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誤導的技巧

  「最關鍵的是，為什麼針對的只是信成的子嗣緣分，而不是其他？」雲風篁皺著眉，說道，「若是要謀害信成的性命，妾身還能理解，畢竟當初信成受冊公主時，很多人都不贊成的。可是……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此番幕後之人得了手，信成當真不能生了，她還有諸多陪嫁！到時候，陪嫁生下子嗣，少不得記在她名下。」

  「妾身剛剛思來想去，委實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非信成幼年入宮，自來是妾身跟前長大的。妾身很清楚這孩子的本性，也知道她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別人的事情，簡直都要懷疑這孩子是不是私下裡跟人結了恩怨，所以招致報復？」

  「姑姑！」謝闊趕緊起身拜倒，「姑姑明鑑，信成自小生長宮闈，因著自知身份，鮮少出入，平常都只跟昭慶、二皇女還有猛兒姐姐她們來往，其他人，是幾乎沒見過的！卻哪裡有什麼恩怨？我們姊妹自來最是要好的！」

  雲風篁沉著臉，微微頷首，表示這話說的不錯。

  淳嘉當然是相信她們姑侄的，畢竟貴妃這兒他來的最多，雖然沒特意注意過謝闊仨姊妹，可這三個女孩子自來都只在絢晴宮中，幾乎不跟外人接觸，卻是不爭的事實。

  而絢晴宮裡除了下人之外，不是皇女就是謝闊一樣身份的謝氏女，謝闊能欺負誰？

  要說奴婢的話，皇帝尋思著就貴妃的性-子，也不太可能教導出會苛刻手下的侄女兒。因為雲風篁御下，是出了名的寬嚴並濟，寬厚主要是待遇以及日常上，嚴格就是在她吩咐的事情，務必不折不扣，誰敢偷奸耍滑，處置都是從重從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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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的來說，在貴妃手底下做事，只要盡忠職守不出錯，其實過的很舒坦很安心。

  因為貴妃幾乎沒有遷怒過奴僕，她遷怒也是朝著其他主子去的，卻不跟伺候的人置氣。

  不但自己這樣，早先昭慶公主責罰手下，還被貴妃勸阻過。

  連堂堂公主，貴妃都不許待下太苛刻了，又怎麼可能縱容侄女如此做？

  天子心念電轉，思索著可能的幕後之人，說道：「阿篁你這兒若是不方便，就將人給朕帶走，交與皇城司罷？」

  「陛下，妾身這兒地方還算大，卻是安置得下的。」雲風篁一口回絕，絕子藥的事情是她剛剛交代下去的，她可不覺得那些宮人全部扛得住皇城司的手段。

  怎麼能讓皇帝把人帶走？

  至於說淳嘉會不會因此懷疑……

  雲風篁也有應對之策：先聲奪人，先懷疑淳嘉！

  「再說此事到底發生在宮闈之中，妾身忝為貴妃，連自己的親侄女都差點沒保護好，實在該死。」

  貴妃垂眸，輕聲說道，「還求陛下給妾身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再者，陛下前朝政務繁冗，妾身又如何忍心，叫陛下為妾身的失職而操心？」

  這話聽著仿佛既是請罪，也是體貼皇帝。

  但淳嘉了解貴妃，知道這妃子素來多疑的很。

  這會兒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失職，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在疑心皇后。

  畢竟信成公主既是在宮闈之內差點出事，貴妃總不至於害了自己的親侄女兒，服侍的人也不是才到信成身邊的，少不得叫人想到，此番動手的，只怕是很早以前就安排到貴妃身邊的沙子。那麼其幕後主使，少不得只有跟貴妃一樣，同為宮廷高位的那幾位了。

  皇帝心頭沉了沉，因為他也是這麼懷疑的。

  雲風篁的手段他很清楚，可不是皇后那種，隨便什麼人都能夠算計到。

  信成在貴妃這兒，待遇地位興許沒有昭慶這些正經皇嗣高，但到底是雲風篁血脈相系的侄女兒，又封了公主要和親去做大閼氏的，雲風篁也不可能不管不問，這種情況下，都差點著了道兒，這絕對不是前朝後宮隨便拉個人就能夠做到的。

  皇帝弄清楚來龍去脈後，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太皇太后、兩位皇太后、皇后乃至於德妃這幾個，其他人都不太可能。

  太皇太后、兩位皇太后以及皇后，是因為雲風篁位份還低的時候，她們就是身居高位了。

  至於德妃，卻是因為跟貴妃關係要好。

  雖然魏橫煙本人，至今都不敢因為這十來年的情分，在貴妃面前造次。

  可在淳嘉看來，貴妃看似心狠手辣，實則對自己人相當的心慈手軟。德妃這些年來姐姐長姐姐短的，貴妃少不得將她當成了親妹妹一樣看待，萬一德妃居心叵測要對貴妃下毒手，貴妃多半是沒有防備的。

  剛剛淳嘉提出將人交給皇城司料理，雖然是急於找出真相，卻也更希望將事情的節奏把握在自己手裡。

  如今貴妃一口回絕，天子心念轉了轉，到底沒堅持，只安慰了幾句，也就藉口政務繁忙走了。

  他走之後，雲風篁看一眼謝闊，考校道：「你猜陛下等會兒會做什麼？」

  謝闊沉思了會兒，不確定道：「派人打探咱們這兒拷問的結果？」

  「你猜測陛下接下來的舉動之前，別惦記著這種常人的舉動。」雲風篁緩緩說道，「而是想想陛下的為人，陛下的處境，他應該做什麼？」

  謝闊咬著唇，苦思冥想片刻，說道：「陛下……剛剛陛下提出將人送去皇城司，可見還是想知道真相的。但姑姑拒絕之後，他也沒勉強。這說明……姑姑的疑兵之計生效，陛下懷疑姑姑懷疑此事的幕後真兇一旦曝露，會讓陛下為難了？既然如此，那陛下肯定不希望，姑姑從這些人手裡拿到什麼憑證，到時候，不管是去尋陛下哭訴，請求陛下給個公道；還是藏在心裡，不言不語，暗自記恨，對於陛下來說，恐怕都不想看到。」

  「既然如此，那麼……」

  「陛下不僅僅會派人盯牢了咱們這兒的審訊經過，一旦……一旦口供讓陛下覺得會指向他不願意懷疑的人，比如說，慈母皇太后。陛下甚至會……？」

  語罷，她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看向雲風篁。

  雲風篁稍微露了點笑色，這舉動讓謝闊暗鬆口氣，心情也有些雀躍。

  「你能想到這些，很不錯了。」貴妃輕聲說道，「只是你還是低估了天子的決斷……站在陛下的立場上來看這件事情，被當做目標的信成公主你，有驚無險，實際上沒受到什麼損傷。哪怕此事因為藥物被本宮更換，從針對咱們姑侄倆的陰謀，變成了疑似針對朝廷謀劃的算計，但說實話，從下手之人不敢在前朝動作，只敢在你一個女孩子身上打主意來看，顯然這些人也沒什麼太大的能耐，只敢在女眷身上做做手腳。」

  「那麼如今對陛下來說，最要緊的不是給你討回公道，也不是查清真相，而是確保，本宮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同他在意的一些人落下無法解開的芥蒂……」

  她微微偏頭，示意赤萼上前，「去尋那兩個最有嫌疑的人問，是不是慈母皇太后指使的？」

  赤萼會意的去了。

  雲風篁看著謝闊，又說道：「你猜這事兒，到底是誰做的？」

  謝闊迷惘了一陣道：「姑姑，恕侄女兒愚鈍，卻真的不甚清楚……起初，侄女兒最懷疑的，還真是皇后那邊。畢竟皇后是決計不樂意看到侄女兒成為韋紇大閼氏的！」

  「本宮其實也吃不准，因為想置你於死地的人太多了。」貴妃淡淡說道，「無論是衝著你這個未來大閼氏的身份，還是因為本宮早年結下來的恩怨……前朝後宮，但凡有著絲毫機會，誰會對你手軟？」

  「不過沒關係，不知道真兇的時候，咱們就先將最需要解決的，給解決了。」

  「剩下的慢慢兒來，總有一日會報仇的。」

  「如今咱們先不去想真兇，畢竟，這樣猝不及防的時候都沒得手，他們接下來想成事，越發的不可能了。」

  「所以，你記著有人要害你，卻也毋須太過緊張。」

  「你看著吧，但凡引導那兩個人說出任何模稜兩可的話來叫陛下那兒知道，他們必然是活不下去了。」雲風篁平靜的說道，「如此等於是借陛下的手滅口……而陛下不會輕易懷疑咱們，因為他在這件事情上，更擔心咱們發現『真相』，就是慈母皇太后的嫌疑！」

  「畢竟陛下是知道本宮性-子的，若是慈母皇太后當真對你下了毒手，本宮嘴上不說，卻必然會跟慈母皇太后分個高下！」

  她徐徐吐了口氣，說道，「而陛下遮掩了此事後，少不得也要考慮如何給本宮交代。你說，他這時候，該如何交代呢？」

  謝闊想了想，輕聲道：「姑姑，陛下應該……是往廟堂去說？」

  「沒錯。」雲風篁點點頭，「因為本宮拘在後宮，你二十一叔尚未還朝，咱們在朝中沒有十分可信可倚重的重臣，就不是很了解。陛下拿朝堂上的事情過來扯謊，最不容易被本宮察覺到破綻。」

  「但如此一來，陛下顯然也不會拿慈母皇太后怎麼樣？」謝闊不解的說道，「姑姑要針對慈母皇太后，這？」

  雲風篁無聲的笑了笑：「陛下對慈母皇太后的感情尚未耗盡之前，她做什麼，陛下都會為其開脫的。本宮此舉，一則是消耗陛下對慈母皇太后的孝心；二則……慈母皇太后若是無辜的，只怕至今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若是慈母皇太后知曉此事，還知曉她有著嫌疑，你猜她會怎麼做？」

  謝闊心念電轉：「她……慈母皇太后……會懷疑有人栽贓陷害？」

  「之後，應該就是找出這個栽贓之人，進行報復？」

  「而從恩怨跟地位上來說，最有嫌疑的……皇后娘娘？」

  「還有一個人你忘記了。」雲風篁提點道，「就是本宮！賊喊捉賊再容易沒有，不是嗎？」

  謝闊怔忪了下，道：「那，那要是慈母皇太后懷疑姑姑的話？」

  「首先她沒有證據，這一點，慈母皇太后自己心裡也是有數，若本宮在自己宮裡做手腳，還要被她抓到把柄的話，本宮也白混了這些年宮廷。」雲風篁平靜說道，「其次，她得考慮，你在本宮心目中的地位，以及本宮有沒有必要，拿你做幌子？畢竟，這次你看似有驚無險，實則損失慘重！」

  見謝闊不解，她嘆口氣，「你的近侍啊！服侍了你這許多年的侍者，知道你的脾性、了解你的喜惡，你也了解他們的脾性、知道該如何駕馭他們……內中好些還是本宮專門栽培的人，說沒就沒了！若是早兩年也還罷了，反正宮裡人這許多，總能找出來能做事的。可這會兒，你婚期都沒幾天了，你要怎麼辦？」

  聞言謝闊也緊張起來，但仔細一想，這問題還真的不好解決，就很為難：「這，姑姑，實在不行，到時候就隨便撥些人與我罷？」

  「這怎麼可能？」雲風篁搖頭道，「你在本宮跟前都差點被毒殺了，這會兒若是叫你就這麼動身，跟讓你送死有什麼兩樣？回頭本宮將身邊的人撥出些陪嫁罷。到時候讓他們幫你看著，順便調教新人。你自己也要用心努力，爭取早日在韋紇站住腳才是。」

  她皺著眉，說道，「慈母皇太后跟皇后但凡知道本宮將自己的近侍給你陪嫁，就該明白，不，皇后不一定，但慈母皇太后肯定懂得，這事兒就不可能是本宮搞出來的。」

  「因為本宮精心栽培多年的心腹，原本頂多給你捎上幾個帶走。這會兒，少不得要多陪送好些了，這種人手可不是說要就能有的，本宮不可能拿他們去換取一場風波，他們可沒這麼廉價！」

  謝闊歪著頭，若有所思，所以，就算皇后因為愚鈍反應不過來，慈母皇太后卻會從中判斷，這事兒的引子，決計不是貴妃弄的。

  絢晴宮其實也是受害者……

  那麼，栽贓自己的，就不會是貴妃。

  慈母皇太后得出這個結論之後，少不得要試探皇后等她懷疑的人選，進行還擊。

  至少也會進行觀察，伺機而動。

  她相信她的姑姑到時候恐怕還有其他手段來安排，只是到時候自己應該已經在遠嫁的路上了吧……

  謝闊定了定神，沒追問雲風篁的後手，卻道：「姑姑，年初就聽到廟堂上有人提議立儲，這會兒之所以沒怎麼鬧起來，怕是被我婚事耽擱的。既然如此，等我走之後，姑姑這兒，打算如何？」

  「畢竟中宮再不聰明，終歸是正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