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百味陳雜

  「拙書？」靖妃當然認識淑妃陪嫁的首席心腹，她也不是全沒城府的人，只是從前賣其他人也還罷了。

  淑妃歐陽福履，畢竟是同她一起長大，一度情同姐妹的閨中手帕交。

  要不是為了家族，她跟歐陽福履這輩子其實都可能是極好的關係。

  前番才在貴妃跟前詆毀栽贓陷害了淑妃，如今看到淑妃這最為信任倚重的陪嫁，心裡豈能沒點兒發虛？

  索性洛氏多年教養也不是假的。

  此刻強自鎮定，免禮賜座後，著人呈上茶水，和顏悅色的問，「淑妃娘娘怎麼派你過來了？莫不是有什麼事兒？」

  「是有事情。」拙書看了眼左右，等靖妃吩咐清場之後，才歉意的說道，「靖妃娘娘莫要見怪，不是婢子不信任您這兒的人，只是這事兒……沒成之前還真不好傳出去。」

  靖妃如今無暇關注這些細節，只繼續問她來意。

  「娘娘可知前些日子，陛下親自交了一件差使給淑妃娘娘還有德妃娘娘？」

  「……莫不是關於永春侯的婚事？」這個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主要是淳嘉也沒想著保密，淑妃德妃需要幫忙物色人選，更不可能守口如瓶，所以六宮不說人盡皆知，至少高位都是心知肚明。

  

  說實話，永春侯夫人的位子，擱在平時，她們還是很感興趣的。

  畢竟誰家沒幾個關係不錯的姊妹想照顧呢？

  就算不為了姊妹考慮，淳嘉是獨生子，跟攝政王這倆兒子的關係再怎麼疙疙瘩瘩，好歹是宗法上的兄弟。他自己兒子又都還小，將近十年裡都沒法讓兒子幫自己分憂的，少不得指望這倆兄弟分擔些。尤其是無論益王公襄霄還是永春侯公襄震，論才幹威望能力，別說威脅到淳嘉了，能做到個重臣都算運氣好。這種情況下，反而更安全，也更容易富貴。

  但看看最近這一系列事情吧！

  兩位皇太后都不得不拖著年邁的身體踏上歸途，皇后、貴妃都被拖出來再三攻訐。

  這樣的動盪之下，誰還顧得上給家裡姊妹物色如意郎君啊？

  瑟瑟發抖都來不及！

  此刻拙書提到此事，靖妃下意識的皺了下眉，她之前都沒心思理會永春侯這婚事呢，何況是現在？

  似乎看出她心思，拙書低聲道：「娘娘，本來淑妃娘娘已經覷著陛下的心思物色了一些人，但……這不是婉婕妤的事情出來之後，您恐怕也被貴妃娘娘記恨上了？淑妃娘娘所以想著，不如給陛下推薦您家裡的女孩子……」

  靖妃一怔。

  拙書解釋道：「永春侯是陛下的兄弟，若是洛氏的小姐許給了他，那麼陛下就算給兄弟體面，又怎麼能夠不對娘娘回護一二？陛下的性-子，娘娘您也知道。雖然向來偏愛貴妃娘娘，可是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卻也從來不許貴妃娘娘胡鬧的。須知道永春侯如今年紀還小，陛下這會兒給他敲定婚事，主要也是太皇太后的催促。可見陛下到底純孝。這麼著，若是才給永春侯定下來親事，結果永春侯未婚妻的姊姊就在宮裡吃了虧，傳了出去，別人還以為陛下存心落永春侯臉面！陛下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情呢？」

  靖妃一時間默然，心頭百味陳雜，面容也有些不自然起來：「這……這約莫會很麻煩罷？再說了，陛下恐怕不會樂見永春侯婚配名門望族的。」

  她此刻雖然竭力忍耐，但整個身子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是羞愧的無地自容。

  雖然這事兒還沒傳出來，但事實就是，她剛剛在貴妃跟前，為了自己跟十三皇子以及六皇女，將淑妃給賣了……

  賣的非常徹底，完全沒考慮淑妃的死活，更沒考慮淑妃去後，她的四皇女要怎麼辦……

  結果呢？

  淑妃卻還在為她想方設法。

  甚至不惜將皇帝交代的差使拿出來做文章……

  且不說此舉有沒有用，是否可行，只衝著她這一份心，可見進宮之前那些年的情分，都是真的。

  靖妃有那麼一瞬有種衝動，就是什麼都不管了，立刻趕去淑妃跟前磕頭認錯，竹筒倒豆子自己的所作所為，爾後一起想法子解決……實在不行她就死了吧，淑妃這樣對她，一定會好好兒的照顧十三皇子跟六皇女的……

  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

  畢竟，她不懷疑淑妃會照顧十三皇子還有六皇女的心思。

  卻更明白貴妃的狠辣。

  淑妃……到時候恐怕也是有心無力。

  甚至還會因此觸怒貴妃，引火燒身，到時候，淑妃母女，恐怕也難以倖免……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乾脆犧牲淑妃母女，成全自己母子以及六皇女呢？

  沒準，運氣好的話，連淑妃膝下的四皇女，她也能夠保全下來……到時候，她一定好好兒對待四皇女，以補償淑妃……不，那不叫補償，那叫贖罪……

  靖妃在心裡自嘲的笑了笑，覺得自己真的叫人噁心。

  明明就是自己貪生怕死，卻還要找出種種藉口……算了，不想這些。

  她抬起頭來，看著拙書說道：「淑妃娘娘的好意，本宮……心領！但……算了吧。」

  靖妃慘澹的笑著，輕聲道，「貴妃那性-子……不會准許淑妃幫本宮這個忙的。與其讓淑妃這樣的罪了她，還不如……就是這樣……反正……那天本宮去絢晴宮為婉婕妤哭求，雖然貴妃當時沒有明確說什麼，但……應該就是拒絕了……可是這兩日，也沒見貴妃對本宮做什麼，也許婉婕妤的死，讓她覺得夠了……」

  她到底做不出來這會兒還攛掇著淑妃給自己幫忙的事情，用絕望的語氣說了一番話，也就打發拙書離開。

  拙書回去淑妃跟前，就是嘆息：「靖妃不肯……娘娘，婢子覺得，靖妃娘娘說這番話時，神色不太對。」

  「她如今壓力必然極大，神情要是還能夠跟平時一樣，才叫人意外。」淑妃嘆口氣，拿起面前的冊子看了又看，喃喃說道，「罷了，她……她覺得沒必要掙扎了，本宮到底不忍心。這樣吧，待會兒，本宮就儘量給陛下推薦靖妃的堂妹。若是陛下能夠點這個頭，倒是好了。」

  「娘娘……」拙書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忍不住提醒，「娘娘您有沒有想過？就是靖妃之前去了絢晴宮，去的時候聲勢極大，六宮都知道她要去跟貴妃娘娘鬧了，結果呢？她好好兒的出來了，還是被清人送出來的。那她在絢晴宮裡，到底跟貴妃娘娘都說了些什麼？您知道的，靖妃跟婉婕妤之所以會被貴妃娘娘找茬，歸根到底，是衝著咱們來的！」

  淑妃沉默了下，將面前的冊子合起來，放下，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陪嫁，認真的說道：「雖然本宮同靖妃她們仨，自幼都有些較勁。但如本宮這樣出身尊貴的名門嫡女，彼此不服都是常事……論到情誼，一起長大，朝夕相處，怎麼可能沒有？所以不管靖妃這次去絢晴宮，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是否對不起本宮……本宮自己，想求個心安。」

  拙書低聲道：「婢子知道娘娘素來光風霽月……」

  「本宮並不光風霽月。」淑妃搖頭道，「本宮只是……不會先做出對不起姊妹的事情。」

  她低聲道，「其實這次的事情到底什麼來歷，靖妃跟婉婕妤固然心裡有數，本宮不知道嗎？本宮站出來過嗎？這中間，本宮同她們聯絡過嗎？本宮若是早點去跟貴妃跪下求情認輸服軟……貴妃其實也未必一定要趕盡殺絕！你知道的，貴妃心裡對本宮、對靖妃、對婉婕妤，未必有著必殺之心。畢竟，本宮這些人，跟她有什麼過不去的恩怨，讓她一定要下毒手？貴妃這麼做，無非是因為祖父他老人家在前朝非但沒有恪守盟約，維護貴妃，反而對貴妃頗有責備……貴妃一個是咽不下這口氣；第二個是不想讓人覺得她如今好欺負！」

  「只要本宮站出來，姿態足夠低，讓貴妃有了台階下，這事兒……根本不會到這地步！」

  「但是……」

  淑妃苦笑了下，「本宮不僅僅是靖妃跟婉婕妤的好姐妹，也是歐陽氏的女兒！本宮……不能那樣做！而且，本宮也有點兒……丟不起那個臉！」

  「總之，不管別人怎麼想的，本宮還是覺得，自己多少欠了靖妃跟婉婕妤的……這次，就當償還一些罷……」

  「娘娘，這怎麼能夠怪您呢？」拙書有些不忍的說道，「這根本就是貴妃野心勃勃導致的！家裡老大人要不是覺得貴妃太過分了，而且頗有恃寵而驕忤逆聖意的意思，又怎麼會不幫她？」

  至於婉婕妤的死，那更是貴妃心狠手辣蠻不講理的結果。

  又怪淑妃什麼事？

  也不想想看，淑妃之前遭受貴妃攻訐責難時，靖妃跟婉婕妤，站出來過嗎？

  說是姐妹，但彼此都有立場，有家族，也有了子嗣……怎麼可能再跟少女時候那樣，事事體恤對方？

  淑妃嘆口氣，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神色卻十分堅持。

  拙書無奈，只得叮囑她道：「那要是陛下不喜洛氏女這個人選，娘娘切不可堅持推薦，惹了陛下不喜！」

  生怕淑妃不放在心上，又提醒道，「這兩日朝中多事，陛下剛剛將雲安長公主殿下的駙馬都下獄了，想必心情不會太好。娘娘如今去說永春侯正妻的人選，若果陛下不喜還要堅持推薦……那……不定幫不了靖妃娘娘不說，甚至，還會惹得陛下大怒，對您，對靖妃娘娘更為不利！」

  淑妃心不在焉的答應了，命人備了步輦至太初宮，宮人方才入內通稟，淑妃正候著呢，就見後宮方向飛奔過來一名內侍，因著奔跑太過，披頭散髮形容狼狽……左右正要上前呵斥他失儀，卻聽他撲到階前，悲聲喊道：「十皇子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