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樹敵

  程湘問：「這麼多年，你有去看過他嗎？」

  程慎思流露疲態，「沒有。」

  他既然決定狠心拋棄，怎麼敢去看？

  他願意為程湘，割捨一切。

  可那終究是程湘的骨血，他怕看一眼，會心軟；更怕看一眼，會引起程湘的懷疑。

  他再不想，經歷時刻擔心失去程湘的那一年。

  瞬間老了十年的程慎思，還是刺痛她的眼球。

  程慎思並非她的親生父親，對她的愛，遠比她不知所蹤的生父厚重。

  就算他差點讓她變成藺嵐心，她也不忍責怪。

  「爸，對不起。」程湘深深呼吸，「我理解你的苦心。現在，我仍然想不起我那年做過多瘋狂的事情。但我知道，一定很令你害怕。爸，很感謝你，你拽我出深淵。但現在，我不能再遵從你的意願了。我要是找那個孩子。我能接受曾經的林弋弋，現在的薄承禮，我想，薄寒聲一定能接受我當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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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怕，他不能接受的，是孩子生父，是薄寒辭。

  想到這個屢屢對她失控的男人，程湘頭疼欲裂。

  即使會面對薄寒聲的怒火，她一番建設，興許還是能對薄寒聲坦白。可這意味著，薄寒辭也知道孩子的存在。

  屆時……

  原本就關係混亂的薄家，又會變成怎樣的一團亂麻。

  程湘搖頭，不再想該死的薄寒辭，先找到孩子。

  走到門口，程慎思驀地喊住她。

  手虛虛搭在門把手上，程慎思眼眶通紅，辛苦忍淚：「湘湘，記得回家。」

  「好。」

  她明白，這句話里，藏著父親的歉意。

  她打車，目的地說的是易合孤兒院。

  榕城應該只有一家易合孤兒院，司機應了聲「好嘞」便踩下油門。

  程湘鬆口氣。

  途中，程湘收到父親的微|信：這是這孩子送去孤兒院時，我拍下的照片。

  幾秒鐘後，圖片緩存成功。

  程湘猛一看縮略圖，心口一滯，抬手遮住屏幕。

  吸氣，呼氣。

  整整三次，她心緒平和些，才挪開手，點開大圖。

  襁褓里的孩子，身子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小小的一點紅，頭髮稀疏柔軟。

  光看露出的小臉蛋，程湘其實分辨不出，這孩子，與其他新生兒有多大的分別。

  血緣實在奇妙。

  她再看這個孩子時，終究是眼眶發熱。

  「到了。」

  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付款後下車，站在孤兒院門口，不由滋生類似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

  直到這一秒，她忽然理解藺嵐心在面對她時的小心翼翼，愛與愧，深深交織。

  又做一遍心理建設，程湘跨進孤兒院的大門。

  孤兒院沒她想像中的落魄，大門乾淨，沒有鏽跡斑斑，也沒有青苔橫生。

  她微不可聞地鬆口氣。

  「漂亮姐姐，你來找誰呀？」

  在門口玫瑰花叢里玩捉迷藏的小姑娘汝汝，率先看到艷光四射的程湘。天然被吸引，她冒著被抓到的風險，衝出來，主動搭話。

  程湘彎腰，摸了摸孩子右側的羊角辮，柔聲：「小姑娘，可以帶我去找你們院長嗎？」

  「可以。」汝汝咬字重，偏重播音腔。

  程湘謝過，跟著小姑娘走到院長辦公室。

  一前一後，噠噠噠的腳步聲交錯，程湘的緊張，有些難以緩和。

  但她能撐住。

  她該堅強了。

  當初，就是她承受不住世界被摧毀，生病了，才逼得父親如此決絕。

  「叩叩叩」，規律敲門後，汝汝字正腔圓地說：「院長叔叔，有漂亮姐姐找你。」

  話音一落，裡面便傳來溫和的一句：「進來吧。」

  程湘謝過汝汝，讓孩子去玩，獨自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乾淨整潔，只有院長在。

  桌上的牌子印著「姜樹」，程湘淡淡掃過，勾起淺笑，「姜院長。」

  見程湘面生，姜樹起身，問：「您好，請問，您是記者？還是來資助小孩？」

  那麼年輕的女性，應該不會領養小孩。

  程湘翻出這個保存下的照片，遞給姜樹看，表明來意，「姜院長，這是六年前的冬天，送到易合孤兒院的孩子，我是孩子的母親，我想領回他。」

  作為孤兒院院長，姜樹極為希望，孤兒可以找到真正的家。

  看程湘滿眼傷悲，肯定不是故意遺棄孩子，應該有苦衷。

  因此，他戴上眼睛，仔細端詳照片，慢慢，神情變得嚴肅。

  程湘心口一滯，顫音，「姜院長，我……我的孩子，怎麼了？」

  手機還給程湘，姜樹摘下眼睛，狠揉眉心，「這位女士，十分抱歉。我確實記得這孩子，這孩子送來時，便體弱。孤兒院上下都盡力了，但這孩子……沒能撐下來。」

  這孩子能遇上一次言釋。

  卻不能一輩子都依靠言釋。

  姜樹的話，是無錯可挑的。

  程湘有什麼資格責怪？

  在姜樹眼裡，她才是拋棄孩子的、不負責任的存在！

  可她還是難過。

  想到她的骨肉，在年幼不知事的年紀，一次次忍受病痛，最終離世……

  她第一個孩子，她都沒機會抱一抱！

  巨大的悲慟傾軋，程湘倏地失力，跌坐在沙發上。

  姜樹連忙攙住程湘的胳膊，「這位女士，您沒事吧？」

  「我沒事。」壓抑地呼吸幾次，程湘問，「姜院長，我可以參觀一下孤兒院嗎？」

  姜樹回答：「當然可以。不過我有些忙，您可以自己參觀嗎？」

  程湘點頭。

  一開始腿軟，後來步履堅定。

  程湘沒放過孤兒院每一個地方，孩子們睡覺的寢室，吃飯的食堂，玩樂的花園草坪、健身器材、休息室。

  她不死心，想要找到一個五歲多，容貌與照片上小小的一張臉相似的孩子。

  可她失敗了。

  她找不到她的孩子。

  日暮西沉。

  晚飯時間到了，程湘再一次看著各有生氣、年齡層次錯落的孩子。

  沒有她的孩子。

  最終，失望並且失魂落魄的程湘，狼狽地離開了孤兒院。

  將她的戀戀不捨盡納眼中的姜樹，摘下眼鏡，給一個號碼發了條簡訊：她信了，她走了。

  【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