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善解聖意
2024-08-12 23:26:09
作者: 繁朵
半晌後,淳嘉匆匆而至。
看到的是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明亮的謝闊,以及臉色猶如霜雪的貴妃。
皇帝叫了平身,多看了眼謝闊,注意力就都放在了貴妃身上:「眼下如何了?」
謝闊陪坐在側神情從容,心下卻一點兒也不平靜:皇帝來之前,雲風篁就叮囑她,待會兒可以流露出些許受驚之色,卻決計不要表現的太過花容失色。
「你記住,什麼身份說什麼話做什麼事!」
「若你只是本宮的侄女兒,遇見了險死還生的危機,如今當然是越害怕越好,就連本宮,也要為你做出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以激發陛下的憐惜之情。」
「但你如今是信成公主,是國朝派去跟韋紇聯姻的人選。」
「你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國朝的謀劃!」
「所以,哪怕你如今只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子,你也不能太柔弱了!」
「否則叫陛下、叫廟堂的袞袞諸公,如何放心將偌大計劃,寄托在你身上?」
「你必須表現出來關鍵時刻撐得住場面的樣子……裝也要給本宮裝出來你的勇氣、應變與對大局的把握。」
「這樣,陛下才會重視你。」
「否則就算陛下捨不得許嫁親生的皇女,那許多宗親的郡主縣主,還有諸多臣女,誰不能代替你?」
「如此陛下就算憤怒,頂多憤怒有人膽敢針對他欽封的和親公主,卻不會為你本身感到後怕!」
「但你若是叫他覺得你這樣的人選,哪怕不是絕無僅有,卻也相當罕見,錯過了你,他只怕很難找到能夠跟你差不多的人……到時候陛下的驚怒,不僅僅為了他的顏面,更是為了差點失去一個人才……」
「那才是幕後主使的末日!」
她咀嚼著姑姑的叮囑,定了定神,垂眸聽著雲風篁的回話。
雲風篁語速略快,雙眉微皺,顯然對此事很重視,但話語絲毫不亂,語氣也比較平和,顯示出雖經不亂的心緒:「伺候信成的人還在分開拷問當中,目前看來,最有嫌疑的,是一個內侍,兩個宮女。自從信成受冊後,妾身是專門給她挑了一批人手的,只是從前照顧信成的幾個老人,跟她有了感情,雖然不如後來人伶俐,卻也一直留著。如今有嫌疑的那個內侍,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妾身剛剛正在說信成,說她小孩子家家的,心慈手軟,跟前留了釘子都不知道!」
淳嘉聽著也是皺眉,下意識的看向謝闊。
謝闊立刻起身請罪,少女蒼白著臉,但語速跟其姑母一樣,平和鎮定,輕聲說道:「都是信成不好,叫陛下、姑姑跟著操心。信成年少無知,當初李喜私下哭訴,說若是失去在信成跟前伺候的機會,少不得被打發去偏僻處,到時候又要受到管事的欺凌跟盤剝……信成一時惻隱,就為其求了姑姑,將人留了下來。誰知道……但容信成斗膽:眼下李喜只是拿不出當時獨自在屋子裡休憩的證據,卻未必就是他背叛了信成。」
聞言淳嘉還沒開口說什麼,雲風篁已經冷冰冰的說道:「那要是最後證明就是他有問題呢?」
謝闊臉上分明的一黯,軟弱、懊惱、憤怒、受傷、迷惘……只那麼躊躇了極短的片刻,她已經恢復了從容與堅定,正色說道:「那就是信成愚鈍,錯信輕信,還請姑姑責罰!」
「妾身就是不放心她這一點。」雲風篁沒理會她,而是跟皇帝嘆息,「孩子打小跟著妾身在宮裡,跟前的人一貫哄著她,她又是個念舊情的,所以遇事少不得還帶著孩子氣的天真,關鍵時刻就是狠不下心來!」
淳嘉微微頷首:「多聽聽你姑姑的,宮裡有你姑姑護著,去了韋紇,你是大閼氏,上頭可沒人庇護你,你還得護著點兒你那些陪嫁。」
「是。」謝闊抿了抿嘴,柔順的低頭。
心裡卻又想起來雲風篁的叮囑:「李喜當初跟你哭訴,你是打算聽本宮的安排,而本宮專門讓你留下他,就是為了今日派上用場:得讓陛下看到你的念舊。畢竟此去千里迢迢,嫁的又是一國之主……再怎麼衰弱落魄,那也是一度肆虐中原的國家的主人!就算陛下跟臣子們必然在你身邊安排重重人手,總也要擔心你去久了,就真的一門心思跟著可汗過日子。所以,適當的表現出對故國的眷戀,以及這個年紀女孩子的心軟,也更讓陛下他們放心些。」
「這種話若是直接提起來,卻未必能夠被信任。」
「但通過李喜這麼一弄,自然而然,反而顯得真情流露。」
她想了想,抬起頭來,正色說道:「陛下,姑姑,當初信成之所以會請求留下李喜,也是有緣故的:他當年不過比信成大三歲,身世頗為可憐,乃是不容於繼母,被賣入宮闈做了內侍的。早先在其他宮裡伺候,一直被管事欺凌盤剝,身上的傷就沒消停過。後來姑姑主持絢晴宮,他是頭一批調進來的。來了姑姑跟前之後,倒是沒人專門欺負他了,但粗使內侍也是清苦。伺候了信成後,方才得些體面。」
「他說雖然家裡賣了他,但到底骨肉至親,卻也不恨,想攢些錢回去,教弟弟念書。往後興許也能出個讀書人,給家裡抬些門楣。」
「信成覺得李喜雖然遭遇坎坷,卻能以德報怨,殊為可貴,這才不忍他打算落空。」
又說道,「他供家裡弟弟念書的事兒,信成前兩年私下裡託了大總管查過,是真的。」
「所以信成實在想不到,他有什麼理由謀害信成、背叛姑姑?」
淳嘉看向雲風篁,雲風篁沉著臉,說道:「剛才陳兢來說,信成私下裡託付他的事情是真的,那李喜家裡的確有個繼母所出的弟弟,傳聞很是聰慧,也的確在村學裡念書。但李家本身也不是很窮困,原是供應得起的。只是李喜那繼母不是省油的燈,總是跟李喜哭窮……李喜這邊,份例基本上都攢下來送回去了,卻也是個蠢貨。」
「啊?」謝闊分明的怔了怔,露出些許難過的神色來,但立刻說道,「姑姑,那,既然如此,有沒有可能,是那李喜被人所騙,以為家人落到了歹人手裡,這才不得已來謀害信成?」
淳嘉聽到此處,忽然問:「若是如此,你打算如何?」
「回陛下的話,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自然是按著規矩來了。」謝闊毫不遲疑的說道。
淳嘉探究的看著她:「你可知道,謀害朕欽封的公主,還是即將遠嫁別國的公主,猶如謀反,是要誅九族的!」
「可是陛下,不拘那李喜有什麼難處,若是當真做了此事,這樣的後果,豈非正是他與他家裡該承擔的?」謝闊有點兒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淳嘉,輕聲說道,「畢竟信成是李喜的主子,且對他不薄,他忍心為了家裡人謀害信成,信成難道還要反過來體恤他嗎?這世上自來只有做下人的體恤主子、做兒女的體恤父母、做臣子的體恤君上,才是理所當然。若是反過來,那是主子、父母、君上的恩典,卻不是應該的。」
「再者,李喜有家人要顧,信成也一樣啊!」
「姑姑養育信成多年,待信成猶如親生,若是信成出了事兒,卻教姑姑怎麼辦?」
「而且信成還是陛下欽封的公主,即將遠嫁,這會兒對信成下手,卻置陛下、置朝廷、置國朝於何地?!」
「兇手從不考慮這些,信成又何必心慈手軟?」
雲風篁輕哼道:「如何處置,本宮與陛下自有主張,你就不要在這裡賣弄你的那些小孩子想法了!」
「唉,阿篁,你這侄女兒這番話倒是說的不差。」淳嘉倒是笑了笑,溫和道,「朕起初看她為李喜說話,還當這孩子是個心軟的,原來卻也不乏決斷。」
謝闊壓抑住歡喜,維持著平靜之色,說道:「信成謝陛下,陛下謬讚了,信成只是斗膽直言。」
她想難怪自己這姑姑盛寵多年,榮寵無衰……對淳嘉的心思,把握的實在太准了。
「都這麼大的人了,輕重緩急還分不清,卻養來何用?」雲風篁嫌棄似的瞥一眼侄女兒,說道,「罷了,你且下去,本宮與陛下有話要說。」
謝闊卻沒動,而是起身福了福,懇切道:「姑姑,此事涉及信成,而且信成即將遠嫁,請姑姑容信成旁聽一二。畢竟,這是還在行宮之後,姑姑跟前,尚且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若是往後去了異國他鄉,類似的謀害,恐怕只多不少。還求姑姑、求陛下,容信成見識一二,往後,也好心裡有個底,不至於手忙腳亂。」
她最後說的是「手忙腳亂」,而不是「束手無策」,可見心裡自覺對於這樣的事情,是能夠應對的,至少不是毫無辦法。
頂多因為經驗不豐富,以至於比較捉急罷了。
淳嘉注意到,眼底的讚賞又深刻了幾分,不等雲風篁開口,就說道:「這孩子說的也有道理,阿篁,既然如此,便叫她留下罷,左右也不是外人。」
這會兒就不是外人了,謝闊心裡十分感慨,她幼年入宮,除卻中途因為族人胡鬧短暫的被趕出宮闈一些日子後,就是在雲風篁跟前長大的,見到淳嘉的機會也不在少數。
皇帝對她不算苛刻,也從來沒在乎過雲風篁給她僅次於皇女的待遇。
但之前一直不是很喜歡她……在雲風篁的三個侄女里,皇帝最偏愛的是天真沒城府的謝猛。
對謝闊卻是比較冷淡疏遠的。
更遑論是說她乃自己人了。
謝闊從記事起,就聽家裡人議論,說她這堂姑聰慧非常,謝氏其他子弟都遠遠不如。
所以一直都是知道雲風篁的厲害的,但到今日她才明白,這姑姑比她想像的,還要厲害得多。
她不禁對接下來、對往後的路,都有了更大的信心。
「既然陛下許你留下,那你就好好兒的聽著。」雲風篁注意到侄女的心思浮動,投過去警告的一瞥,淡聲說道,「別只是留下來做樣子的。」
迎著淳嘉「阿篁你教導侄女兒可真嚴厲」的揶揄眼神,貴妃緩緩開口,「陛下,妾身治宮不敢說滴水不漏,卻也鮮見意外。遑論信成固然只是妾身侄女兒,自從受冊信成公主後,卻也搖身一變,可算矜貴。如今又是她即將遠嫁的關頭,尋常之人,哪裡來的膽子,這樣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