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溫柔鄉

  藺嵐心久久沒有回應。

  程湘便知道，藺嵐心走了。

  全身脫力，她跌坐在地上，怔怔仰望藺嵐心憔悴蒼白的容顏。

  正是這個女人。

  十月懷胎、九死一生生了她。

  也是這個女人，拋棄了她二十多年。

  她曾經以為，她的母親是柯媛，後來又被告知是藺嵐薇，卻原來，是港城鼎鼎有名的藺女士。

  同樣是這個女人，忽然就替她挨了子d彈，忽然就永遠安靜地躺在手術床上。

  直到四肢強硬，全身發麻，程湘才慢慢覆上藺嵐心涼透的手背，哽咽，「藺嵐心，你別走。」

  可藺嵐心，再也不會回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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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十分鐘，護士提醒薄寒聲，程湘再占用手術間，會影響下一台手術。

  薄寒聲跟護士道歉，轉而對薛琳說，「我先跟她談談，五分鐘後，你進來。」

  薛琳被鎮住，條件反射地應：「是。」

  誰讓坐輪椅、矮她半截的男人，氣勢卻碾壓她。

  「骨碌碌——」

  滾動聲入耳，程湘如夢初醒，循聲望去，果然看到款款靠近的薄寒聲。

  她的丈夫。

  定在她身旁，薄寒聲抓起她沁涼的小手，下意識揉搓，知道生了絲絲暖意，才說：「湘湘，我們該帶藺嵐心離開了。」

  「好。」程湘嗓音喑啞，「她說，她想去海城。」

  薄寒聲溫柔而堅定，「那我們就帶她去海城。」

  程湘眸光迷惘，心思也縹緲。

  從薄寒聲的體溫汲取力量，她站起，繞到手術床床頭，彎腰俯瞰藺嵐心的臉，親手替藺嵐心拉上白布。

  跟她沒正經相處的幾天的藺嵐心。

  就這樣，慢慢、慢慢被一片白布，遮住面龐。

  剎那的心酸苦楚，程湘嘗盡了。

  白布離手的瞬間，薛琳準時出現。

  薛琳推手術床，程湘推輪椅，總算騰出手術室。

  為避人耳目，他們沒有暫時去醫院的太平p間，而是就近選了個雜物間談事。

  薄寒聲的出現，極大程度地撫平了程湘梗在心頭的、難以言說的悲傷。

  如今完全陌生的薛琳在場，程湘更是用鎮定從容偽裝自己。

  兩手搭在薄寒聲的肩膀，程湘問薛琳：「藺嵐心臨走前跟我說，她想去海城。所以，我的意思是，火葬，喪事從簡，一切結束後我帶她去海城。」

  薛琳面露難色，「但是盛先生這邊……」

  盛宇畢竟是藺嵐心的丈夫，且在港城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

  藺嵐心死在榕城，連最後一面都不允他。

  是不是太殘忍？太挑事？

  聽到盛宇的名字，程湘太陽穴就一陣疼。

  盛宇如此執著。

  恐怕不會輕易接受藺嵐心死亡的事實。

  他會做什麼？

  永遠封存藺嵐心的遺體？

  做標本？

  還是更偏執且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只是設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藺嵐心不會喜歡！

  所以，她一定要在盛宇插手前，安排藺嵐心火葬！

  程湘思忖幾秒，問薛琳：「港城那邊，都迷信，藺嵐心是不是也會這樣，選個好日子下葬？」

  薛琳回：「藺女士倒不迷信，但是盛先生……」

  見程湘臉色不善，薛琳終究沒說下去。

  「既然你是藺嵐心的人，就別再為盛宇考慮了。」程湘說，「他們夫妻，並非那麼恩愛，你不是知道嗎？」

  「你是……」

  藺嵐心草擬將名下財產全部轉移程湘時，沒有避諱薛琳。

  藺嵐心很敷衍地說是做慈善，薛琳信了，也沒多事告訴盛宇。

  幾個小時前，藺嵐心受傷，忍痛，聲聲泣血，只要她保證程湘的安全。

  其實，薛琳是有過某個大膽的猜想的。

  程湘說：「薛小姐，你只要知道，她用生命中最後幾分鐘，交代我，帶她去海城。」

  瀕臨死亡，藺嵐心最想見的是程湘。

  而盛宇的名字，藺嵐心甚至不曾提起。

  薛琳想，答案沒有事實重要。

  做好事後跟盛宇負荊請罪的準備，薛琳說：「程小姐，遺產的事，我也可以幫你處理。我是藺女士的私人助理，我更清楚藺女士的資產情況，由我出面也會少點紛爭。」

  「謝謝你的好意。」程湘說，「我只想讓她入土為安。」

  薛琳愣了下，「行。」

  談妥，薛琳先離開，大張旗鼓的，引開圍在醫院大門。

  同一時間，程湘與薄寒聲，送藺嵐心上車。

  薄寒聲行動不便，是程湘獨自將藺嵐心安置在后座。

  捨不得程湘更累，他扶車門，薄唇緊抿，作勢要自己站起來，程湘見狀，攔腰抱住薄寒聲的腰，熟悉的淡淡草木香縈繞。

  疲憊不堪的程湘，頃刻間湧上一股力量。

  貝齒輕咬下唇，程湘一鼓作氣，將男人挪到副駕駛座上。

  甫一抬眸，看到男人情深似海的黑眸。

  她微微愣神。

  粗糙的指腹輕柔地擦走她的汗水，他沉聲提醒：「湘湘，該出發了。」

  「嗯！」

  薛琳雖然是專業的，但記者問不到、見不到藺嵐心，總會生疑。

  何況，星芒決賽是直播的。

  薄寒聲看到能趕到醫院，盛宇也可以買機票。

  猶如冷水兜頭而下，程湘瞬間清醒，凜起小臉，迫不及待地翻過薄寒聲的身體，直接跨坐到駕駛座，呼吸不勻時就猛踩油門，直奔殯y儀館。

  薄寒聲時刻關注路況，倒沒要她減速。

  後視鏡里，一團黑影由小變大。

  薄寒聲倏地定睛一看，說：「湘湘，盛宇的人在跟蹤我們。」

  程湘心急如焚，「他怎麼陰魂不散！」

  惱過，她軟下語氣，哀求薄五爺，「寒聲，我要完成藺嵐心的遺願。她是我的媽媽，她是為了我丟命的。我不能讓她，死後還被盛宇禁錮。」

  藺嵐心早就決心赴死。

  這件事，根本不重要。

  也許，在藺嵐心起初的計劃里，是用假死金蟬脫殼，也能報復盛宇。

  可是現在，藺嵐心憑著機敏的判斷，黑暗中為她擋d槍，引發舊疾，死在手術床上。

  她可以如藺嵐心所願，毫無負擔、好好活下去——前提是，她待藺嵐心去海城，給藺嵐心自由。

  溫柔鄉，英雄冢。

  薄寒聲根本招架不住程湘的哀求。

  「好，我幫你。」

  不出十分鐘，程湘就注意到，死活都甩不掉的那輛黑色賓利，被兩台白色奔馳死死糾纏。

  「砰——」

  巨響中，程湘看到，一黑一白兩輛車撞上護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