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北宮話別
2024-08-10 00:05:00
作者: 繁朵
北宮原本也算華美,但廢棄多年後,望去已經是一片殘垣斷壁,只偶爾可見零星屋宇矗立荒地之上,四周雜草叢生,偶爾還有狐兔流竄,說不出來的蕭索。
若是忽略身後一座座巍峨宮殿,幾乎要疑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宮城。
「你還記得麼?」雖然看在雲氏的面子上,還保留了婕妤的位份,然而畢竟是被打入冷宮了,雲卿縵釵環華服盡皆除去,蒼白的面容,單薄的身量,開口時慘澹的語氣,透著種隨時隨地會乘風而去的虛弱與飄忽,「從前你給我出主意,偷偷去看我姨娘,她住的地方,跟這兒也差不多。」
她口吻很是隨意,像是兩人尚未進宮前的相處那樣。
雲風篁眯著眼,打量她片刻,緩聲道:「你什麼時候把手伸到我宮裡去的?」
「我有那個本事,當初何必故意陷害你一起進宮?」雲卿縵側過頭,她是翼國公膝下最漂亮的庶女,不然也不會打小就被嫡母接到身邊撫養。
論姿容,其實不比雲風篁差什麼。
只是因著長年累月下來那種瞻前顧後的性-子,眉宇之間帶著股兒鬱氣,全沒有少年人該有的鮮活,遠不如雲風篁靈動。
以至於本來艷麗的相貌,也顯得乏味可陳。
但此刻這抹乏味,卻仿佛有人淺淺的描摹了幾筆,生動起來。
她素來透著軟弱猶疑的眼眸里,難得的有了幾分寸步不讓的嘲弄,「我唯一坑你成功的,就是這麼一件,之後,我那嫡姐都沒了,我又能做什麼?」
雲風篁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緩聲道:「原來你真是故意的。」
這一刻她心頭百味陳雜,五年了。
五年來,從最初突兀進宮的憤懣,到後來的接受,再到如今的野心勃勃……關於為什麼會進宮,是誰害了她,到底是命中注定還是小韓氏善妒成性,雲風篁不是沒有考慮過。
因著雲卿縵的一次次辯解,以及對她被嫡母養廢了的了解,雲風篁恨她怨她報復她,甚至這次出了事情也毫不客氣的將人拖出來頂缸,但對於自己當初之所以會被選入宮闈之事,她其實傾向於雲卿縵是不當心或者被利用的。
畢竟她給這位雲四小姐當了三年的閨中好友,自認為再了解她不過。
而且三年的朝夕相處,又是才十來歲的年紀,怎麼可能一點兒感情都沒有?
雲風篁自覺算是心狠手辣了,可當初意識到自己入宮跟雲卿縵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時,何嘗不是心頭震動?
她自己都這樣,被嫡母故意養廢的雲卿縵,又怎麼可能下得了這樣的狠心?
但云卿縵極坦然的說道:「是的,我是故意的。而且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決定這麼做的麼?」
不等雲風篁開口,她已經自顧自的說下去,「我起初壓根沒想到讓你跟我一起進宮,我只是害怕。我連韓氏那幾個賤婢的找茬,都要靠你出謀劃策,才能夠應付過來,進宮之後,就算有嫡姐庇護,我真的能夠得到陛下的寵愛、在宮中有著一席之地麼?儘管周圍的人都恭喜我,說有嫡姐在宮裡是四妃之一,我進宮之後肯定不會受委屈……」
「但我還是嫡母養大的呢,我受過多少委屈?」
「我受了委屈還要感謝嫡母的恩典!!!」
「親娘是這樣,親生女兒又憑什麼真心實意對我好?當時我同你傾訴,你說的話,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我還不怎麼懂,就是努力記你的叮囑。現在想來,你是真心實意為我好,你勸我進宮之後維持進宮前的做派,不要特別的聰明跟精明,什麼都聽嫡姐的。生下孩子之後,嫡姐要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千萬不能流露出任何的不甘心……」
「我當時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委屈自己,畢竟我比嫡姐年輕,論容貌也不差什麼,同樣是父親的女兒,為什麼我不能自己去爭寵,甩開嫡母與嫡姐的轄制……」雲卿縵輕輕吁了口氣,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你看,你多聰明?哪怕出身不高,哪怕你當時對於宮闈沒什麼了解,你還是看到了最要緊的一點:如果我進宮之後流露出半點兒野心半點兒不甘,就算在嫡姐手底下能夠懷孕,也難逃去母留子的下場!」
「我不是你,我根本沒那個能耐,去反抗她們。」
「就算明知道嫡母跟嫡姐是想借-腹-生-子,讓我為嫡姐生下皇嗣後,死的不明不白,我也沒法子。」
她淡淡說道,「我當時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甘心,畢竟在家裡的時候,咱們見面方便,我吃了虧,私下同你說,你總有法子應付過去,甚至給我討回公道。但我進宮之後,想再見你,哪裡有那麼容易?我遇見了麻煩,被欺負了,受委屈了,只能自己想法子。可我不聰明,嫡母甚至都不喜歡我多看書,我的才智都只是平平……你給我再多叮囑再多提點,我都看不到自己能夠有個善終的希望。」
「然後我就想,為什麼不能讓你一起進宮呢?」
「這樣咱們就能夠一直在一起,我有什麼事兒,可以繼續找你了。」
雲卿縵輕輕一笑,「就算你因此恨我,不願意給我出謀劃策,甚至反過來打壓我,那也沒什麼。因為你肯定也會恨我的嫡母、我的嫡姐,也會打壓報復她們……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痛啊,就算咱們相交三年,你沒少給我出謀劃策,但都是控制著分寸的,因為被欺負被打壓被轄制的不是你,你只是為了博取我的好感才幫我出主意,當然不可能當成自己的經歷那樣盡心盡力。」
「比如說你才進宮時那樣危險的開始,你也很快就扭轉局面了,但你這裡頭的想法與謀算,就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自己沒本事報復嫡母嫡姐,報復生我養我卻不將我當人的雲氏,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呢?」
她抬頭睨了眼面無表情的雲風篁,柔聲道,「而且你比我想的還要能幹,你知道麼?嫡姐死的那天,我手在袖子裡幾乎掐爛了自己的掌心,才能夠裝出悲痛欲絕的神情來,不然的話,我差點當眾笑出了聲!從小,身邊人就經常提起來她,她是爹爹的心肝嫡母的命-根-子,才貌雙全深明大義,什麼都強過我。嫡母一邊親自養著我,一邊嫌棄我各種比不上她……爹爹沒有明說過,可話里話外的意思,也是覺得我給她生兒育女然後去死,這沒有什麼。」
「可是呢?她死了。」
「在我進宮不幾個月的情況下,說沒就沒了。」
「我當時想到爹爹跟嫡母聽到這消息會是什麼臉色,就覺得痛快!」
「我甚至想著,就算我立刻死了,我也沒什麼好埋怨的了。」
「畢竟我最恨韓氏母女的時候,也沒想過自己能夠剷除堂堂貞熙淑妃啊!」
「四皇子沒有了,但你姨娘還在府里。」雲風篁終於開口,「所以你如今是連你姨娘也不在乎了?」
雲卿縵淡淡說道:「你還不知道麼?也是,我姨娘什麼身份,也值得你操心惦記?她前些日子老蚌生珠,懷上了。」
她慘澹的容顏上流露出分明的諷刺來,「我爹什麼性-子你很清楚,在外人眼裡,他為人忠於君上忠於朝廷,在家裡,規矩也一向好,敬重正妻,嫡庶有別……儘管韓氏性-子容貌都不討他喜歡,他還是不允許任何姬妾挑釁元配。至於我們這種庶出子女,就更要規矩十足了。可就算守著規矩,他其實也不怎麼看得到我們。但若是不守規矩,就必然要被厭棄。我因為是嫡母養大的,一向受到庶出兄弟姐妹們的嫉恨。但你知道,嫡母其實只想讓我給她親生女兒生兒育女,對我沒什麼真心實意。」
「嫡出的兄弟同我也不親,甚至他對你,反而更有好感些。」
「算起來嫡出的姐姐對我其實還行,但我也知道,那不過是暫時的。」
「她對我的好,就好像我對待小貓小狗的好……給好吃的好玩的,甚至縱容些許的任性跟不懂事。」
「然而但凡妨礙到自己了,要扔掉要捨棄,也是極爽快的。」
「向來對我真心的,除了當年的你,也只有姨娘了。」
「可現在姨娘又懷上了,她有了其他的孩子,我又不得寵,連四皇子都沒了,她還會記得我幾分?」
「所以你不想活了?因為覺得你姨娘有了老來子,也不會要你了?」雲風篁語帶譏諷,「這不是很正常麼?我要是你姨娘我也不想要你,誰叫你這般廢物,連自己心心念念的仇人,都還要設計別人去對付。」
雲卿縵對這話毫不動容,只平靜道:「你雖然出身不算高貴,但自小父寵母愛,同胞兄嫂,嫡親祖父祖母都喜歡你,還有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事事處處依從你。你在這樣的處境裡長大,自然不會明白我這樣所謂高門貴女的難過之處。在你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在我們這樣從來沒有得到過真心實意憐愛與縱容的人眼裡,那就是千難萬難。」
「要不然你以為陛下為什麼喜歡你?其實說穿了,陛下跟我是一路人,都是打小就不能也不敢自在的。」
「不管如今地位多麼高貴多麼尊崇了,骨子裡還是難以忘記幼時的那份戰戰兢兢。」
「我們這樣的人,最羨慕的就是你這樣的自在與肆意。」
「我從進宮起,陛下就不是很喜歡我。我一點兒也不奇怪。」
「雖然論姿容我不算差,但……陛下看到我這樣乏味沉悶的性-子,怕是就會想到自己小時候吧?」
「我也不喜歡陛下,我看到陛下那溫文爾雅的樣子,就想到自己幼時學規矩,姑姑們眾口一詞說我不是嫡母親生的,能夠有人來教規矩是我的福澤,須得珍惜。」
她冷笑了一聲,「你的小心翼翼是來帝京後才學的,所以根本不會明白,正兒八經如履薄冰出來的人,哪怕有朝一日踩在結實的地上了,也不敢大大方方走路的。」
雲風篁沉默了會兒,淡淡說道:「你既然對我有這許多的看法,剛剛在御前,為何還要認下那些罪名?」
雲卿縵神情突兀的柔軟下來,道:「我對你的種種看法,無非是羨慕與嫉妒罷了。如果可以選,我寧可選你這樣的命,儘管出身不那麼高貴,可好歹親爹有親爹的樣子,親娘有親娘的樣子,兄嫂姊妹都將你記在心上,遠嫁的姑姑也當你親生骨肉一樣對待……我反正不想活了,既然你需要一個替罪羊,那我就認下來,如此,也算是償還一些害你入宮,與戚氏子失之交臂的恩怨罷!」
頓了頓,她緩緩道,「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戚氏子會來帝京。不然的話,我或許就不那麼做了。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說了,這輩子,除了我姨娘外,只有你是真心實意對待過我的。儘管進宮之後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恨上了我,但那也是我罪有應得。」
雲風篁看著她,冷笑出聲:「即使四皇子死了,你也不恨我?」
「四皇子又不是你害的。」雲卿縵聞言卻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反而很平靜的說道,「他沒了反而是件好事,畢竟這孩子傳了我一樣的命苦,親爹不疼,親娘無用,嫡母眼裡根本沒有他的存在。就算身為皇子,長大之後,必然能夠受冊為藩王,可是,有意思嗎?」
她淡淡的說道,「我在嫡姐死後,在你跟翼國公府正式結仇後,就時常想著,我這輩子,活著有什麼意思呢?生我養我的人,全然不在乎我,我伺候敬畏的陛下,眼裡也沒有我。就算靠著翼國公府,靠著你的戲謔,在這宮裡繼續錦衣玉食過下去,也不過是徒然耗費辰光罷了。」
「還不如早點投胎去,興許下一世,家裡人能夠對我好?」
雲風篁理解不了她這種因為家裡人、因為身邊人不是真心實意對待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想法,在雲風篁看來,自己又不是為身邊人活的,身邊人對她好當然不錯,對她不好,那正好沒有負擔的踩著他們往上爬不好嗎?
得勢之後報復不好嗎?
過的比他們強讓他們羨慕嫉妒恨不好嗎?
……為什麼要想不開?
不過雲卿縵自己願意頂下兄妹倆打鬧導致昭慶公主傷勢加重的罪名,對雲風篁來說也是件好事。
至於說解開當年的真相……事已至此,這份答案反而不重要了。
她於是跟雲卿縵說:「既然如此,那你上路之後,我會讓人幫你額外做些道場祈福的,但願你下一世里,能夠如我一樣,父寵母愛,兄嫂憐惜,長姐呵護。」
反正她是不會讓雲卿縵活著度過今日的。
五年前一時心軟造成的後患,再不剷除,誰知道後續會不會又生出風波來?
只是雲卿縵答應著進屋去的時候,雲風篁想起來,又叫住她,問了句:「當年陛下踐祚,諸臣懾於紀氏觀望,唯獨翼國公毫不遲疑的投靠……你可知道為什麼?」
「……這樣的事情,怕是我那些庶出兄弟都不知道,哪裡是我一個庶女能夠聽聞的?」雲卿縵詫異的看她,見雲風篁皺眉,擺擺手示意自己沒其他問題了,她想了想,又說道,「不過你可以去問我那嫡兄。」
雲風篁嗤笑了一聲:「你這些年備受冷落糊塗了麼?我同雲棲客還能好好兒說話?」
雲卿縵抿了抿嘴:「當初他對你一見鍾情,私下裡曾經想讓我幫你傳話,為此還專門去外面淘了只鐲子送給我。那隻鐲子如今就擺在我妝盒最底下,赤金累絲纏枝石榴嵌綠松石的。但我看出來你很怕被扣上利用我兜搭高門貴子的名頭,就給你推辭了,讓他尋爹娘討論明媒正娶去。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我一直同嫡母說,你什麼都不曉得。」
「我知道了。」雲風篁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還有其他話要說麼?沒有的話,我過會兒就走了。」
雲卿縵笑了下,搖搖頭,進去了。
半晌後,陳兢趴在門縫裡看了眼,輕聲說道:「娘娘,雲婕妤懸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