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 24 章

  女兒熟悉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兩口急了，丟下手裡的活計就迎了上來。

  「敏敏這個點你怎麼家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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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一把接過女兒懷裡的外孫女關切著，隨後一步上來的老頭也拉著外孫子跟著問：「敏敏你這是怎地啦？可是有人欺負你啦？跟爹說。」

  父母的齊聲關切讓讓壓抑隱忍了一路的李敏瞬間破防，委屈再是忍不住的噴薄而出, 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

  見到女兒如此, 老兩口心如刀絞, 特別是老太太再忍不住，當即把外孫女往身邊老頭懷裡一送, 拽著女兒的胳膊就急切問。

  「敏敏別哭，有話好好說，什麼委屈你都說出來, 媽給你做主。」

  還是親爹媽好呀, 被這麼一關懷著，李敏撲到親娘懷裡嚎嚎大哭，「爹, 爹, 媽呀, 啊啊啊……」

  情緒來的太快，委屈來的太迅猛，想到前頭自己遭的那些罵跟白眼，眼下親人這麼一關切，洶湧的情緒怎麼收也收不住，李敏倒是想停下訴來著, 可出口的卻全是嗷嗷嗷的哭聲。

  她這般表現給老太太急的呀，一巴掌拍在女兒後背, 「你個死孩子倒是說話啊，可急死你老娘我了……」

  被親媽這麼一打, 李敏更委屈，忍不住就抱怨，「媽，你還是我親媽嗎？你怎麼還打我？」

  「你個死妹子，說的這是什麼鬼話？我要不是你親媽，我能這麼著急上火？你個死女子，有話趕緊說！」，老太太也是被女兒的頂嘴噎的不行，什麼時候了，自己都給她這模樣急的都火燒眉毛了，死妹子卻還只曉得一個勁的抱怨。

  這要不是親生的，她都恨不得打死。

  「有話趕緊說，不說就跟我滾回去，沒得叫我糟心！」

  剛剛的感動，脈脈溫情，這一刻土崩瓦解，自來就被家裡慣著的李敏完全接受不了親媽的刀子嘴，委屈的也顧不上哭了，眉毛一挑，鬧起了脾氣。

  「媽，你怎麼這麼說我。」

  自己的女兒自己最了解，老太太也不慣著，眼見老頭子已經把外孫子外孫女領進了堂屋安頓去了，她也跟著眉毛一豎，聲氣不由高了起來。

  「說你怎麼啦？我當媽的還說不得你啦？趕緊的說，突然家來是幹嘛的？可是跟女婿又吵架啦？」

  老太太是家裡絕對的權威，被這麼一凶，李敏打了個哭嗝，幽怨的看了親娘一眼還被親娘瞪了，這才委委屈屈的把前頭李星鬧妖，害得自己被千夫所指，廠里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伙還要帶著死丫崽子去找廠領導，自己一個害怕趕緊跑回娘家來的事情這麼給說了。

  老太太一聽也急了，拍打李敏後背的手下手越發的重，一下下的，「你個倒霉崽，死妹子！你瞧瞧你乾的這是什麼事哦！啊？前頭你家來說那事情的時候我是怎麼教你的？結果你倒好，你個木頭腦殼的崽哦……」

  「媽，我有聽你的話，我都從不打那死丫崽子，我也好好對她了，可我也沒想到那死丫崽子那麼壞，比前頭鄉下那個可難對付多了，嗚嗚嗚，媽，我當初要是早知道老李還有這麼個厲害女兒，我，我……」

  聽女兒這麼一說，老太t太也心疼起女兒，前頭還說新女婿一百個好一千個好，這會子見女兒吃癟受委屈，老太太連帶著李光輝也怨上了，只覺李家就是個火坑，難免的就要憶當初。

  「你什麼你？你個死妹子，早知道你當初就會改主意？」

  自己的女兒是什麼尿性自己心裡清楚的很，「當初你守寡家來，大傢伙給你介紹對象，你這個不要那個不行，非就瞧上了你三表哥的戰友，介紹的當天，你個死妹子就背著我鬧鬼，把人灌醉了拉著人就進了你的屋，你是死了心的要跟這個人，賴都要賴上。當初要不是家裡族人多，兩家李不出同宗，大家給你頂面壓服著女婿娶你，你以為人家家裡願意同姓結婚呢？死妹子，真不是我看白你，就你這好吃懶做的獨性子，就當初那瘋魔勁，你就是知道了女婿後頭還有這麼個麻煩精，你也會一頭扎進去！」

  話是這個話，說的也一丁點沒錯，可李敏還是不可置信的委屈看向親娘，「媽，我都已經夠難受的了，你怎麼還老翻舊帳？有意思嗎？」

  「有意思啊，難道我還說錯啦？」

  老太太也是恨鐵不成鋼，李敏卻是被親媽吼的委屈大發了，腦子一熱，什麼話都往外禿嚕。

  「媽，你盡會說我，你是親媽嗎？當初我一個沒了男人的寡婦，婆家還壞，搶了前頭死鬼留下的錢跟工作，我要是不為自己謀劃，我個半邊戶就得真回村里來種地！先不說我吃不吃得種地的苦，就是我大哥二哥嫂子們，時間久了他們能容我？

  而且當初我要是真回來了，我家明明怎麼辦？我可都是為了孩子著想的！

  再說了，要不是我跟了老李，媽你能有眼下的富貴日子過？您也不看看，您如今怕不是全宗族，全大隊最富態的老太太了，誰都沒有您的日子好過！這些可都是因著我跟了老李後才孝敬你的！」

  剛剛領著外孫外孫女進屋，才拿老太婆壓箱底的冰糖打發完孩子的李老頭，一出門就看到自家的炮仗女兒跟厲害的老太婆對上了，老頭最是耙耳朵卻也古板，這話他不愛聽，當即就斥責起女兒來。

  「三妹子你怎麼說話的，有這麼跟你媽說話的嗎？」

  家裡親爹最沒地位，李敏被爹訓了，那是反口就懟，「爹，您還好意思說我，你跟我媽都一樣是得利的，要不是我跟了老李，當初村里破四舊的時候，你個打紙錢的老道士早就被破被鬥了，哪裡還有今日指著我鼻子訓的機會。」

  「你，你混帳！」

  「敏敏，怎麼跟你爹說話的！」

  老太太被氣的肝疼，李老頭被親女兒指著鼻子這麼一雄，整個人瞬間就蔫吧了，長聲一嘆，顫顫巍巍的邁腿出了堂屋，扶著門框一屁股坐在膝蓋高的木門檻上，李老頭氣苦的拔出腰間的煙杆子，取了還是過年的時候女婿李光輝送給自己的洋火柴，抖著手擦了好幾下才點燃火柴，又抖著手點了煙杆子，火燒到手指了才回神般甩了火柴屁股，最後低頭沉默不語的吧嗒起煙來，那一圈圈連續不斷飄起的煙圈，顯示了老頭子此刻心裡的洶湧起伏。

  兒女都是債啊……

  是啊，都是債！

  不管怎麼說，還得給死妹子擦屁股，他們總不能讓她個再嫁的寡婦再離婚，也不能壞了女婿的名聲讓領導找麻煩不是？

  老太太看看淒風苦雨的老頭子，再看看眼前委屈不平的女兒，捂著心口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該是我這當媽的欠你的，誰叫我偏生了你這不省心的死妹子了！這回老娘我給你收拾屁股，不過敏敏啊，以後你可千萬不能再胡來，你這新來的繼女不是省油的燈，可不比鄉下那個大的好打發，你得學會忍，得會裝。

  回頭啊，等今日這事情媽幫你揭過去了，你再對付那小丫頭可得穩住，記住媽跟你說的，千萬不能動手打，更不能罵，你得捧著，使勁的捧著，她不是要吃肉麼？你給她吃，讓她吃，使勁吃，不僅是肉，但凡好的你都緊著她，什麼雞蛋、餅乾、糖果、麥乳精什麼的，不光要不要你都要給，還得當著外人的面給，家裡沒有你也當著外人的面去買來給她吃，任她吃！

  敏敏啊，你得做個疼孩子的好後媽，外人看，任他看，外人指責外人問，你就不言語的只管笑，不要辯駁，不要多說，更不要表現的委屈，把你自己的身段軟下來，放低再放低，懂麼？」

  「懂是懂……」，親娘辣麼厲害，親娘支招李敏自來就聽，連連點頭，只不過聽到後頭說，家裡的好吃的都緊著那死丫崽子吃，家裡沒有的還得買來任她吃，李敏就心疼了，「可是媽，那得花多少錢啊？」

  她自己的兒女都捨不得呢，更何況是對死丫崽子，想到此，李敏不由就嘶的肉疼。

  看著摳唆的女兒，老太太沒好氣的又給了李敏後背心一巴掌，「你個蠢妹子，她一個小孩能吃多少？你就是任由她吃，她還能給你跟女婿吃垮嘍？」

  沒見著人人口中最羨慕的工作就是聽診器，方向盤，勞資科長，營業員麼？

  女婿可是掌著方向盤的，還是隊長，每月可是拿著他們想都不敢想的高工資！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道理你懂不懂？你眼下不趁著那死丫頭年紀小，一下子想法子給她壓服住了，收拾好嘍，以後再想壓可就難了！」

  「媽，話是這麼說，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媽可警告你，這不是心疼錢的時候，實在不行，你找機會跟女婿提提，家裡多一口人開銷大，只要你表現好，趁機讓他每月多給你些，女婿工資那麼高，還經常有外快，他自己的女兒要吃要喝，要是這個錢他再捨不得，說出去也不是你這個當後娘的錯。」

  李敏越聽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忍不住抱住親娘的胳膊破涕為笑，「嘿嘿嘿，還是媽您厲害，要是沒有媽，我可怎麼辦喲！」

  「你呀你……」，面對老女兒的撒嬌賣乖，老太太受用的很，沒有好氣的點了點女兒的額頭，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母女倆其樂融融的嘿嘿笑著，不過一想到李星的精乖，想到她還會砸碗演戲，李敏的心又不是那麼確定，猶疑道：「媽，您說的都對，我都聽您的，可若是那死丫崽子不要、不吃、不配合怎麼辦？」

  老太太沒好氣的白了女兒一眼，「那就是個八歲的孩子，她還能成了精去？只要你態度擺端正，不那麼凶，慢慢的把事情給圓回來了，孩子嘛，都貪吃貪玩記吃不記打的，那麼多好吃好喝的日日供在她跟前，她能不心動？你還怕她不吃？你個蠢妹子。」

  「對吼，媽您說的真對，我都聽您老的，回頭我一定壓著脾氣，回去就給那死丫崽子弄肉吃。」

  「哎，這才對了，就給她弄肉，多多弄，天天弄，便是你自己不吃，最近這段時間你也得給她搞，不拘著是肉，雞鴨魚蛋都行，敏敏你且記著，一定還要當著你們廠里那些人弄，要是能讓那死丫頭當著廠里的人吃就更好了。」

  「這個沒問題，以後我爭取天天到食堂去打個肉菜，到時候我見人就說是我有虧，專門打給死丫崽子給她補營養的。」『

  』

  「行。」

  「不過媽，那今個怎麼辦？那些多管閒事的傢伙，這會子怕是已經去找廠領導了啊……」，今日這關要是過不去，她也談不了什麼以後。

  看著女兒縮了脖子忐忑期待的望著自己，老太太嘆氣，「罷了，都是老娘我欠你的，這樣，你去地里把你哥嫂都喊家來，回頭媽領著家人陪你走一趟縣裡。」

  李敏驚訝，「媽，你去幹嘛呀？」

  「還能幹嘛，自己的女兒沒教好，我這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婆子得給你去收拾爛攤子呀！成了，你甭管了，快去喊你哥嫂去。」

  李敏被催著起身，才出了屋檐踏出院壩，隨即又回頭，「媽，只喊我哥嫂嗎？廠裡頭那麼多人，光我哥嫂他們可打不過，我們不喊上族裡那些叔伯兄弟去嗎？」

  個蠢貨！

  老太太簡直沒眼看女兒，「我們又不是去打架，喊什麼喊，趕緊走你的。」，這要不是自己親生的，她真是恨不得她蠢死算了。

  心累的打發走了女兒，老太太長吁短嘆的起身，看了眼吧嗒t煙杆子的老頭，老太太招呼，「老頭子啊，也別抽了，你去大哥家把牛車借來，今日這事情我們這當老的要是不出面替她解決了，那死妹子能把自己蠢死。」

  可不是麼，沒有他們老的出面，李敏只會躲避。

  李老頭也深為了解女兒。

  女兒再不爭氣，再不懂事也是親生的，還能怎麼辦？慣著唄。

  擡手把煙杆子掐滅，再往後腰一插，李老頭拍了拍落在腿上的菸灰，沉默的起身往後崖自己大哥家借牛車去了，那佝僂的背影看的周老太也不住心疼。

  目送老頭子走遠，周老太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收起邊上簸籮里的菜籽，也準備上樓上的倉房去看看，尋些家裡大人小孩都不喜歡吃的山貨給帶著，到時候拿去做臉去當賠禮，好看又不心疼，嗯，得找量大的，不值錢的，周老太心裡暗暗想著。

  話說李敏慌裡慌張的帶著兒女離開直奔娘家後，馬蘭芳一行也不閒著，浩浩蕩蕩的人群帶著李星直奔廠辦。

  不過因著廠長等領導去城裡兄弟單位開會去了人不在，而大家下午都還要上班，於是一商量，便由吳奶奶領著義憤填膺主動請假的馬蘭芳一起，陪著李星在廠辦等領導，其他人暫且都散了各自上班去，不過臨了大家也不忘了積極表示，等回頭一下班他們就來廠辦聲援。『

  不僅如此，這一個個的回到自己的崗位後還不忘了跟周圍的工友們聊天唏噓一番，這樣一來，好傢夥，待到下班，廠領導們終於開完會回到廠里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廠辦樓下密密匝匝的圍了不少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著實把廠長書記一行領導嚇了一大跳，下吉普車的腿都有點抖。

  等問清楚了事情的真相，知道竟然是老李家婆娘虐待孩子後，廠長書記等領導臉都黑了。

  要知道，李星可是上級軍工單位交給他們好好照應的烈士遺孤啊，特別是廠長，他最生氣，要知道當初他可還是當著上級單位的人保證過會好好關照孩子的，結果這才來幾天啊，孩子就遭了苛待，這還了得？

  憤怒的廠長當即揮手，讓人去把李敏帶來問話批評，後頭人回來後卻說李敏根本不在家，自覺很了解李敏的馬蘭芳就冷笑著說，這婆娘一定是心虛害怕躲回娘家了，申廠長也不含糊，直接點了認識李光輝知道李敏娘家在哪的兩個工友帶路，讓他們領上兩個保衛科的，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把李敏給帶回來。

  不想人四人才出到廠門口，迎面就碰到了帶著李家一家子進城來的牛車，車上赫然就坐著他們急於尋找的人，那還說什麼，趕緊的把人帶去廠辦去說話啊，大家都還等著呢。

  牛車上，李敏看到這樣的陣勢也給嚇壞了，下意識的摟緊了懷裡的女兒，直到懷裡屁事不懂的李勝美吃痛喊媽，邊上的周老太才拍了李敏一巴掌。

  「慌什麼慌，穩住，記得媽在家跟你交代的麼？」

  李敏連忙點頭，周老太才有點滿意，擡手把她懷裡的孩子抱出來遞給身邊的小兒媳這才繼續道：「成，你記得就行，一會見了人，別管情況怎麼樣，別慌別怕，你只要端正態度，只管低頭道歉就是，人家說什麼你都不許頂嘴不許動氣，敏敏啊，你得記著，我們一家子今個來就是來伏小做低，來替你道歉，來把事情揭過去的。」

  只要今日把事情揭過去，以後都好說，所以丟臉怎麼啦，道歉怎麼啦，這都不是事！

  沒見著那戲裡頭那什麼夠奸（勾踐）的，為了復國都能天天吃苦膽麼，他們老李家也可以，所以今日哪怕是豁出去自己這張老臉，也得把女兒的事情給兜住了。

  廠辦里，親自拿了糖果哄李星的廠長也是沒料到，罪魁禍首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的出乎預料……

  聽到外頭人的匯報，廠長臉立刻就黑了，直接揮手就示意人進來。

  廠長書記等人本已經做好了要好好批評教育李敏，讓她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再寫個以後再不虐待孩子的保證書讓大家監督，事情就算是這麼過去了的。

  畢竟再怎麼說這也是人家的家務事，老李還不在家，再是烈士遺孤廠里不好多插手。

  結果不成想，他們的打算還沒有付諸於行動，來人倒是乖覺，乖覺到連捏著一把酥糖沒來得及吃的李星都感到了錯愕。

  得了廠長的話，李家人扶著聽了女兒的話後，故意裝瘸好給女兒圓謊的周老太上了樓，行到廠辦的二樓，就在長長的走廊里，在樓下一群工友的仰頭見證下，周老太一步一拐一滴淚的自己先給哭上了。

  「星星啊，我可憐的外孫女，婆的心肝肉額，這回可是遭大罪了……」

  老太太人未到，聲先到，她抹著淚聲聲心肝肉，被人領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老太太就眼尖的看到門內沙發上坐著的李星，哪怕沒有見過面，周老太也已經精準的猜中了人。

  周老太多精明的人啊，看到李星這正主了，看到辦公室里那一看就是廠領導的幾個人，再看看樓下那麼多人仰頭正望著他們瞧熱鬧的人，周老太一改計劃，當即也不進門了，就在走廊里，屋門口，朝著李星的方向就咔吧一聲跪下，唬的李星一驚，如兔子般趕緊跳開。

  開玩笑，今日自己要是受了老太婆這一跪，自己要不要折壽不知道，背地裡輿論肯定會變，搞不好就會說她驕橫無禮啊，不尊老愛幼啊云云，畢竟對方還是個傷了腿的『瘸子』，自己年紀再小，再是烈士遺孤都說不過去。

  還好還好自己機靈躲了過去，可是這老太婆卻沒打算放過自己，見她躲了，立刻又調轉方向繼續拜她，可把李星急的呀，乾脆一個出溜的鑽到廠長身後，不等她探頭，老太太的先發制人又接連趕到。

  「星星寶啊，好孩子，可是遭了大罪了，孩子，都是我這老不死的錯，是我這個當娘的沒教好女兒，都怪我啊！我這就替這個不孝東西來給你賠罪了，對不起啊孩子，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錯……」

  「老太太你別這樣，孩子受不起，你快起來，快起來。」

  周老太就不，「乖孩子對不起你啊，可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她錯了，我也教育過她了，她也曉得自己錯了，好孩子，你就看在我這老不死的份上，饒她一次吧，成不？當初她也是不知道你爸還有一個你，一時間無法接受想差了，這才做出這豬狗不如的錯事情來，好孩子，你是個靈透的好孩子，就饒你媽一次成不？外婆今個當著廠里這些大領導，還有這些同志們給你發誓，從今往後她要是再不好好對你，不好好做人，我，我就打死她！不認她這個女兒！」

  哦豁，厲害啊老太太，這是利用長輩的身份壓著自己低頭呢，還說什麼不知道她，想差了才做的錯事？道理都是她家的唄。

  與此同時，在老太婆的眼神示意下，她的兩個兒子如哼哈二將般，心領神會的趕緊把縮頭縮腦的李敏往跟前一推，只把李敏推的踉蹌。

  周老太適時伸手，一把拉過踉蹌的女兒往下一扯，李敏一個重心不穩，也狠狠的跌坐在地，周老太心裡疼，面上卻故作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一雙帶著肉窩窩的手，一隻壓著女兒的頭一個勁的點，一隻一下下不留餘力的拍著李敏的後背惡聲惡氣的催促。

  「快，你個死妹子，快給孩子認錯，快給廠領導保證，今個要是孩子不原諒你，領導不寬恕你，我，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你快啊！」

  這樣的作態你讓廠領導們跟圍觀的工友們還怎麼說？

  人家一把年紀，還傷著腿呢，都這樣了還不忘親自壓著不爭氣的女兒來給小輩賠禮道歉，這就是個良善的開明老人啊。

  更何況周老太眼下做的，不就是領導跟大家起先計劃想要達成的麼。

  如此廠長書記等領導也鬆了神色，顧不上躲在他們身後避災的李星了，紛紛上前，伸手的伸手，開口的開口。

  「老人家，老人家，您別這樣，您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對對對，您也別動手，怎麼說李敏同志也是個大人了，您再當著大家的面動手不合適，有什麼話您好好教育，好好說，別打t人。」

  周老太把姿態放的這麼低，當著眾人的面下手也沒留情，李敏又疼又委屈，暗罵親娘下手狠，前頭來的時候她媽也沒說要這樣啊，不是說就給死丫頭道個歉就成了麼？這倒好，親媽還演上了。

  不過事已至此，李敏還能怎麼辦，畢竟這些都是說好了的，再憋屈也只得認，便也努力隱忍著，對著廠長身後探頭探腦的李星咬牙說抱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剛把周老太扶起來的廠長與書記見狀相視一眼，看了看李敏，看了看身後的李星，再看看外頭樓下已經議論開來的工友，二人眼裡有了決定，書記上前一步示意李敏起來。

  「行了李敏同志，你也起來吧，若是你真的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且知道悔改，那就還是一個好同志。李星這孩子是烈士遺孤，你身為繼母，既然跟李光輝同志組成了家庭，就要接受他的一切，以後萬不能再做出虐待孩子的事情了，若是再讓我們發現，李敏同志，我們可就要上報婦聯，通知公安機關絕不留情了。」

  聽到還要通知公安，完全不知道書記這是故意嚇唬的李敏驀地瑟縮了一下，當即就想打退堂鼓，畢竟她自己也不能保證能真忍得住不對死丫崽子動手。

  不過察覺到身邊親娘投來的視線，李敏只得硬著頭皮點頭保證，「是，是的，書，書記，還，還有各位廠領導，我一定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保證以後好好做人，好好養孩子。」

  「好，那我們就再信你一次，李敏同志，請不要讓我們失望啊，大家會拭目以待的。」，廠長最後總結完，轉頭看向剛才動作伶俐蹦躂到自己身後的李星，把人拉到跟前，想到家裡沒比這丫頭大多少的小兒子，廠長的心也不由跟著軟了軟。

  廠長擡手撫摸著李星的頭頂，語氣和藹道：「星星啊，乖，別怕，你後媽知道錯了，以後再不打你罵你讓你跪搓衣板了，你就原諒她這一次好不好？星星放心，爺爺跟伯伯們，還有你吳奶奶，馬嬸嬸我們都會幫你監督你後媽，一定不會讓她再犯錯的，孩子別怕。」

  邊上周老太這時候也適時的急切插話，「對對對，領導說的對，孩子啊，外婆給你保證，以後你媽絕對不敢再對你不好，更不會再打罵你，不僅不打罵，她還會給你做好吃的飯菜，買好吃的，送你上學，給你做衣，你不是喜歡吃肉麼，外婆今個就當著大傢伙的面保證，以後家裡的肉全緊著你先吃，好吃好喝好穿的也都緊著你先用，絕不賴帳。」

  李星見圍觀眾人一臉期待，連吳奶奶都跟著點了點頭，馬嬸嬸都沉默了……

  請問她還能說不嗎？

  原來論輿論，論人心，人家鄉下老太婆也不是吃素的，不僅不吃素，瞧人家還給她埋地雷呢，厲害啊老太太！

  所以怎麼辦呢，李星只得委委屈屈的最終點了頭。

  隨著她的點頭，事情就算是這麼揭過去了，廠領導跟著鬆了口氣，發話讓李敏領著李星回家好好待她。

  周老太見狀心裡鬆了口氣，忙對著領導們點頭哈呀的謝過，趕緊跟得了聖旨一樣，擠開了心中依舊不平卻沒法頂撞領導的馬蘭芳，一臉慈愛的拉著李星，一瘸一拐的把她往樓下帶，心裡卻後悔自己東西帶少了，還是思慮不周全，該得帶點好東西送把領導們討好一下的，多好的機會啊，不過也不怕，下次再讓女兒偷偷送好了，領導還好拿。

  一路下了樓，看到下頭看熱鬧的圍觀群眾紛紛注視自己，老太太呵呵笑著，跟圍觀眾人客氣著，故意朝著兒子們一揮手，叫他們趕上車，把自己給新外孫女帶來的好吃的給擺到明面上，早得了指派的兩個兒媳婦還在邊上故意說這都是他們這外家帶來給新外孫女補身子的，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李星被李敏抱上了牛車直奔家屬樓。

  不得不說，這時候質樸的人啊，還就吃老太太這一套。

  看著牛車屁股上那大包小包的，工友們一個個還忍不住的唏噓感慨。

  有的說老太太良心好；

  有的同情她養女不孝，害得臨老臨老還得給兒女收拾爛攤子；

  更有的羨慕老太太對外八路的外孫女捨得，看這大包小包的；

  大家卻又哪裡知道，這些大包小包里都是些家裡人都不稀罕吃，送去供銷社都不收的陳年山貨？什麼發黑的老殼筍，蘿蔔菜……

  唯獨坐在牛車上被周老太夾在腋下的李星這會子不開心，她以後的鬥地主，阿不，是斗渣爹繼母之路，有這麼個精明的老太太加入怕是不好走啊，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