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哀榮

  已經入睡的皇后被叫醒，怔忪了片刻，才嘆口氣，有些哆嗦的接過底下人遞過來的衣衫，一面被伺候著穿戴，一面問：「六皇女呢？有人看著麼？」

  「……還不知道。」近侍嗓音里也帶著些許顫意，細聲說道，「玉振宮的人來的十分慌張。」

  顧箴心裡亂七八糟的，推開宮女的手：「大晚上的，又不是什麼喜事，不必裝扮隆重了，與本宮隨意綰個髮式，插兩支赤金簪就過去罷。玉振宮如今想必也是亂的很，其他也還罷了，六皇女到底是皇嗣，總要顧好了。」

  鳳駕抵達玉振宮時，還未落地，先聽到裡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入內一看，就見靖妃釵橫鬢亂，撲在榻畔，正自放聲痛哭！二妃近侍雜亂的跪了一地，個個含悲忍淚，面色憤慨。

  看到皇后-進來，宮人們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都俯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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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靖妃不知道是不是哭的太傷心了未曾察覺，還是故意的，總之兀自嚎啕，頭也未曾轉一下。

  見狀，中宮近侍微微皺眉，正待提醒，皇后嘆口氣，低聲道：「罷了，她與婉妃一起長大，也難怪會傷心。」

  就移步上前，查看婉妃，不，應該說，是婉婕妤情形。

  因為從玉振宮到延福宮有段距離，再加上宮人發現孟幽漪之後將人解下來、再決定去稟告也是需要辰光的，這會兒孟幽漪的臉色已經浮上了一層分明的死灰色，輪廓還是月貌花容的樣子，因著膚色的變化，卻顯出格外的詭異來。

  皇后看了一眼，就下意識的挪開視線，問旁邊的孟幽漪陪嫁：「你家娘娘是怎麼沒有的？」

  那陪嫁流著淚說道：「回皇后娘娘的話，傍晚時候我家娘娘領了懿旨，就去看了六皇女……之後，說是有些乏了，不想用膳，只想回寢殿去歇會兒。婢子們想跟進去伺候，卻被打發了出來。過了片刻，婢子們覺得不對，試著去敲門詢問，娘娘始終沒有回答……」

  然後她們覺得不對勁，想強闖進去，但孟幽漪早有準備，推了重物擋在門後。

  等宮人們設法破門而入了，她掛在樑上一早涼了。

  這說辭其實是有著漏洞的，畢竟既然宮人們離開只是一小會兒，就孟幽漪的弱質纖纖嬌生慣養，怎麼推得動重物擋住門？再者，門被擋住了，宮人們就不能繞去後頭的窗戶砸開嗎？

  真相約莫是孟幽漪自知帝後貴妃都無意讓她繼續活下去，不得不交代完後事，自我了斷。

  這妃子死的其實很冤枉，她並沒有做任何不該做的事情。

  但有時候事情就是如此不公平。

  皇后沒有追根究底的挑陪嫁的刺，只語氣平平的說了一番感慨惋惜的話：「……何至於此！本宮只是稍作懲戒，原本想著她改過之後，少不得還是要升遷回來的，怎的氣性就這樣大？」

  陪嫁捏著拳，努力控制住情緒，低頭道：「是……請皇后娘娘原宥，我家娘娘必然不是故意的……歸根到底，我家娘娘近來身子骨兒不甚好……興許也有這個緣故。」

  「是麼？」顧箴嘆息道，「真是可惜了。」

  這時候裡頭傳來小孩子尖銳的哭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那陪嫁連忙告了聲罪，跑進去看。

  皇后見狀，吩咐自己的近侍：「也去瞧瞧，六皇女怎麼了？」

  六皇女忽然哭起來，而且哭的非常厲害，怎麼哄都哄不住，這似乎是非常反常的情況……因為素來服侍這位皇女的人都表示，六皇女平常從來沒有這樣過。

  「皇女素來體貼咱們娘娘，非但在娘娘肚子裡的時候就沒折騰過娘娘，落地之後，更是乖巧極了。」負責照顧皇女的大宮女流著眼淚說道，「今日哭的這樣厲害，想必也是知道生母去了。可憐六皇女，才這麼點大，就……」

  她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顧箴也是嘆口氣，伸過手，那大宮女遲疑了下，才不太情願的將六皇女交給她。

  六皇女生於去歲仲夏，算起來她馬上就要滿周了。

  本來就算淳嘉不太在意這個孩子，但孟幽漪位份出身擺在那裡，也會在玉振宮為六皇女辦上一場滿周宴。

  但如今……

  「可憐這孩子了。」顧箴打量幾眼六皇女，如今宮裡孩子多了，雖然大家嘴上還是說皇帝的骨血都是金尊玉貴，但實際上除了秦王昭慶十皇子十二皇子這樣的例子外，其他的皇嗣也就那麼回事。

  六皇女年紀小，尚未到人前，就是皇后對她也沒什麼印象。

  此刻見她哭的聲嘶力竭，小臉通紅，但不掩玉雪可愛，就是唏噓，「婉婕妤年紀輕輕的就去了，只留下這麼點兒骨血，你們千萬要照顧好了才是。」

  正說了這話，那邊靖妃忽然反應過來了一樣，卻掙扎著爬起來，到皇后跟前下拜，哽咽道：「求皇后娘娘開恩，許妾身撫養六皇女！」

  「……這事兒回頭再說。」顧箴一怔，旋即微微皺眉，說道，「婉婕妤既去，人死不能復生，靖妃你也節哀才是。」

  靖妃聽了這話，有些痴痴的笑了笑，驟然說道：「皇后娘娘，這麼說來，妾身也不能倖免，是麼？」

  顧箴猛然抬起頭來看向她，片刻，方語氣淡淡的說道：「你在說什麼胡話？你真是太心疼婉婕妤，以至於人都糊塗了！」

  不等靖妃再說什麼，皇后已經吩咐左右，「來人，靖妃與婉婕妤姐妹情深，以至於悲痛過度，胡言亂語……還不快點將靖妃送回自己宮裡靜養？！」

  靖妃被押送出去的時候正好碰見了淑妃前來，她這時候嘴被堵著，手被挽著，卻還是掙扎著給淑妃頻頻示意。

  淑妃猶豫了下，到底將人攔住，道：「怎麼這樣對待靖妃？」

  「回淑妃娘娘的話，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中宮的近侍並不畏懼她，或者說，中宮的侍者，除了雲風篁以及雲風篁一派妃嬪外，他們本來也不畏懼誰，聞言皮笑肉不笑道，「靖妃娘娘悲痛過度，有些發了癔症的意思。皇后娘娘故而讓婢子們送她回去調養……皇后娘娘這也是為了靖妃娘娘好！還請淑妃娘娘不要阻攔，免得靖妃娘娘病情越發嚴重，到時候衝撞了您！」

  當然了，淑妃也不畏懼皇后以及皇后的近侍，她跟皇后一樣，除了雲風篁以及雲風篁信重的幾個妃嬪外，她在這六宮也沒什麼好怕的，碰了個軟釘子，就是皺眉，說道：「本宮自然不敢質疑皇后娘娘對六宮妃嬪的好意，只是靖妃好歹也是妃位，還為陛下生下小皇子。爾等要送靖妃回去就好好兒的送，這般捉手抓腳還堵了嘴，跟犯人似的，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皇后娘娘已經給靖妃定罪了不成？」

  中宮近侍有些不高興，但還是做出恭敬的神色來，道：「娘娘，婢子剛才說過了，靖妃娘娘發了癔症，這麼做也是沒辦法。不然的話，靖妃娘娘怕是連自己都要傷著。不然婢子這會兒鬆開靖妃娘娘，出了岔子，卻不知道淑妃娘娘可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淑妃根本不相信靖妃發什麼癔症，這兩日貴妃那邊一直在對靖妃婉妃，不，這會兒是婉婕妤了，步步緊逼，她是知道的。

  所以對於婉婕妤的死，並不是十分的意外。

  靖妃這會兒的樣子，她估摸著八成是當著皇后的面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此刻就冷冷道：「如今皇后娘娘又不當面，眼下就你們這些奴才跟本宮在，本宮不在意，就算靖妃傷了你們，那又如何？與本宮鬆開她！」

  那近侍一動不動，只輕笑了下，說道：「婢子勸淑妃娘娘還是不要這麼做的好！皇后娘娘一番好意，靖妃娘娘如今神志不清不領情也還罷了，淑妃娘娘跟靖妃娘娘、婕妤好歹姐妹一場，靖妃娘娘對娘娘您素來也沒什麼得罪的地方，卻何必非要如此趕盡殺絕呢？」

  淑妃正待說話，袖子卻被拙書拉了下，小聲勸道：「娘娘，這兒風大，咱們先進去罷？」

  「……」淑妃再看向靖妃，見她披頭散髮淚流滿面，眼中儘是絕望，實在可憐。如中宮侍者所言，她、靖妃、婉婕妤還有沒了的溫徽賢妃，四家向來同氣連枝，年歲仿佛的都是自幼一起長大的，雖然因著都是家族鼎力栽培的嫡出女，不免暗中較量，略存敵意，但情分也是真的。

  就沒聽拙書的，堅持讓那近侍放開靖妃。

  那近侍又婉轉恐嚇了幾句，見她態度堅決，極不情願的揮揮手，不忘冷笑：「淑妃娘娘這樣吩咐，婢子們自然不敢阻攔！只是回頭有什麼事情，還請淑妃娘娘自己承擔著才好！」

  靖妃被鬆開，顧不得擦淚，整個人就滑跪到地上，哽咽道：「福履妹妹，如今事情緊急，閒話我也不敢多說，只一句：若是我也有著不測，六皇女與十三皇子，還請妹妹多多照拂！」

  說著重重給她磕了個頭，爾後也不必侍者拉扯，自己起了身，踉踉蹌蹌的離開了。

  淑妃面色變了又變，到底沒敢衝上去拉住她追問，只咬著牙道：「去正殿。」

  正殿裡，婉婕妤的靈堂已經搭建出一個輪廓。

  皇后坐在一旁，看著近侍指揮著琳琅殿的宮人，目光卻不住的落在不遠處的搖籃里。

  六皇女這會兒總算不哭了，也不知道是被哄的，還是哭累了。

  即將滿周的孩子生的白嫩可愛，閉著眼睡著的時候尤其的惹人憐惜。

  顧箴望著她發了會兒呆，就有些惋惜。

  這要是自己的女兒多好……

  因為不能生養，她對小孩子，尤其是生的可愛的孩子，特別的喜歡。

  雖然撫養了好幾位皇子了，可卻沒有一個皇女……

  其實這女孩子她要收養，也不是全沒指望……貴妃那邊，應該對六皇女是沒什麼興趣的。至於說這麼做會不會得罪貴妃，皇后倒不是很在乎，畢竟貴妃從來沒有跟她和睦相處的意思。

  關鍵是，婉婕妤的死，固然是為貴妃催逼所致，卻是皇后自己起的頭。

  六皇女如果在她跟前養大，以後知道了真相，會不會恨她？

  顧箴吃不准，也就不打算傷這個心。

  至於說給靖妃那是不可能的，她不確定貴妃是不是連靖妃也不肯放過，但她確定以雲風篁的促狹，就算饒靖妃一命，也絕對不會成全了她收養六皇女的打算。

  要麼給賢妃？

  賢妃身份特殊，貴妃就算不怎麼喜歡賢妃，卻也不會貿然去招惹賢妃……

  正思索著，淑妃走了進來。

  后妃見禮畢，皇后說道：「你來了？那上去看看婉婕妤罷。慈母皇太后跟聖母皇太后雖然已經走了，但宮裡還有太皇太后在，這事兒還是儘快處置的好，你覺得呢？」

  「……娘娘說的是。」淑妃心裡很亂，剛剛被靖妃那麼哀求了一回之後就更亂了，抿著嘴，沉默片刻方道，「只是……孟氏的哀榮……？」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約定俗成的規矩就是，但凡不是被賜死、畏罪自-盡等原因離世的妃嬪，都會有著追封。

  比如說溫徽賢妃。

  之前袁梔娘病逝時，雖然因為她生前就是四妃之一無法晉封，但也額外封了諡號的。

  本來婉婕妤這種剛剛領了貶位懿旨就自-盡的妃子，不在享受哀榮的行列。

  如今淑妃這麼說，卻是委婉試探著給這姊妹討取最後一份體面。

  畢竟，孟幽漪去的已經不體面了，如果連哀榮都沒有，以後很難不被議論她的德行。

  歸根到底這位妃子走的多冤枉只有少數人心知肚明，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帝後怎麼講怎麼信。

  顧箴也知道這個道理，不禁微微皺眉。

  在她自己的想法裡，反正孟幽漪人都沒有了，追封時晉個級，也不是什麼大事，甚至連俸祿都不需要出。

  問題是，貴妃。

  雲風篁那性-子沒理都要攪上三分理，她既然逼死了孟幽漪，會收手讓孟幽漪體面的走嗎？

  不太可能。

  所以對於顧箴來說，問題在於她要為了孟幽漪的身後事，為了淑妃的婉轉祈求，冒著讓雲風篁記恨自己的風險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顧箴抬起頭，淡淡說道：「婉婕妤的死，本宮也很意外很哀痛。尤其她撇下來的六皇女才這麼點大，本宮瞧著也實在可憐……這樣吧，本宮就不追究其畏罪自-盡的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