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 20 章

  

  李星看到渣爹表現, 忍不住內心哼哼哼，她就知道，這輩子的渣爹跟上輩子的渣渣爹一樣樣的是渣渣。

  說他們壞吧沒壞的徹底，有時候還算記得自己有親女兒；

  可說他好吧, 他一切的好都是建立在首先他對自己好的基礎上, 善變, 耳根軟，愛面子, 總是對著別人的，那份真心實意的好從沒對著自己；

  渣爹會給她飯吃，病了會給她在家裡找兩顆藥打發她, 卻十幾年來從不曾給她買過一件衣一雙鞋一隻襪, 哪怕明明見了後媽的兒女穿的好，而她的衣服總是短小破爛，渣爹也能無動於衷的無視。

  掙到的錢永遠都是交給後媽, 明知道後媽偏心他卻從不過問, 耳根軟不喜歡自找麻煩, 只願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曾幾何時她交學費也好，買資料也罷，但凡學校要交什麼費用，渣爹有錢也從來不管。

  不僅不管，渣爹對自己嘴上的教導要求就只有她後媽身體不好, 他們又要生兒子，所以等待她的從來都只有家裡無窮無盡的家務……哪怕t她年紀小, 有的活干不動，被開水燙了整條腿, 渣爹也只是嘴上心疼，後媽講兩句，渣爹也就聽從後媽的話，一管牙膏就算打發她的藥。

  自己早早就因交不起學費而輟學，卻眼睜睜的看著後媽拿著渣爹的錢，供著她帶來的兒子學美術，走藝體，考大學，去當兵，最後還憑藉渣爹的人脈關係吃了國家飯，而自己呢？呵呵，上輩子孤苦伶仃死的那麼慘。

  是，這裡頭是有自己蠢，自己軟弱的錯，可歸根究底這一切的一切，難道不是原生家庭的壓迫造就的一切？難道不是因為渣爹想要兒子，生不出兒子就把後媽的兒子當兒子？

  呵，多麼神奇的事情啊，兩輩子的渣爹在這一刻神奇的重合。

  想到上輩子的渣爹混到她死時六十多的人還沒有等來心心念念的兒子，他全力供養的兒子卻以他不是親爹而不願意供養他，李星就覺得滿心暢快。

  至於這輩子眼前一般雷同的渣爹……呵！生他個蛋蛋！

  爹這個東西，自古以來就是靠不住的代名詞啊！沒聽說過寧可跟著討飯的娘，也不跟著當官的爹麼。

  兩輩子的經驗讓李星不再耽擱猶豫，果斷越過卡殼的渣爹，手腳並用的把包袱踹進外隔間，丟下手挽著的行李袋，轉身回來一把奪過渣爹手裡的皮箱，一扭頭，留個渣爹一個嫌棄的背影，李星推著皮箱就往外隔間去，動作之快，看的李光輝咋舌，人根本就沒反應過來。

  等他意識到手空了，自己女兒幹了什麼的時候，只聽嘭的一聲，他女兒已經把外隔間那新裝的厚實木門一把給關上了，不僅關上，他還聽到了插插銷的聲音，更絕的是，那小丫頭還麻溜的爬上了床，跪在床上伸手快速的把推拉窗戶拉上，一併把插銷插死。

  李光輝：嘿，小丫頭這怕是早有準備吧？

  正巧這時，屋外的李敏端著一盤炒好的菜推門進來，看到丈夫傻愣愣站在屋子中央還奇怪來著，下意識就問了句，「老李你幹嘛呢？」

  李光輝一驚，回頭一看，見是自己老婆進門了，李光輝頭都大了，下意識的一個挪動，一把將窗戶後的李星擋了個嚴實，他轉身看著老婆討好的笑，「呵呵，老，老婆，沒什麼啊，呵呵，那個，你菜炒好啦？我幫你端，幫你端，嘿嘿……」

  李光輝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也不是偏心李星想要幫著她遮掩，而是他怕老婆鬧啊，畢竟前幾天的鬧騰他至今還記憶猶新，難得有安生日子，他可不想再生事端，再惹外人打趣看笑話。

  況且最重要的是，哪怕自己能收拾婆娘，可為了生兒子，婆娘必不可少不是麼？

  是以，他只想晚死晚超生，哪怕是把家門關嚴實以後再鬧開呢，總比讓外人看笑話的好。

  李光輝難得的殷勤體貼讓李敏很受用，擡手就要把手裡端著的菜盤遞給丈夫，結果好傢夥，就在這個當口，邊上一直當啞巴的李勝美卻不給親爹面子。

  那話這麼說來著？對，叫誰養的女兒像誰，李勝美就跟她媽李敏是一夥的，別看年紀小，小嘴巴可利索了，突然就機靈了一把橫插一腳，指著外隔間沖她媽喊。

  「媽，媽，新來的搶哥屋屋，她關門。」

  李敏一聽了不得，柳眉倒豎著就朝著外隔間看去，這才發現自家兒子的外隔間門居然是關上的，不僅關上連窗戶都是鎖著的。

  而外隔間的窗戶里，老李努力遮擋的身後，那該死的死丫崽子居然囂張的在裡頭探頭探腦，那是在對著自己挑釁的笑吧？啊？

  奶奶個熊的，賤胚子的死丫崽子，在自己的地盤上居然還狂妄的想要霸占自己兒子的屋，真是叔叔能忍，嬸嬸都不能忍！

  李敏氣懵了，哐啷一聲把手裡的菜盤跺桌上，一把推開礙事的男人，三步並作兩步氣沖沖的衝到外隔間門前，手腳並用哐哐哐的就砸門，「死丫頭，開門，快開門……」

  大大的拳頭仿佛帶著萬鈞之力，再一想到那天晚上被死丫崽子砸門的事，新仇舊恨一起上，李敏已經被氣的失去了理智，哐哐哐，哐哐哐……那力道，那憤怒，就仿佛是想要把屋子裡的人踢出來捏碎一般。

  李星……

  她是不怕的，不僅不怕，她還不嫌事大，反正此刻家裡也沒外人，於是李星果斷的踹鞋上床，站在空蕩蕩的棕櫚墊子上，改跪為站，雙手叉腰，牛逼轟轟，「不開不開我不開，這是我的屋子，我爸爸給我搞的屋子，我住天經地義，我就不開。」

  李敏雙手叉腰，「嘿，好你個小丫崽子，這還是我的家呢，我可是這個家裡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李星毫不客氣的跟著叉腰懟，「那我爸爸還是養家餬口的男主人呢！這是我爸爸掙下的家，既然是我爸爸的家，那就是我的家，我自己家裡頭，我想住哪就住哪！」

  好傢夥，李星如此表現可是捅破了天，當即把外頭的李敏氣的跳腳，拽著傻眼的李光輝氣急敗壞的吼。

  「老李，你看看你女兒，小小年紀就會跟長輩頂嘴，這是大不孝啊，都說小兒看老，這么小就這麼刁鑽，還跟哥哥搶東西，老李，你今個要是不收拾她，將來她肯定學壞要當女流氓。」

  李光輝……媽的，一點也不想管娘們家的這點破事，自己難得休假在家他容易麼？

  前頭孩子鬧，現在老婆鬧，為了這個家的安寧，自己連著忙活這些天累的腰酸背疼的，卻連個安生覺都睡不了，這會子她們還鬧。

  李光輝只覺一個頭兩個大，氣苦面前一大一小都不省心，當即脾氣上來也跟著黑了臉，小的夠不著，便一把甩開拉著自己胳膊的手怒吼道：「媽的還有完沒完，一點破事就吵吵吵，有什麼好吵吵的，都給老子閉嘴消停點！」

  「你，你吼我？」

  「吼你還是輕的！」

  「你，你……」，李敏也實在料想不到男人會跟自己突然翻臉，一時間給李光輝吼懵了，不過她也不是省油的燈，猛地醒過神後，李敏只覺受了莫大的委屈，當即不依不饒，滿腔的怒火都朝著李光輝去了，張牙舞爪的，「李光輝，我跟你沒完……」

  屋子裡的李星都看傻了，不過也好，反正敵在外，己在內，當面受衝擊的又不是她，自己樂得看戲急毛啊，乾脆裝作被嚇傻的模樣一看一個不吱聲。

  而就在渣爹後娘糾纏扭打在一起的時候，剛剛李敏進來後微掩的屋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推開，門框內還猛地探出二四五六……好多個腦袋來。

  為首的一個就是隔壁早上最先打趣李光輝的人，後頭還有馬蘭花夫妻，隔壁的二胖跟丈夫老丁也沒錯過熱鬧，對方齊齊關切，「怎麼啦老李？怎麼聽你的動靜，這是家裡吵吵起來啦？」

  「別打架別打架，老李，有話好好說，怎麼還能動手呢？」

  「對對對，別打架，小心嚇到孩子！」

  說到孩子，馬蘭芳最先找的就是李星，跟前看不見，她還忍不住詢問，「對了老李，星星呢？不會是你們打架把星星給嚇著了吧？你們打孩子啦？」

  這個時候的人淳樸，雖然有小摩擦，但都是小事，愛看熱鬧、愛八卦、更愛當和事佬勸架人。

  這不，一個個都聞訊趕來勸架看熱鬧了，自家鍋里燒的飯菜都顧不上，一個個還跟著勸解。

  見到這麼多人堵在自家門口，李光輝只覺自己老臉都被丟盡了，狠狠瞪了李敏一眼，忙對眾人，特別是馬蘭芳解釋：「呵呵，沒事沒事，就是家裡娃兒鬧騰，我們夫妻倆辯了兩句，沒別的事，沒打架，至於星星，孩子也沒事，好得很！馬妹子放心。」

  才怪！

  李星才不會配合渣爹呢，知道他原來好面子，李星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也不鬧了，換上乖巧模樣，狠狠揉了把眼眶，蹦躂下床，鞋子都沒穿，趁機開門吧嗒吧嗒的跑出來，然後一把抱住李光輝的大腿，手腳並用的死死鉗住，還一屁股蹲坐在李光輝的腳背上，頂著紅眼眶仰頭望著李光輝，故意可憐巴巴道。

  「嗚嗚嗚，爸爸你別生氣，我害怕，你別讓後媽凶我好不好？嗚嗚嗚，我不敢了，嗚嗚嗚，我也不想搶哥哥的屋子，我也不想總黏著爸爸的，嗚嗚嗚，都是我不好，是我不乖，嗚嗚嗚……我只是害怕，爸爸！

  嗚嗚嗚，這裡t的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我都不認識，哥哥還好兇，我夜裡還老做夢，夢到媽媽渾身血淋淋的看著我不放心我，夢到好多的火，夢到好多的壞人，夢到，夢到有，有人打我……嗚嗚嗚，爸爸，我真的好害怕！

  嗚嗚嗚，那個屋子小小的，黑漆漆的，我在裡頭像在水裡透不過氣，我一個人就好害怕，爸爸，我怕呀！嗚嗚嗚，我，我這才想要哥哥的這個大屋子，這裡有窗戶，有亮光，夜裡不黑，所以，所以，嗚嗚嗚，爸爸……」

  李星起先是乾嚎，可嚎著嚎著，想到上輩子可悲的自己，想到她那憋屈的結局，忍不住就悲從心來。

  孩子的天真語言最是容易打動人，雖然李星並不是真孩子，嚎出來的話都是她故意為之，可聽在眾人耳中卻完全不同，況且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發現李星平時還挺懂禮貌，乖乖巧巧見人就喊，完全不像王明那個混小子，再加上經手李星落戶的人的宣傳，大家都知道她是烈士遺孤，是保衛國家財產安全的英雄的女兒，心裡的天平更是偏了。

  老丁就勸，「老李啊，孩子小，火焰山低，她媽剛去，指不定這是不放心女兒心裡惦記呢，你可不能讓娃一個人睡小黑屋，萬一給娃嚇出個好歹來，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二胖跟著站丈夫，「對對對，女孩子膽小，娃娃才多大，怎麼能一個人睡小黑屋呢，我看王明那孩子平日就皮，膽子還大，讓他睡小黑屋不就行了。」

  老錢也跟著連連點頭的幫腔，「就是就是，老李啊你可不能偏心，主席他老人家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男娃女娃都一樣。」

  「對對對，老李，娃兒離家多年剛回來，你不想著多親香親香培養父女感情，怎麼還能凶娃呢，不應該啊，不就是個屋子麼，我看誰住都一樣！還有你小李，外人都道後媽狠，後媽壞，其實天底下好後媽也多得是，我就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對吧？小李，今天你就表個態，可得給我們豎立一個好後媽的形象，到時候我們這些人連名申請，讓廠里的工會表揚你這個家屬工作做得好，給你發獎狀。」

  看這位的話說的高明的，當場就把李敏給捧起來架住了，上不去下不來的憋屈的很。

  而站在自家丈夫身後的馬蘭花，瞅瞅李光輝，看看不情不願的李敏，心裡啥不明白？

  再看可憐兮兮抱著親爹大腿，委屈哭的嗷嗷叫的孩子，想到李星的身世，想娃娃都想魔瘋了的她忍不住就悲從心來，不由跟著眼睛一紅對著李光輝與李敏道。

  「老李啊，這娃看著多可憐的，她媽還是烈士英雄，你們可不能虧待了烈士的孩子，你看你們給孩子嚇的！如果家裡實在是住不開，那正好，我家地方寬敞，我跟老錢還沒有娃，你們要是養不起，這娃給我，我領家去，我養！」

  嘿！這是什麼話，他李光輝是養不起娃兒的人嗎？

  這該死的馬蘭花，自己生不出個屁來，光惦記人家的崽。

  李光輝恨歸恨，還不得不給自己正名。

  「諸位，諸位，大家都誤會了，真誤會了，不過是個屋子而已，我跟李敏都已經決定了，這有窗戶亮光的屋子給丫頭住，王明大了，還是男孩子，合該讓著妹妹，自然睡裡頭這個沒窗戶的。」

  「老李！」該死的！

  聽到丈夫不跟自己商量就當著眾人做出了許諾，李敏氣急，下意識的喊，聲音都急的變了調。

  可惜，饒是她再急，也沒法改變這個結果。

  因著她這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自己看來，李敏意識到不好，自己莽撞失態了。

  那一張張指責的臉，眯著的眼，讓她沒敢再多言，只吶吶討好的笑了笑，沒敢再做聲，可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這貨眼裡的怨毒，不甘、不平才是真的。

  想要的娃娃沒要到，馬蘭花心裡挺失望的，不過達成目的的李星卻很滿意。

  所以說，到底誰住帶窗戶的大屋子，這不是很顯而易見麼。

  「哎呀，誰家的菜糊了！」

  事情到了這裡基本就算是解決了，正好人群中有人嚎了一嗓子，圍觀眾人中不少婦女急了，再顧不上八卦看熱鬧，特別是二胖嫂子，聞聲下意識回頭，見隔壁走廊上的煤爐上自家鍋里冒著青煙，二胖嫂子一拍大腿，嗷的一嗓子，「我的菜！」，熱鬧也不看了，丈夫也不管了，轉身就往家門口的煤爐跳腳狂奔。

  大家見狀也各自關心自家的飯菜，一時間李家門口倒是散了個乾淨，李星則趁機抱著渣爹的腿站起來，一通補救的彩虹屁狂吹。

  「爸爸你真好，嗚嗚嗚，我就知道我爸爸最愛我了，嗚嗚嗚，爸爸現在把好屋子給我住，等我長大了，我也給爸爸買大屋子住，給爸爸買小汽車，還給爸爸買煙買酒讓爸爸吃個夠。」

  李光輝……

  好吧，這話他愛聽，再說了，當著鄰居的面都把事情許諾出去了，他當然不能變卦，畢竟他丟不起那個臉，況且那個走了的女人，自己心裡還是有她的。

  至於跟前的老婆嘛？

  看著在人群散盡後立刻去關門，回來後還一直定定看著自己，嘴巴囁嚅著還一副試圖跟自己商量模樣的人，李光輝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不想給自己添麻煩，李光輝趕緊避過對方的視線，大手麻溜一揮。

  「好了敏敏，別鬧了，星星才回家，人不安穩，她頭上還有傷沒好全呢，孩子老做噩夢，不適合住那小黑屋，就先跟王明換換。」

  至於什麼時候能換回來，那得看女兒不是？

  「乖，敏敏你要理解我，我總不能讓外頭的人指著我鼻子說我偏心沒血緣的兒子，而不要自己的親生女兒吧？聽話，回頭這個月發工資，我多給你十塊錢，到時候你去扯塊布好生做件衣裳穿穿。」

  李敏：好你個李光輝，我可去你的衣裳吧，當她李敏是眼皮淺那麼淺的人嗎？

  什麼叫沒血緣？她李敏算是記住了！就這還想要親兒子？且等著吧。

  事情看著是這麼塵埃落定了，李星晚上躺在床上，窩在自己帶來的乾淨被窩裡，想著床下頭自己明面上的家當心裡琢磨。

  後娘一看就記恨上了，還不知道接來下會出什麼後招，隔間的門是舊的，萬幸上頭就有個鎖扣合葉，回頭渣爹要是再出差不在家，為了以防萬一，這屋子她還是得上鎖關窗才行。

  入夢前，李星格外慶幸當初在一七五時家裡用的幾個鎖頭自己都帶來了，眼下正好當用，不用再浪費手裡不多的工業捲去買了。

  李光輝水深火熱的在家過了六天，李星美滋滋的入夢時他找老婆親熱，結果李敏卻記恨兒子房間被搶的事情不快活，根本不搭理李光輝，可憐李光輝求生兒子不成，整個人都鬱郁的。

  想到女兒反正休學了，入學的事情最早也要等下學期開學才辦，而眼下連暑假都沒放呢，自己根本不用操心，而家裡氣氛一直僵著，壓抑的很，他最不耐煩受這個，乾脆的剩下的四天假期也不休了，找了廠長打了聲招呼，領了出車條，回家收拾了包衣服，跟李敏說了幾句話，再留下點錢，竟是跟李星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

  這騷操作，李星能說，不愧是她的親爹麼，同時渣爹的離開也讓李星對家裡的後媽暗暗防備了起來。

  果不其然，渣爹剛走的當天下午，李敏就鬧妖了。

  渣爹是一大早走的，他前腳剛走，後腳李敏做飯就馬虎，要不是王明中午放學回來要吃飯，她都恨不得李星來做。

  勉強炒了兩個菜，不見一點葷腥，放學回來的王明見了哼哼唧唧的不滿，飯吃的就不快活，好不容易跟吞藥一樣的吃完了，一抹嘴，丟下碗筷就磨著李敏要零食。

  李敏也心疼兒子被搶了屋子，可以說是有求必應，當即放下碗筷到玻璃櫥里給他拿了兩塊雞蛋糕，又給自己身後如尾巴一樣跟著的李勝美拿了一塊，然後李敏就收了手。

  不用說，哪怕是當著你的面，李星是沒有這個待遇的，人家偏不給，不僅不給，李敏還一把將玻璃櫥里的東西全掃到下頭帶鎖的柜子里，還跟防賊一樣一把大鎖鎖上。

  王明見了樂的嘎嘎笑，叼著雞蛋糕對著李星擠眉弄眼，陰陽怪氣，那眼裡的顯擺，嘲笑還有惡意怎麼都抑制不住。

  小崽子本還想再奚落李星兩句我有你沒有來著，還是李敏想到自己敢做t卻不想讓別人說，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惹得外頭的八卦閒事佬說嘴，到時候又跟老李嚼舌根回頭家來鬧自己，李敏忙就瞪了兒子一眼，催促著他趕緊去上學。

  王明別看皮，卻最怕他媽。

  見他媽模樣也不敢再鬧妖，抓著雞蛋糕在李星面前狠狠咬了兩口，擺足了滿足的表情，這才嗷嗷鬼叫著顛去上學了。

  等王明一走，李敏牽起吃的滿臉渣渣的李勝美，指著摺疊團桌上的髒碗盞就對著李星開炮了。

  「李星，你今年都八歲了吧？反正也不用上學，女孩子家家的還是要勤快、安穩些，有眼力見，多幹活的好。我吧雖然是個當後娘的，卻也是一心為了你好，喏，把這些碗都洗了去，記著洗乾淨點，回頭要是洗不乾淨你就甭吃飯了，我家可不養廢物！」

  這要真是個小孩，就比如上輩子年幼時的自己，還真就怕了後娘的威脅，受了她所謂的好，只可惜，這輩子她不是啊！

  李星看著桌上的狼藉也不吭聲，李敏等了半晌也等不到李星回話就來火。

  這會子丈夫又不在家，她可是當家做主人，家裡也沒有外人，她且膽子大呢，當即不耐煩的就吼：「我跟你說話呢，你聾子啊！」

  李星還是不吭聲，這半死不活無視你的態度簡直讓李敏不能忍，這要是自己生的，她早上手一巴掌打死她了，可惜不行。

  前頭跟老李吵吵她就回了趟娘家，把家裡的事情這麼一說，她媽就給出了主意，她媽說只要不打繼女的後媽都是好後媽，所以這該死的拖油瓶自己罵可以，畢竟後娘也是娘，罵她是為她好，是教育她，打卻是絕對不能行，但凡她動手，看在外人眼裡都是自己的不是，畢竟後娘難做啊，所以要打得想法子讓死丫崽子的親爹來，自己絕對不能動手，畢竟那死丫崽子背後還有個烈士的短命娘，但凡她敢動一下，外頭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自己。

  另外她媽還教她可以讓死丫崽子做活，八歲的人了什麼不能幹？她們這麼大的時候帶弟妹，打豬草，餵豬養牲口，煮飯，洗衣，下田栽秧打穀子哪樣不干？便是三零零廠里條件比農村好，好多人家的孩子不都得幹家務麼，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不能挑理。

  李敏越聽越覺得自己老娘說的對，只可恨自己家裡條件好，輪不上下田打穀子這種重活，而且那死丫崽子看著也精，讓她帶家裡小勝美她還不放心，那不如就把家裡的活計統統交給死丫崽子干，真是白白便宜那死丫崽子了。

  至於自家爸在邊上敲邊鼓交代的什麼說後娘是難做，面上要過得去，不能太虧待孩子，別讓人家講究她，講究他們家的話，她就當耳旁風過了。

  這麼想著，李敏滿滿都是信心，也不等李星回答，只故意提高音調交代李星做活，根本不怕隔壁鄰居們聽見，畢竟便是外人聽到了，大家也只會認為理所應當，女孩子就該幹活，反正自己又不打她，洗碗也不是多累的活，比起隔壁二胖家的大妮死丫崽子可輕鬆多了呢。

  李星見後娘居然提高音調，信心滿滿一點也不怕樓里愛看熱鬧的鄰居上門的模樣，轉瞬間她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這人長得醜，想的還怪美。

  不就是洗碗麼，只要她敢放手，那自己就洗唄。

  李星點頭。

  李敏對死丫崽子的知情識趣倍感滿意，哼了一聲，牽起身邊吃雞蛋糕吃成小花臉的女兒，憐愛的給女兒用手絹擦乾淨臉，隨即抱起女兒，叮囑李星趕緊幹活別偷懶，人就出了門也不知道幹嘛去了。

  李星目送那一大一小走遠，看著桌子上的碗不由笑了，故意不去外頭廚房拿專門洗碗用的木盆，反而是拿著後娘洗臉的專用紅色牡丹花搪瓷臉盆，李星狡黠的端著走到方桌邊，把桌子上的髒碗髒筷子都撿到盆里，一邊收拾她還在心裡一邊遺憾這些碗盞不夠油膩，臉盆污染不夠。

  也是，這時候的人都缺吃少喝，肉半月能吃上一次都是頂好的人家了，今天渣爹出車，李敏更是摳門，估計也是因為有她在，不想讓她占便宜的緣故吧，前頭做飯的時候她還故意看了一下，後娘用的是紗布頭沾了下碗底刷的鍋。

  李星心裡悻悻的遺憾著，上輩子家務活就干慣了的她動作倒是很麻利，並沒有因為身子縮小就干不好，利索的把桌子清空，拿著抹布把桌面擦乾淨，桌子一收放回牆邊原位擺放好，椅子歸位，李星就端著盆，從外頭走廊上的簡陋切菜台下的桌洞裡掏出裝著草木灰的碗，一併放進盆子裡，兩手吃力的端著就往樓道口的水房去。

  李星初來乍到對三零零人生地不熟，這幾天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窩在家，即便偶爾出趟門，最多也不過就是到筒子樓下的空地轉轉，不過好在她嘴巴甜，不管認識不認識，見過沒見過的，年紀大的主動喊爺爺奶奶，中年的伯伯嬸嬸叔叔阿姨，年輕的喊哥哥姐姐，乖巧又懂事還講禮貌，搞的沒幾天周圍的鄰居就都認識了她，對她印象還頂頂不錯。

  這會子端著一盆子碗盤出來，一看就是要去水房洗，倒叫正趕著去上班的馬蘭芳碰了個正著。

  瞧著李星細胳膊細腿弱不禁風的，再看孩子手裡端著的盆，沒得一兒半女的馬蘭芳頓時慈母心上線，心裡把李光輝與李敏罵的半死，嫌棄他們不珍惜孩子還不肯送把自己養，面上卻立刻掛上慈愛的笑，一把奪過李星手裡端著的盆笑眯眯的招呼。

  「星星娃，這是要去洗碗啊？」

  手裡的盆突然被奪，李星起先還詫異，仰頭一看，見是馬蘭芳，這人她認識，李星也趕緊揚起小臉乖巧應，「馬嬸嬸好，我洗碗。」

  馬蘭芳心跟著又是一軟，只覺心中一萬根名為萌寶的箭，「好好好，我們星星娃最乖，最懂事，還會幹家務呢，走走走，馬嬸嬸正好要下樓，幫你把盆送水房去。」，孩子可憐啊，這才來多久，老李也是今個才走的吧，這該死的李敏就指派這麼點的娃幹活，她幹什麼吃的？也狠得下心，難怪世人都說後娘狠呢！

  馬蘭芳心裡對某人那是一萬個鄙夷看不起，李星卻跟在馬蘭芳後頭不停道謝，乖巧的模樣讓馬蘭芳恨不得把人抱回家藏起來，要不是上工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她非得替娃把碗洗了給送回家去不可，只可惜時間來不及啊。

  不過就這，馬蘭芳也堅持著給李星把盆放好，還把水房牆角平時大家洗衣裳坐的公用小板凳挪來讓李星踩著，千叮嚀萬囑咐讓李星小心點別摔著，給她打開水龍頭放上水，這才念念不舍，著急忙慌的跑去上工了。

  李星是個從小缺愛的孩子，能受別人對自己的壞，最不能受別人對自己的好，上輩子自己兒時最大的願望，就是放學的時候能有個人給自己送把傘，讀書報名的時候能準時交上學費。只可惜，這麼簡單的願望，她兩輩子都沒能實現過，所以她越發珍惜身邊人對自己的好，哪怕是一點點。

  想著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馬嬸嬸，李星收起傷痛深呼吸一口，努力搖走那些不愉快，滿心安慰自己現在已經不一樣了，自己再不是弱小的缺愛的自己了，也有能力回報這些對自己好的人了，不要多想，不要多想，洗碗洗碗！

  踩上馬嬸嬸好心搬來的凳子，終於夠到了水泥台，李星擼起袖子抓起一個盤子，擡手捏了把擺在水台邊上裝著草木灰的碗，一股腦把手裡的草木灰往手裡的盤子上塗，然後微微側身，瞄準水泥台，看似沖水，其實手一滑，吧嗒，盤子掉了，頓時四分五裂。

  清脆的裂響瞬間吸引來了水房兩側不用去上工的職工家屬。

  就見走廊另一頭第一間朝南的屋突然從裡頭打開，門裡出來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見了李星慌張害怕搖搖晃晃的就要下小板凳來撿，老太太急了，趕緊阻止。

  「哎哎，娃兒莫動，莫動，小心給你摔嘍……」

  老人家關切著就沖了上來，可憐這老人家從舊時代走來，一雙小腳遭了不少罪，人就如魯迅先生筆下描述的那般，如一雙細腳伶仃的圓規，可為了護住自己，老人家還是跑的飛快。

  上來一把扶住李星，果斷把她t抱下小板凳，老太太還上下打量李星關切，「娃兒，沒傷到自己吧？」

  李星連連搖頭，反手護住對方，「吳奶奶我沒事，沒傷著，就是以前從沒洗過碗把碗打了。」

  老太太也就是吳奶奶一聽，連連拍著腿喊作孽，心裡暗忖李敏不做人，自己毒還當外頭人看不出來，再看眼前的小娃就止不住的心疼。

  可咋辦呢，要怪就怪娃自己命不好，攤上這麼個後娘，唉！熬著吧，熬大了嫁人了也就好了。

  老人家心疼歸心疼，卻也免不了是當下絕大多數人的思想，人卻是好人，忙把李星扯到一邊，從家裡拿來掃把簸箕把打爛的盤子清理走，挽起袖子就打發李星，「行了，娃兒你一邊待著去，這碗奶奶給你洗。」

  李星自然不干，她可沒打算安安份份的洗碗，絕不屈服後媽的淫威，當即阻止，「不了不了吳奶奶，我可以的，我自己洗，您老別忙活，別耽擱您的事情，您忙您自己的去，我可以的，我自己來。」

  「嘿，個小娃人不大還挺客氣，行了，就幾個碗，奶奶順手的事。」

  「吳奶奶不是順不順手的問題，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憐心疼我，可是吳奶奶，今日您有空幫我洗了，明日還能再有空幫我洗？還能日日都有空幫我洗？一輩子都有空幫我洗？吳奶奶您的好我知道，可我總歸得自己學會不是。」

  這話聽的吳奶奶立時一僵，眼眶立馬就紅了，嘆息著終究沒再堅持，只暗暗抹淚點頭。

  「成，成，娃你懂事，說得對，總得學會自己來，是這麼個道理，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反倒是還沒你個娃兒看的清。」，就是可憐了這娃，好好一孩子，這麼懂事惹人疼，偏生命不好，遇到這樣的事……

  命不好的李星可顧不上老太太，把老人家拉到一邊，自己蹦躂上板凳繼續奮鬥，不過看到老太太一臉擔憂的在跟前盯著，她沒敢再繼續作妖。

  老太太也實誠，硬是守著她把剩下的都洗完了，這才點點頭表示滿意。

  沒法子的李星只得端著一盆乾淨的碗回到家裡，不過趁著把碗往走廊碗櫥放的時候……呵呵呵，知道自家周圍的幾戶都是上班戶，這會子屋門緊閉都沒人，她此刻鬧妖肯定沒人再阻止自己，於是，李星從家裡拖出一張板凳，踩上去，抓起擺在邊上案板上的搪瓷盤，伸手去夠，抓起一個，吧嗒手滑，吧唧一個，再抓起一個，吧嗒手滑，吧唧再一個……

  多做多錯，不做不錯，你讓我做，我就錯多到讓你不敢再讓我做！

  李星打碗打的嗨皮，開心到飛起，連續的作妖，周圍倒是沒人阻止她了，可惜她卻忘了老太太。

  吳奶奶不放心李星，所以一直支棱著耳朵在留心她，聽到了走廊上傳來的動靜，老太太急了，立刻又開門探頭出來，發現是走廊盡頭可憐的李星正踩著凳子搖搖欲墜的放碗，那瑟縮的小模樣怕是因著又打了碗正在害怕，老太太心疼壞了，連連罵李敏不做人，心裡又擔心李星，老遠的就喊。

  「娃兒別動，小心摔嘍，別怕，奶奶這就來……」

  李星阿卡卡的回頭，簡直要哭了，心說奶奶啊，隔著這麼長的走廊呢，您老耳朵可真靈，小腳跑的也真快！

  可這些碗打還是要打的，要是不打到後娘肉疼，以後洗碗的任務還不得就死死壓在自己頭頂？那可不是自己願意看到的，她可是要勵志做李鹹魚白蓮花星的人。

  她可是一個聽話懂事，乖覺禮貌的好小孩，讓她幹活就幹活呢，讓她往東不往西，只是不會幹，干不好，又不是她的錯對不對？

  為了保證干不好，眼見著老太太飛奔而來，李星連忙一個手抖，乾脆連帶搪瓷盤一起打翻在地，頓時，狹長的走道里叮鈴哐啷的一陣脆響，這突來的變故，著實讓正奔來準備解救李星的老太太驚呆了。

  滿心滿眼都是天爺啊，自己不該這麼喊的，看把娃嚇的，這是嚇的腿軟，不小心把所有的碗都給打了，造孽哦！

  快速來到李星跟前，看著孩子低頭望著腳底下的碎碗碟傻呆呆的模樣（不，她沒有，她那是在暗暗高興），吳奶奶心疼壞了，溫柔的把李星抱下凳子，感覺到小丫頭顫抖的小身子（不奶奶她那是想到後娘被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模樣激動的），吳奶奶忙把李星扯的遠離殘渣，這才連聲安慰。

  「娃呀，別怕，別怕，不就是打了兩個碗麼，這不值什麼的……」，其實很值什麼，這年月啥不精貴，這麼多碗盤糟蹋了，她看了也肉疼，可娃害怕呀，還得好好安慰，「乖，別怕，回頭你媽回來，奶奶給你解釋，你人小個子矮夠不到碗櫥才不小心打的，不是故意的，奶奶保准你媽不打你。」

  哎？這吳奶奶好的喲她都愧疚了。

  李星挺心虛的，都不敢看老人家的眼，就一直低頭看著腳下的地，吳奶奶見她這樣又誤會了，忍不住嘴裡低喃碎碎念。

  「李敏那孩子也真是，平日裡看著多伶俐的人，對娃兒也是最好的媽，怎麼今個就非要個還沒桌肚高的娃洗碗，娃兒爬上爬下的也不怕娃給摔了，這不碗打了，造孽了吧？」

  李星暗暗聽著不由冷笑，可不是最好的媽麼，可惜那不是對她，人家那是對自己親生的兒女，至於爬上爬下怕她這個繼女給摔了？呵，那不存在的，她摔死了最好。

  老太太可憐心疼她，再次幫著把一地碗盤屍體清理了，臨了還叮囑她別害怕，回頭等她後媽回來，她肯定幫著過來解釋護著她，只是不成想老太太的一番好心根本就沒用上。

  李敏精心準備的三把火正要燒第二把呢，一回來就開始行動，根本就不關心碗盤的事。

  人家帶著女兒回來瞧都沒瞧李星一眼，母女二人就在家裡忙活開來。

  放下女兒讓一邊玩去，自己則在屋裡屋外一通收撿打包。

  家裡錢財票據還有糧食供應本先背著李星裝兜里，再到外屋來，把先前鎖到玻璃櫥下頭柜子里的東西掏了個乾淨，什麼餅乾、糖果、雞蛋糕、白糖、片糖、奶粉、麥乳精……總之裡頭但凡有的一樣都沒放過，一股腦裝進她平日裡慣提的超大布袋裡。

  家裡碗櫥她也看了，自然是發現了碗盤不對數，不過李敏也沒吭聲，不知道是咋想的，估計是憋在心裡準備給李星攢個大的，好等到時候一起發作，或者是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她很趕時間，只冷冷笑過，陰里吧唧的把裡頭的米麵糧油裝好，轉身帶著進屋，把屋裡頭珍藏的香腸、臘肉也全部拿報紙包了一併裝進袋子裡。

  這還不算，就屋裡連糧食櫥里剩下的大米灰面，李敏也一併提出來裝進布口袋裡，再撿了母子女三人幾身衣裳，大包袱皮一捆一背，裡屋門一鎖，李敏果斷牽著女兒就走，準備先去學校門口等兒子，走的那叫一個乾脆利落，倒是換得從外裡間探頭出來的李星傻了眼。

  嘛回事啊？這是打包了家裡，要跟她還有她渣爹劃清界限離開這個家嗎？那可真是太好啦！

  只可惜……她到底還是太年輕，想的簡單了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