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第 81 章

  

  「誰, 誰是謝惟生的同學……」

  高亢的聲音遠遠傳來，縮在電報室門外的三蘑菇頭都有些詫異，聞聲不由齊齊看向身邊的謝惟生，就見來人匆匆跑了跟前, 見了他們三小隻, 眼睛都亮了。

  「同學, 你們是不是謝惟生，呼, 呼……是燕山沖六大隊謝惟生的同學」

  謝惟生李愛黨一怔，相視一眼，沒吭聲, 李星卻下意識點頭。

  跑來的婦女顧不上多說, 一把拽住李星就跑，「快快，快跟我走, 前頭大廳, 謝惟生爸爸來電話了, 就等著你去接呢。」

  聽完這個話，被拽的踉蹌的李星瞳孔震驚，邊上李愛黨謝惟生一聽也齊齊驚訝，不過卻反應迅速，趕緊一左一右同時拽上李星的手，對著來人一聲大喝帶路, 都不用對方再拉扯，三人就跟風一樣跟著跑了起來。

  他們抵達電話跟前的時候, 郵政局局長還在與電話那頭謝震說話，見了三小孩被領到跟前, 得了自家員工點頭提示，局長立刻明白，這幾個便是電話里領導要等的人，急忙熱情笑著招呼。

  「孩子來啦？來來，快過來，領導已經等你們很久了，快來接電話。」

  看著局長笑吟吟跟他們招手的模樣，李星暗暗推了推身邊的謝惟生，示意他別猶豫，趕緊的上啊。

  結果這貨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估計是近鄉情怯吧，居然侷促的不肯上前，身邊人都在催，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局長手中，話筒那邊人的期待，結果身邊這貨就是不動。

  李星無奈，關鍵時刻還得是自己!

  見小夥伴慫的不肯上前，李星也沒含糊，率先一腳踏出，上去接過了局長手裡的話筒，張口就道:「喂喂，是謝惟生的爸爸嗎？」

  李星率先開口，這會可不準備講禮貌，開口瞬間，她甚至能聽到，話筒另一頭的人呼吸都明顯凝滯了一下。

  呵呵，估計是對方也沒料，到接電話的所謂兒子同學竟是個小姑娘吧

  對方頓了足足半分鐘，這才開口試探著回了句，「你好小朋友，如果你說的是湘省舞陽縣下，燕山沖六大隊的謝惟生，那我是他的爸爸，我是謝震。」

  鏗鏘說完，不等李星再開口，那邊卻搶先一步占據主動，「小同學，你是我兒子的同學嗎？剛才我收到了急電，很擔心，請問我兒子怎麼樣了？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才導致重傷？現下人在哪家醫院？小同學方便告訴我嗎？」

  額，這個嘛……

  對方聲音低沉威嚴，卻透著濃濃的關愛，像是個正常關心兒子的父親，這讓李星心頭一松，不過有些話該問還是得問。

  她看了眼緊張到簡直都要不會呼吸了的謝惟生一眼，對著電話那頭卻不答反問。

  「謝惟生爸爸您好，我是您兒子謝惟生的同班同學，在回答您這些問題之前，我能先問您幾個問題嗎？」

  電話那頭的謝震都藥急死了，可他急，電話那頭的小丫頭卻不急，竟還有心情問自己問題

  謝震就惱火，不住警告自己，這還是個孩子，不是自己的兵，饒是再擔心兒子，他還是耐著性子的點頭，「好，你問。」

  那她就不客氣了，問題尖銳卻又直指要害。

  「謝惟生爸爸，既然您認自己是謝惟生的爸爸，那我請問，謝惟生長這麼大，為什麼你從不聯繫他也從不過問他在這裡過的好不好更沒有親自來哪怕見他一面呢？您是不是不喜歡他還是說，您其實已經在別的地方重新有了家，有了孩子，對這個兒子就無所謂，不在意啦？你是不要他了嗎？」

  「你這是什麼話！」，謝震被李星一系列的質問搞的大為光火，倒不是心虛的惱羞成怒，而是覺得不可思議！

  什麼叫他從不聯繫兒子？什麼叫自己不在意兒子過的好不好？什麼叫他又成家立業有孩子了？

  現在的孩子說話都這麼胡說八道，刻薄犀利的嗎？

  這一刻，同樣思念兒子的親爹，憤怒的像一頭暴龍，全然忘了，電話另一頭的人還是個孩子。

  「胡說八道！老子這輩子就只有我兒子他媽一個婆娘，哪裡來的新家？哪裡來的別的孩子？是，我承認，這些年來我沒去見他，是我這個當爹的不對，是我的私自，可……」

  可他們這裡是西南沿海，對面就是灣灣啊……身為一名軍人，保家衛國是使命，小家小愛他不舍也只能舍，更何況他相信妻子，連帶的也信任妻子的娘家。

  想來孩子有親外婆一家子照料，自己每月又還寄那麼多錢票回去，無論如何，便是他們偏心，想來兒子也能吃飽喝足，安全長大，總比跟著自己在這隨時準備要打仗的部隊裡擔驚受怕，連三餐吃飯都不準時吃，一下部隊十天半月沒影子，根本沒時間管兒子的糟心爹強吧？

  這些是他的錯，他不好說，也不能說，可說他不在意、不關心兒子，這個他不認！

  「小姑娘，你不知道就不要亂說，惟生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是這輩子跟我最最親的人了，我如何會不聞不問？從他跟著他外婆起到現在，我不說每月跟他通信，最少也是一季度一封，前頭幾日我還剛收到了他的回信，我怎麼會……」

  「沒有，我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你也從來沒有給我來過信，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

  李星聽得正疑惑著呢，邊上一直有意無意湊近話筒的謝惟生，自是聽得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聽著這陌生的聲音，聽著對方的解釋，不知為何，許是知道親爹並未有丟棄自己，不認自己吧，這些年來的隱忍委屈不知怎麼地，怎麼也壓不下去冒了頭。

  不等電話那頭的謝震發覺不對，謝惟生就一把奪過了電話，對著話筒里的人吼了這麼一句，爆發出了多年的委屈。

  就站在謝惟生身邊的李星，只聽電話那頭轉來一陣劇烈抖動聲，明顯對方情緒不穩，他們足足等了好幾息，對面聲音才平復，那頭傳來了一聲激動興奮，帶著不可思議又小心忐忑的低呼。

  「惟，惟生？惟生是你嗎？兒子，兒子？兒子你說話啊兒子……」

  謝惟生緊緊捏著話筒，卻沒說話，也沒應答，只有吧嗒吧嗒掉落的眼淚，預示著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小小少年這一刻整顆心都亂了，t許是不知道如何面對，倔強的一抹淚，乾脆又把話筒塞到身邊的李星手裡。

  抓著話筒的李星就聽到電話那頭一聲聲的惟生，兒子的喊著，這頭身邊的小夥伴卻瞬間又化成了倔驢，一點再接電話的意思也沒有。

  還得是她呀！

  李星輕嘆一聲，不得已再次接起了電話，不好意思的輕咳一聲，打斷了電話那頭一聲聲的呼喚。

  「咳咳，那個謝伯伯。」，好嘛，這會子終於是謝伯伯了，也懂禮貌了。

  謝震抓著電話心情複雜的很，盯著手裡的話筒也心緒不寧的很。

  根本來不及多想今日這通莫名其妙的電報，還有第一次聽得兒子的聲音，都忘了電報所說兒子重傷在醫院把他嚇半死的事了，電話那頭那軟軟糯糯的女童聲音就先承認了錯誤。

  「謝伯伯對不起，首先我跟謝惟生要先向您承認錯誤，我們發電報騙了您，其實謝惟生並沒有傷重，更沒有去什麼醫院，我們之所以這麼做其實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是這樣的……」

  李星可沒有什麼替林家兜著遮羞布的想法，既然確信謝爸爸不是自家渣爹那樣的爹，那還隱瞞什麼？好讓父子倆隔閡更深嗎？

  這種時候，就應該是有委屈找爸爸，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於是李星就嘚啵嘚，嘚啵嘚的，把謝惟生這些年是怎麼過的，自己眼中的謝惟生又是怎樣一個小可憐，不容易遭虐待的，還有他們小小年紀又是怎麼被林家傳流言的，然後他們又是如何發現他寄錢，然後千興萬苦找到他的地址的，當然，隱瞞了那位幫著查檔案伯伯的事，當著郵政局長的面她遍了個藉口，把事情統統一五一十那麼一說，饒是這些年來已經修煉的會收斂脾氣的謝震，這會子也暴跳如雷的拍了桌子。

  邊上的老搭檔政委，因著擔心老搭檔唯一的兒子真有個三長兩短的，從打電話起就一直在老戰友身邊。

  感謝於他們辦公室話筒音量大，從剛才起政委就一直聽了全場，這會子聽了李星的話，不要說老戰友了，就是一直是好脾氣好好先生的自己也忍不住心裡的怒氣。

  「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的！」

  自己的老戰友為了保家衛國，這十幾年來休假都沒休過，放心的把孩子交託丈母娘照看，為了孩子，自己這傻戰友每月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除了接濟戰友遺孤外，每月的津貼補助幾乎都給了丈母娘家，幾乎是做到了有求必應，本以為丈母娘看在女兒亡故的份上會對孩子好。

  可結果呢，他們就是這麼照顧孩子的？真是該死！

  你貪了那些錢，你好歹對娃兒好些啊，哪怕只是不餓著他，不虐待他呢？

  更讓自己氣憤的是，眼下老夥計怕是還沉浸在兒子受到的委屈里，根本沒想到這裡頭的貓膩。

  他可是聽的真真的，娃兒可是親口說了，自己從沒寫過信，也沒收到過老夥計的隻言片語，那麼請問，此刻還躺在老夥計辦公桌中間抽屜里，一直被老夥計當大寶貝一樣珍藏著的那些信又是什麼？那又是誰的手筆？

  這特麼的就是欺詐，欺詐的還是軍人啊這是！

  想到這些，政委更氣，越發心疼老夥計跟老夥計那可憐的孩子。

  好脾氣如他都難得在心裡飈了髒話，見電話那頭還是小姑娘的聲音，剛才那孩子的聲音卻再沒出現過，政委嘆氣，心說孩子怕是心裡怨上了。

  可這樣的事情換成自己，自己也怨啊，十幾年啊，十幾年的時間！孩子遭了苛待十幾年啊，不是一日兩日！

  不能再任由事情這麼發展下去了，這邊再忙再離不開人，老夥計再放不下，在這種情況下也必須去看看孩子。

  於是政委一把按住話筒打斷老夥計，鄭重看他。

  「老謝你別說話，現在聽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不是後悔懊惱的時候，此刻你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回到孩子身邊去，跟孩子好好說清楚，給娃兒道個歉，再替娃兒做主討回公道，要不然，老夥計啊，我怕孩子不認你這個爹，將來你怕是要後悔啊！」

  謝震正要拂開政委的手一抖，就見自家老夥計擔憂的望著他，堅定道：「老夥計，我記著你這些年還從未休過假吧？這樣，我親自幫你跟司令請假，你立刻交接手頭工作，然後讓你的警衛員去買票，趕緊的家去，去看看孩子，老夥計，千萬別跟弟妹那樣留下遺憾……」

  一句看看孩子別留遺憾，勾動了謝震不願面對的往事，也勾動的這堂堂七尺男兒不禁落淚。

  吸了吸鼻子，倔強的憋回眼淚，謝震鄭重的朝著政委一點頭，一拍肩，「謝了老夥計。」

  政委卻笑罵著擺手，「你我誰跟誰，說謝謝就外道了。」，隨即鬆開了話筒。

  謝震壓下感激，理了理情緒，再次抓起話筒放置口下，還特意提高音調，鄭重對李星，其實是對著李星身邊自己在意的兒子道。

  「好孩子，謝謝你，伯伯真心謝謝你照顧我的兒子，謝謝你。」

  「伯伯客氣，我跟我四哥跟謝惟生還有羅麗珠都是好朋友。」

  「好好好，都是好朋友，伯伯也謝謝你四哥，謝謝羅麗珠同學，謝謝你們對謝惟生的照顧，好孩子，麻煩你轉告小生，我這就買票休假來看他，有什麼委屈，有什麼怨言，即便是他想揍我這個不負責任的混蛋爹，也讓他等著，乖乖聽話等著我來，到時候我什麼都受著。」

  李星見身邊人聽聞這話後人明顯震了震，心說血脈親情不外如是，心裡同情著父子倆的陰差陽錯，嘴上卻乖乖應。

  「伯伯放心，我們會照看好他的，而且自打出事謝惟生都住我家，伯伯要是回來，直接到燕山沖八大隊找李光平家，另外要是伯伯對我們今日說的事情有所疑慮也沒事，伯伯可以暗中先來這邊，不表露身份，自己私下問大家打探看看，不過得要多打探幾個大隊，或者是到學校去問問。」

  不怪她小心眼如此說這番話。

  實在是，雖然對方表現的是激動，是歡迎，是驚喜，但是李星還是下意識的先打了預防針，以防對方不信任，畢竟人家可是軍人，提高警惕才是正常，他們這突然來一下子，人家懷疑也是對的。

  有時候人只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所查的不是麼，不怪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謝震也招架不住這小丫頭會這麼說，他倒是沒有不信，因為畢竟一般人也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情況都對上，且就對面的情緒態度，還有從郵政局長那打探到的情況，他自認不蠢，還是分得清楚的。

  不過小丫頭能說出這番話，足可見她對自家兒子的重視在意，也足可見這孩子聰明伶俐，這麼想來，也難怪的林家人會擔心害怕，所以才搞出這麼多事情讓兒子發現了真相，從而也讓自己發現了真相。

  如若不然，他簡直不敢想，自己到底要被瞞騙多久，萬幸，萬幸啊！

  這小丫頭不錯！

  要是流言是真的，這真是自己的小兒媳婦，他這當親爹的反倒是半夜都要笑醒了。

  謝震心裡一番思量，李星可不知道，跟謝震溝通好後，話筒遞出去，見謝惟生根本沒有接的意思，李星無法，只得跟對面滿是遺憾的人道了再見，這才掛上了電話。

  這時候的電話無論接還是打都是要錢的，剛才聊的歡快，不想結帳的時候傻了眼。

  聊天的太久，好幾塊錢的巨款啊！

  謝惟生都震驚了，這玩意居然比發報還貴，心裡直呼打不起。

  等肉疼的給了錢，告別了格外熱情的局長一行離開了郵局，謝惟生忙不疊的湊近李星，跟她咬耳朵。

  「星星，錢你記得從那上頭扣，回頭不夠，我再掙了交給你。」

  李星白眼翻他，邊上自家四哥見他們兩個咬耳朵，不幹了，也湊過來，眯著眼不服氣的叫囂，「你們倆幹什麼？說什麼悄悄話也不帶著我，太不夠意思啦！」

  這二貨哥！

  為了轉移二貨哥哥的注意力，乾脆的，李星指著百貨大樓跟屠宰場方向。

  「四哥，謝惟生，今日謝惟生聯繫上他爸，他爸還要親自來看他，回頭還要好好收拾那老林家，這可是t大喜事，合該慶祝一下的。走，我們去搞點肉，順便買點糖果點心，今晚必須吃頓好的慶祝慶祝。」

  對此，李愛黨沒一點意見，歡快的蹦躂著拍手叫好。

  唯獨謝惟生擔憂的扯了扯李星的袖子，「星星，今日來城裡是為了寄東西，順便幫我打探消息，我們並沒有帶別的東西，怎麼換肉？」

  原來擔心這個，這都不是事，李星小手一揮，「沒事，你是知道的我這裡有，不過回頭你得給我打掩護，我四哥嘴巴最不緊，一會還得忽悠他一下，你記得配合我昂。」

  「好，星星放心。」

  有了爸爸，謝惟生放下了一直以來壓抑心底的大石頭，如今只覺天都是藍的，草都是綠的。

  而且最最幸福的是，自己還能單獨一個知道李星的秘密，便是她哥都不知道呢，這讓謝惟生心底不由生出一股隱秘的欣喜感，獨一無二的，甜甜的，美滋滋的，暖洋洋的……嗯，便是拼了命，也好保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