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爸爸對不起你

  余小溪沒想到自己還會接到余弘揚的電話。

  她猶豫了一會兒，手指滑向了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余弘揚蒼老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小溪……」

  「你找我，有什麼事？」余小溪平靜地問。

  她早已經過了接到父親的電話會欣喜若狂的年齡，之前她期待過，盼望過，可是後來，她的好幾次生日余弘揚都忘得徹徹底底，甚至過了一兩個星期才偶然想起，給她打電話簡簡單單說兩句有的沒的，就掛斷了。

  他總在忙。

  余小溪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事情要忙。

  為什麼，連那麼一兩分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為什麼不能好好地坐下，陪她喝杯咖啡或是喝杯茶，聽她說說生活里發生的事，開心的，不開心的，她都想要說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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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這個父親，本該是她最親的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漸漸就變得不親了，有時甚至像是一個陌生人。

  不，連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至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責備她，不會為了公司，把企圖她送給一個她連面都沒見過的老男人……

  回想起之前的那些事，余小溪手指輕顫，聲音卻沒有發顫。

  她聲音輕輕的，有一股少女獨有的軟糯，可余弘揚還是聽出了她語氣里的疏離。

  他依稀記得自己以前給這個女兒打電話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樣的語氣，現在報應輪到了他頭上，他給女兒打電話，女兒也不再像之前那樣親昵，不再關心他的身體，不再說想回家看看他了。

  「小溪，家裡發生了一些事……」余弘揚斟酌著說道，「我和你甄姨，要離婚了。」

  「哦。」余小溪不知該作何回應。

  余弘揚和甄麗萍離婚，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當初她媽媽的癌症，就是被甄麗萍氣得生生惡化的。

  余弘揚再怎麼做，她的媽媽都再也回不來了。

  「爸爸以前對不起你……」余弘揚嘆了口氣，聲音更顯得蒼老。

  那嘆息像是砂質摸過粗糙的地面，落在余小溪耳朵里，讓她出奇的難受。

  不是心酸，而是難受。

  就只是難受而已。

  這句道歉來得很遲，早已經過了應有的保質期，余小溪不覺得自己能夠接受。

  明明有那麼長的時間可以用來道歉，為什麼直到今天，直到她已經長大，他才打來一通電話說對不起？

  她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苦澀：「我和你已經斷絕關係了。」

  「小溪，你聽爸爸說，如果爸爸有一天死了，錢和房子全都留給你，不會留給甄麗萍，你不要掛爸爸的電話，聽爸爸說完……」余弘揚沒有替自己辯解，他已經沒有什麼可辯解的了，他只希望自己哪天萬一要是走了，能留給余小溪一些東西，而不是被甄麗萍那個惡毒的女人吞掉所有財產。

  余小溪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需要你的錢和房子，我自己可以掙錢，沒有你我也能活下去。」

  她窮到每天啃方便麵和乾麵包的時候，也沒有打電話向余弘揚要過錢，現在更不會覬覦他的財產。

  不管以後是當模特，做家教，還是當護士，她都能好好地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更不需要余弘揚的施捨。

  「小溪，爸爸對不住你，不應該聽甄麗萍的鬼話，不應該那麼對你……」余弘揚這輩子都沒有哭過，哪怕在前妻的葬禮上，他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說著說著，他就忍不住落下了渾濁的老淚。

  他以前不覺得自己怕死，可今天他是真怕了。

  他也怕公司真的破產，怕自己會被逼得活不下去。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一定要好好地離開人世，如果不能留下財產，至少也不要給余小溪這個女兒留下任何負擔。

  余小溪聽到電話那頭的余弘揚聲音哽咽，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一瞬間莫名地很冷靜。

  可不知怎麼的，有液體順著臉頰慢慢滑落。

  落在手背上，是溫熱的。

  這一定不是眼淚，而是水。

  「小溪，爸爸快要破產了……」余弘揚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接著說道。

  「所以你就來找我了？」余小溪問。

  「不是……爸爸不是想要求你幫忙。」余弘揚連忙搖頭。

  余小溪擦掉臉上的那些「水」：「那是想幹什麼？」

  「爸爸只是想跟你說說話，爸爸已經很久沒好好跟你說過話了。」余弘揚握緊了手機，明明這個女兒是這世上最心疼他的人，會打電話給他，提醒他按時吃飯，會往他的公司送親手做的便當，還親手織了一條圍巾送給他當生日禮物……

  可怎麼到頭來，他最不心疼的，反而是這個最懂事的女兒？

  是因為甄麗萍在他耳邊吹的那些風，還是因為這個女兒從來不哭不鬧，不對自己訴說委屈，所以才一直被自己忽視？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這道理余弘揚是知道的。

  從前余弘揚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人父母，有很多東西需要權衡，需要細想，他卻從沒權衡，從沒細想，從沒做到過所謂的公平。

  他老淚縱橫，重重嘆了口氣：「爸爸知道，你心裡怪爸爸……小溪，爸爸對不起你和你的媽媽，也不求你能原諒……」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余小溪不想再聽他說下去，「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就先掛電話了。」

  「等等……小溪，你現在的那個男朋友，他是不是叫湛時廉？」余弘揚問。

  「是。」余小溪答。

  連學校里的陌生人都知道她的男朋友叫湛時廉，而她的父親卻還不確定，還要問她，這不免讓余小溪覺得可笑。

  「你要當心這個人，如果爸爸沒猜錯，他以前的名字很可能不是湛時廉。」余弘揚道。

  雖然平時對余小溪並不關係，但余弘揚得知這件事之後，還是派人查了查湛時廉的底細。

  和甄麗萍不同，余弘揚在北市已經待了好像年頭了，他知道湛家，更知道湛家的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少爺。

  可那位大少爺的名字，並不是湛時廉。

  除了那一位，余弘揚想不出還有哪個年輕人，在北市有這麼手眼通天的本事。

  「我不用知道那些，我和他感情很好，不需要你來操心。」余小溪語氣出奇的平靜，「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掛電話了，我明天還要上課。」

  余小溪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床頭，蒙頭縮進被子裡，呼吸有那麼點難受。

  她不知道，有道身影站在門外，靜靜看著她接完了這通電話。

  湛時廉從沒見小丫頭的背影這麼孤單倔強過，以至於他有一種感覺，仿佛她是一把破了洞的雨傘，那麼纖細，那麼單薄，卻依舊佇立在原地企圖遮擋一場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