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第 33 章

  五日後的下午三零零場區里。

  「師傅您家去吧, 這邊我看著就好，您放心，回頭該拿的條子，該蓋的章, 我保證一樣不少。」

  又是一趟出車回來, 廠里卸煤的地方, 此次跟著李光輝出車的徒弟上來就殷勤的表現。

  

  李光輝想著家裡的事情，也擔心自己出門這大半月的家裡不和睦, 於是便領了徒弟的情，點點頭，抓起放在駕駛座上裝滿髒衣裳的包袱, 提上這次出車順帶帶回來的一麻袋香蕉, 跟周邊的工友們招呼了一聲就往家去了。

  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家門都是鎖著的，李光輝的臉就有點黑，暗道怕不是自己不在家裡又鬧什麼么蛾子吧？

  氣咻咻的從包里掏出鑰匙開了門, 把東西扛進家門, 看著空蕩蕩的家裡, 李光輝把桌子上茶盤裡一壺的涼白開都喝完了，心裡的氣也平息不了。

  「大的，大的不在，小的，小的不在，一天天的這是要幹嘛？一個兩個的都是吃飽飯閒的！」

  火正甚呢, 門外就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著像t是自家那婆娘跟樓上鄰居打招呼的動靜, 李光輝動作一頓，憤憤的一抹嘴, 本是下意識起身想迎上去看看的，可想到自己回來吃的閉門羹，他的心裡又老不痛快，便強撐著，大馬金刀的坐在家裡等著，直到李敏領著自己的兩個人崽無知無覺的進門來。

  「咦？門怎麼是開的，難道是那死丫崽子先一步回來啦？」

  李敏看見自家的門微微咧著起先還納悶，結果推開一看，瞧見裡頭黑沉著臉的自家男人，李敏先是愣，心裡下意識的懼，隨即想到什麼，李敏眼睛跟著亮了，臉上迅速帶出特別驚喜的笑，顧不上身邊一雙兒女，大步就奔了上去。

  「光輝你可算是回來了，太好了，這回出車還順利麼？可辛苦？走走走，外頭煤爐上還燒著熱水，我給你打點水你先去洗漱，我這邊燒兩個好菜，等回頭你洗漱好了，我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消息？還天大的？」，這麼熱情，不對勁啊？

  李光輝心裡疑惑著問，李敏卻不正面回，只笑呵呵的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一邊進裡屋給李光輝找乾淨衣裳一邊道：「哎呀你別管，只管好好洗洗去，回頭我做好了飯菜，咱們吃飯再說。」

  李光輝大男子主義，這會子見老婆殷勤的態度，笑語晏晏的，加上心裡也好奇這什麼天大的好消息，剛才的火氣也就暫且都壓了下去，理所當然的接受著李敏的伺候，捧著她找出來的衣裳，提上老婆打好的一桶熱水人就去了樓梯口的廁所洗澡去了。

  李敏也沒閒著，把兜里已經拿家去給爹媽看過的東西整齊的疊了疊，復又放回外衣兜裡頭收好，安排好兒子王明帶好女兒，自己則忙進忙出的開始準備晚飯。

  為了哄丈夫，也是因著李星這個喪門星不在家，更是為了即將達成的目的，李敏特別高興，不僅把家裡過年時僅剩的臘肉臘腸都燒了，她還跟相熟的鄰居借了三個雞蛋，跟從娘家帶回的野蔥炒了一盤子。

  因著李光輝回家的早，懶蛋李敏今個做飯的手腳又格外麻利，家裡今個就擺飯很早，早到李星根本就還沒回家。

  吃飯的時候看著圍坐一桌的人，沒見著李星，李光輝前頭剛好的臉色又變臭了，張口就問，「星星人呢？」

  正給李光輝倒酒的李敏手一頓，暗暗撇了撇嘴，擡起頭，卻一臉笑吟吟，溫柔的把酒杯往李光輝跟前一擱，李敏嗔怪道。

  「哎呀光輝你別生氣嘛，那孩子野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點不著家平平常的事，反正啊自打你出車，那孩子是見天的就不在家，我也不好多說。」

  「那你就看著不管？她還是個孩子，姑娘家家的，你總歸是當媽的人！」

  李敏氣，嘴上卻叫天屈，「嗨呀光輝，這話說的我多冤的！講句不好聽的話，我一個當後媽的，管多了遭人嫌，管少了你又怨，我也是沒法子伸手啊。」

  「那我娶你幹嘛？家裡這點子事情都管不好。」

  李光輝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這是赤裸裸的遷怒了，雖然眼前一桌子好酒好飯菜的讓他心裡舒坦，可女兒接連的叛逆惹事，妻子的對著幹，讓他十分不快活，忍不住就拍了桌子。

  壓著火氣的李敏也忍不住了，心說我這好吃好喝的伺候你個死鬼還伺候出罪過來啦？當即也要爆，可隨即想到這次回去親媽給她出的主意，下意識就信任親媽的李敏這才努力憋回了火氣，忍了再忍，才又故意縮著脖子一副害怕的模樣，抱著自己的肚子嬌嗔道。

  「哎呀光輝，你嚇到我們的娃了！」

  李光輝一愣，拍桌子的手都頓在半空，看著自家老婆明顯害怕還捂住自己肚子的模樣一呆，有些反應不過來。

  「啥，啥娃？」

  他看看王明又看看李勝美，就是不看李敏，這差點沒給李敏氣出白眼來。

  知道自家男人的性子，她也不耐煩再演戲，李敏自認為沒有親媽那個能耐，於是也不裝了，果斷的從兜里掏出那天她去醫院的檢查結果往李光輝手裡一塞。

  「哎呀你真是，喏，你自己看！」

  李光輝看著自家老婆塞自己手裡的紙片子傻眼，心說這又是鬧什麼妖？「看什麼？」，話是這麼說的，李光輝手上動作卻也不慢，在老婆嬌嗔的眼神中，下意識的打開紙片。

  然後……

  好吧，上過學，跟著老秀才讀過書的李光輝是認字的，不然也不會能當官不是？

  起先還雲裡霧裡的李光輝，在看清楚手裡紙片子裡頭的內容後，李光輝整個人都驚呆了，哦不，確切的說是被驚喜所籠罩。

  「這是？這是！敏敏，你，你這是懷孕啦？」

  邊上只顧護著自己飯碗的王明就看到他的後爸，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中。

  先是驚，後是訝，然後是不可置信，再到最後的狂喜興奮，什么女兒，什麼質問，什麼發火，這一刻統統都已經不重要！

  再看他親媽，以一種自己從未見過的矯揉做作模樣輕輕點頭後來了句，「嗯，是的，已經去醫院檢查過了，是特別有經驗的老大夫給瞧的，還給驗血啊什麼的檢查做了一大堆，總之我是不懂的，可人家老大夫特別確定的說，光輝，我這一胎是個男娃呢。」

  再然後，隨著親媽的聲音落下，王明就發現，他後爸李光輝瘋了，歡喜的瘋了！

  後爸跟個瘋子一樣哈哈哈的大笑著，把手裡的單子往桌上一拍，上去就抱著他媽在屋裡轉圈圈。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敏敏，敏敏，我李光輝有兒子了，終於有兒子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王明都懵了，肉都忘了吃。

  他媽他後爸要有兒子啦？

  不知怎地，他的心裡悶悶的很不是滋味，就連眼前的後爸變的前所未有的慈愛，家裡的氣氛變的前所未有的好，他的心都平靜不小來。

  王明看看笑的跟傻子一樣，把他媽當小孩一樣小心呵護的後爸；

  看著他那笑的甜蜜滿意眼裡都看不到自己的親媽；

  再看身邊這只會傻乎乎的夾肉吃的妹妹李勝美；

  想到那個此刻都沒歸家的小拖油瓶李星，王明莫名希望，此刻她要是也在就好了。

  雖然他並不明白，為何此時此刻自己會這麼想。

  一家子心思各異的圍坐飯桌，恰好這時，好不容易從縣城郊區買到了幾隻斑鳩、鵪鶉放空間養著的李星歡喜的晃悠回來，一進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氣氛異常的家。

  面對一桌子開動過半的飯菜，渣爹喜氣洋洋的喊她吃飯，再看沒有一點反對意見還一臉幸福笑容的後娘，李星心裡雖然覺得奇異極了，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星也不怕，正好的趁著渣爹回來，她也想跟渣爹說一說姐姐李愛紅的事情，便不帶矯情，從善如流的坐過去，有飯不吃白不吃。

  一頓飯吃的李星牙疼，只覺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對，李星覺著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為了以防萬一，李星心思一轉，姐姐的事情也就暫時沒提。

  可她暫時不提，不代表某人就放棄了。

  飯後李敏表現的特別能演，李光輝把她當寶貝的不讓她收拾碗筷，她還非要，給李光輝急的呀，一把攔住了此刻在他眼中格外賢良淑德，溫柔可人的妻子，主動大包大攬。

  等李光輝做完所有家務回屋後，斜靠在床上的李敏又爬過來，跪坐在床邊給李光輝捶背揉捏。

  「光輝你辛苦了，累了吧，我給你按按。」

  辛苦也是真辛苦，當司機的別看面上好看好處多，可一天二十四小時最起碼有十二個小時在開車，加上這個時候外頭還不太平，當司機的還要負責一個車隊，心還一天到晚的提著哪能不累？

  自己出車大半月累死累活，回來氣都沒喘一口又是一手的家務，講真的，他的老腰都要直不起來了，要不是因為兒子，他是傻了才會幹這些。

  李敏自然也是了解李光輝為人的，見到丈夫訕訕的神色，她一邊按，一邊便試探著小意溫柔道。

  「光輝啊，咱們家裡你是頂樑柱，吃喝拉撒全靠你，要不是我這身子不爭氣，醫生說有流產先兆干不得活，碰不得冷水，先前我也不樂意再讓你辛苦的，唉，都怪我身子不爭氣。」

  李光輝倒是下意識想點頭來著，不過想到兒子，為了兒子，t李光輝趕緊搖頭哄人，「誒～說這些幹什麼，你好好的養著，乖乖的給我把兒子生下來才是最要緊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光輝啊，先不說我捨不得你在家不得閒日日辛苦，便是你願意體貼我，憐惜我肚子裡的孩子，你也總不能總是在家吧？總得出車去的。

  本來我是想著，不行就讓我媽來幫襯一陣子，可是前頭我媽不是摔了腿麼，到現在都沒好利索，家裡還有兩個哥哥嫂子，將來父母養老還得靠著他們，我也不好意思要求這個，怕他們背後計較，唉！光輝啊，你說等你出車了我可怎麼辦喲，我害怕保不住咱們的兒子，嗚嗚嗚……」

  事關兒子，這可把李光輝急的，趕緊反手摟住李敏輕拍著哄人，「哎呀敏敏你別哭，別哭，要是不行，明個我回趟老家，把我娘接來照顧你一陣子？」

  「可別！」，李敏大驚，她聽了親娘的話謀劃這半天，演戲這半天，要的可不是這個結果！把鄉下那遭瘟的老太太找來，再把那刻薄貪小便宜沒夠的大嫂給招來，她圖什麼呀她。

  李敏趕緊阻止了丈夫，不過話卻不能明白著說。

  「光輝那不成，娘她老人家喜歡鄉下的日子，再說爹還得娘照顧，娘自來又只喜歡大哥家那倆小子，自來就……光輝，你忘了當初娘背著你把大嫂家的小兒過繼給你的事情啦？」

  響鼓不用重錘，李光輝也知道老家的糟心，父母的偏心，聽到李敏的話，再看妻子捂著肚子一臉擔憂的模樣，李光輝沉默了，煩心的使勁撓頭，很是無奈，「那你說怎麼辦？要不然我跟申廠長申請一下，暫時調崗離開車隊好照顧你？」

  「別呀！」，李敏更急了，「光輝你可千萬別！當隊長出車是多好的活，怎麼可以調呢？不說別的，就哪怕是平常汽車隊的司機，那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後頭不知道有多少人打汽車隊的主意，今個你要是下來了，我保證明個就有人頂上去，這好活，下來容易上去難，以後想再回去也就不是一兩句話能成的！光輝，眼看著咱們兒子就要出生，以後要的就是錢，眼下丟了汽車隊隊長的工作，咱們還拿什麼養兒子？」

  是啊，關係到兒子，李光輝不得不慎重起來，不由看向李敏也是難為，「那你說怎麼辦？」

  李敏估量著丈夫的神色，想了想，試探的開口，「光輝，眼下倒是有個辦法，只是我要是說了，你可別生氣，別怪我。」

  「哎呀，都是一家人，你我夫妻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什麼辦法，你快說！」，這時候什麼都沒有兒子重要。

  在李光輝的催促下，李敏就努力讓自己顯得沒有私心的開口道。

  「光輝，家裡這不是還有人得用麼。你聽我說，我是這樣想的，家裡明明跟星星都大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你看看周圍的孩子，八九歲都能當大人用了，我呢當後媽的也不想這樣，可這不是一切都為了他們的弟弟麼，所以我打算等你出差後，給家裡大的倆娃分個工，光輝你放心，家裡重活累活的就讓明明干，誰叫他是當哥哥的人呢，其他的輕省點的活，比如洗菜洗碗，收桌子掃地，給我打個下手什麼的這些活呢就讓星星干，你看這樣成麼？」

  「讓明明跟星星干？」，這能成嗎？

  王明他就不說了，總歸是外人，還是男孩子，干也就幹了，可星星畢竟是自己親生的，還剛沒了媽，他也得考慮外人的眼睛，總歸不能讓外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這才幾日就變後爹吧？

  李光輝就有些猶豫了，「內個敏敏啊，星星才多大，人還沒有桌子高，就她那樣的能照顧你嗎？會幹家務嗎？會不會太小了呀？再說了，這馬上就要開學了，等她去讀書上學了，家裡還不是就剩你跟勝美了，啥忙也幫不上呀！」

  李敏暗罵一聲死鬼不好忽悠，不過為達目的，李敏謹記親媽的授招，忍著火氣，繼續溫柔的笑。

  「嗨，是我的不是，想的差了，本來我是想著，星星這娃人小個子矮，以前聽說還讀三年級呢，人也跟不上學習老差了，去學校也是經常被人欺負，我就心疼呀，加上她媽不是才去，孩子也得適應適應，就想著要不然乾脆讓她再休學一年，等身子骨養好了些，個子再高些，再去繼續念三年級，也不至於叫同學們欺負了去，我也是好心，畢竟，畢竟……」

  「畢竟什麼？」

  看妻子說到後頭還支支吾吾的，李光輝不由就問，李敏也就配合的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畢竟孩子還小！光輝你也是看到的，這娃主意大，還不樂意我這後媽管，自打分了戶，在你不在的時候，她是日日不著家，天天玩的野，就像今個這般的吃飯都不見人回都是尋常事，你自己也是看到了的。

  她一個姑娘家家的老這樣，我擔心啊，可我又是後娘，說多了外人又要說我虐待，可真要不管吧，我良心又過不去，我這才想著，要不趁著我需要照顧幫忙的機會，把孩子拘著點，好好掰一掰她的性子，讓她學點家務，也免得將來嫁了人啥都不會，你說呢光輝？」

  不得不說李光輝狠狠動心了，心裡更惱火上了李星的不聽話，只是心裡還是有所顧忌，怕外人背後說自己長短，特別是對門隔壁著幾戶厲害的，他也是怕這些個丟面子的事，於是還在猶豫。

  李敏見狀，眼波一轉，知道李光輝在意什麼的她，最後又補了一刀。

  「內個光輝啊，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我沒說，前幾天的時候，你鄉下的大妹子來了一趟，一來就問我要錢說是交學費，那時候我是怕她亂花，也是怕你前頭那個跟頭幾年鬧饑荒時一樣黏上你，給你添麻煩，便想說是等你回來以後仔細問清楚了再給錢。

  不想星星這孩子是熱心腸，見了這事情，不僅把大妹子拉跑了，甚至還帶著人鬧去了廠長會計室，當著人申廠長還有滿屋子會計的面，又從你工資里預支了十塊錢走了。

  這事情要不是我後頭聽人說了一耳朵，我都不知道！

  唉，光輝啊我要是早知道，不就是十塊錢麼，我肯定利索的就給了呀，我當時多什麼嘴啊，害得孩子又鬧騰出去給你丟大臉，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光輝，你罵我打我吧，是我錯了。」

  得，這一句支錢事小，把臉又丟到廠長工友們跟前事大啊！

  想到上一次分戶，自己就被廠領導喊去指著鼻子罵的狗血噴頭的事，李光輝就來氣，眼下只覺李星這個女兒就是來討債的。

  一個兒子的大餅吊在前頭，女兒自己又不爭氣，那他這個當爹還能說什麼？

  說也是為了她好！要不然他費這個勁的幹什麼？

  這麼一想，心底的那點子猶豫不妥統統散盡，李光輝果斷拍板。

  「成，那就聽你的，讓她先休學一年，好好跟你學學怎麼幹家務，順道幫襯著你些，好好磨磨小丫頭的性子，免得她以後再無法無天，還以為能做我這老子的主了。」

  李敏得了這話，頓時樂開了花，「光輝你真是太好了，只是光輝，那孩子對我有成見，回頭我要是去跟她說這些，還讓她休學，她怕是不理解，心裡要怨我的，到時候再鬧起來可怎麼辦？」

  李光輝咬牙憤憤，大手一揮，「沒事，我看她敢！明個我就親自去找她說，諒死她也不敢，女孩子家家的干點活怎麼了，別人家的女娃娃哪個不幹活，哪個有她輕鬆快活？這事你就別管了，我來！她要不聽話，回頭我就去找廠長找會計說，以後我的工資不叫她支！！！」

  沒得崽女還管著爹媽的錢的！

  見李光輝已經完全被自己拿捏住，黑暗中，李敏暗暗勾唇，得意笑了。

  看，她親媽說的多對啊，小崽子再能耐，只要她親爹出面對上了，她個死丫崽子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