過來。」
老先生莫名的想到,其實他年輕的時候在院裡栽一顆樹,等落了花瓣釀做酒,埋在樹下,再等個一兩年,等自己的學生趕考前取出來,祝他高中。
在很久以前,還很年輕的老先生走在黃昏的長堤上,折下一根狗尾巴草,拂過野郊的花田,志得意滿地赴京趕考,懷著滿腔的奢望,妄想有天高頭大馬,簪花遊街。
在很久之前,他曾杵立名堂上,慷慨激昂,胸中燃著一腔熱火,希望可以燎原,可以燒去塵世間的荒草荊棘。
在很久之前還是個六品小官,蹲在翰林書院,揣著一個滾燙的夢,希望有朝一日得以公允,不論出身。
如今,看著季庸和梁運,就像是看著自己。若是送他一程,倒也不枉遇見。
酒罈見底,醉意上頭,傾身過去拍著他肩頭, 「季庸啊,學成文武藝,賣予帝王家。」
「路還長,先生陪你走。」
「你可要和梁運一樣優秀啊,不然離開了書院別說你教書先生是我,丟不起這個人。」
「……」
之後季庸告訴溫錦娘,說那就是自己村里只這一種酒,也不再拆他的台瞧他裝腔作勢。
溫錦娘瞧了瞧老先生這院子,一溜兒的荒草,依她這等給老師拍馬屁顯示「勤快」,待到來年開春,怕是連樹的影兒也未必能見到。
「嫂子,這可說好了,我和先生若等不到青山縣縣令府里釀的酒,季庸可就把酒葫蘆送過去了。」
溫錦娘見過梁運喝醉,可也從不說趕考,也不提官場上面的事,反倒是這些人張口閉口的滿是仕途的不滿。
難道說……
當個縣令是梁運自己要求的?
老先生院裡的學子一茬一茬的換,這幾年怕是真栽到他那怪脾氣上的只剩個季庸了。
「到時我若能衣錦還鄉,先生便將菊花予我吧。」
老先生笑了笑,「就等你和梁運一同辭官歸隱再說吧。」
他雖然一直沒想著繼續入朝為官,但是溫錦娘在面前,他不得不繼續裝下去,「先生您就那我開玩笑,以我的能力,怎麼才能過呢?」
等到兩個人都醉的迷迷糊糊,季庸便被老先生扶著回了房間,溫錦娘莫名的覺得這兩個人的關係有些不太像是普通的老師和學生,但是想到自己來的目的只好開口道,「老先生……」
老先生早就看穿了溫錦娘的小心思,回身看著溫錦娘還在看著自己,停下腳步,「你跟著季庸來我的學堂,恐怕是有什麼事瞞著我,現在季庸不在了,你問吧。」
溫錦娘聽到這兒尷尬的笑了笑,「既然這樣,那我便只說了,我請想問一下老先生是否了解定遠侯府和李家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老先生愣了一陣子,「我曾經的確聽過一些關於定遠侯府的事情,不過都是陳年往事了,那個時候定遠侯府比現在可是輝煌多了。」
溫錦娘想了想,「那您聽說過定遠侯府里的瓷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