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刻薄寡恩

  袁太后做好了趕到斛珠宮之後同雲風篁開撕的心理準備，結果到了地方，貴妃卻已經離開，只堵到了因為給安妃噓寒問暖一番才晚走一步的皇后。

  

  「小雲氏那賤婢呢？」慈母皇太后跟敏貴妃之間的恩怨，前朝後宮都知道，袁太后如今都懶得遮掩，直接這麼問皇后。

  皇后尷尬的笑了笑：「回母后的話，剛剛絢晴宮來了人，說七皇子一直在哭，貴妃所以急著回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說的好像七皇子是她親力親為帶的，如今哭著只有她能哄一樣。」袁太后就是冷笑，「她膝下三個皇嗣，統共才親自抱過幾回？她要是真的把心思都擱在了養育皇嗣上，這宮裡還能如此不太平？」

  皇后賠笑，不說話。

  袁太后因為之前雲風篁絕食引起的風波里，是皇后陪著她走的，這段時間對皇后態度倒是比較溫和。

  見狀也沒為難顧箴，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今兒個請安結束之後，兒媳讓她們散了。」顧箴就說道，「結果沒多久外間有人驚呼，旋即宮人來稟告，道是曲氏下階時因著與旁邊的人說話，不慎擋住了安妃，安妃沒理會，還是直接走了過去，這就撞上了……兒媳覺得這只是一次意外，雙方都有著過錯，但貴妃……」

  「這算什麼雙方都有過錯呢？」袁太后冷冷說道，「曲氏位份遠在安妃之下，她有什麼資格擋住安妃的路？難不成還要安妃讓她麼？安妃直接走過去是對的，這根本就是曲氏驕縱輕狂故意為之！這是栽贓陷害！」

  顧箴有點兒心虛的游弋了下眼神，方才道：「若尋常時候，兒媳當然是覺得這都是曲氏的不對。只是曲氏如今到底有孕在身……」

  曲紅篆的位份是沒有安妃高，但她肚子裡揣著皇嗣的話，不管大家心裡怎麼想的，嘴上肯定要說皇嗣最重要啊！

  袁太后沉吟了下，道：「你可記得前貴妃的事兒？」

  「母后是懷疑，曲氏的身孕有問題？」顧箴心裡「咯噔」了下，強笑道，「這應該不至於罷？這些日子也沒聽說安妃跟貴妃有什麼衝突，貴妃何以如此？」

  「小雲氏什麼性-子你還不清楚？」袁太后反問，「她可不是那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主兒！再者，誰說小雲氏最近沒找安妃麻煩？安妃之前一直好好兒的待在宮裡，忽然被皇兒吩咐，務必每日前往崇昌殿請安。可見小雲氏一直惦記著安妃，存心找她麻煩！」

  她說這個顧箴就不是很高興了，暗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您也覺得，安妃就該不想請安就不請安，置本宮這皇后的面子於不顧？

  「母后說的是。」顧箴心道慈母皇太后跟貴妃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面上則恭恭敬敬道，「只是無憑無據的，曲氏小產的消息卻已經六宮皆知了，這……」

  袁太后道：「你也是老實，她說小產那就是小產？去給她看的太醫應該是貴妃的人罷？這說出來的話怎麼能夠相信？這樣，你現在就以你關心曲氏的名義，著倆可信太醫去瞧瞧，看那曲氏的小產，到底是因為摔的，還是其他什麼緣故？」

  顧箴心中大怒，這要不是她跟雲風篁串通好的，接下來會專門演戲給里里外外的人看，就是活生生給太后做了一回槍使！

  一切後果自己承擔的那種。

  想想看吧，以雲風篁的得寵，她手底下出來的人好容易有喜卻小產了，這時候皇后卻還要質疑曲氏的小產是真是假，真正原因是什麼……雲風篁會怎麼做？

  她不跟皇后掐個沒完沒了才怪！

  就算皇后有家世撐腰，淳嘉輕易不會廢棄她，但，不去位不意味著就能在宮裡過的舒坦。

  只看雲風篁進宮以來懟過的人就知道，她有的是辦法給高位找不痛快！

  遑論顧箴還要為自己將來的嫡子考慮，本來就不敢很得罪了貴妃。

  「難怪貴妃起初跟這位太后娘娘親親熱熱的，卻很快就翻了臉。」顧箴心下冷笑，「果然這位心裡真正在意的，只有陛下跟她那些親侄女，外人再會討好，再怎麼掏心掏肺，她也是刻薄寡恩！貴妃又不傻，怎麼可能繼續同她逢場作戲下去？」

  而貴妃不傻，她顧箴就是個傻子麼？

  一時間之前被袁太后抱著訴說當初撫養淳嘉的艱辛、被淳嘉疏離的痛苦的那些感動頃刻煙消雲散。

  皇后微微垂眸，為難道：「兒媳倒是可以派太醫去瞧瞧，但若是貴妃不許，兒媳也沒辦法了。畢竟曲氏小產的一幕是大家都看到的，這會兒她回去自己宮裡哭天喊地的，就夠可憐了。要是兒媳在沒有憑據的情況下貿然懷疑她，貴妃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呢？母后您知道的，兒媳人笨，素來不得陛下喜愛。萬一強行這麼做，陛下肯定會不高興的。要不還是母后派人罷？陛下素來孝順您，若是您派人去探查，想必貴妃也不好強行阻攔。」

  袁太后臉色很難看，抿著嘴，過了會兒才道：「罷了，後宮之事，自來都是你做主。哀家偌大年紀，一把老骨頭卻哪裡禁得住折騰？」

  頓了頓，她問皇后打算怎麼處理這次的事情？

  「雖然安妃不是故意的，但畢竟曲氏小產與她有關係，總得象徵性的懲罰一二。」顧箴就道，「至於曲氏那邊……念在她小產的份上，就賞賜一番作為安慰罷。」

  袁太后哼笑道：「安妃都已經懸樑以謝了，還想怎麼樣？」

  顧箴賠笑道：「兒媳何嘗願意叫母后難過？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你不要拿這種話來搪塞哀家。」袁太后淡淡說道，「這事兒歸根到底是曲氏不敬高位妃子引起來的，就算是小產，那也是她活該，卻憑什麼責怪安妃？而且安妃已經險死還生，這時候還要懲罰她，這跟逼她去死有什麼兩樣？！」

  顧箴心下膩煩，道：「母后若是執意如此，那……兒媳回頭同貴妃商量一下？」

  言外之意，如果貴妃不同意，那自己可未必攔得住她。

  袁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嘆息：「皇后，得真正成為皇后才是啊！」

  本宮倒是想，可您這太后都做不到的事情，本宮能怎麼辦？

  顧箴腹誹了一句，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兒媳愚鈍，會繼續用心伺候陛下的。」

  太后一陣無力，搖搖頭也不說什麼，逕自走了。

  她回到春慵宮之後是怎麼個蕭索法且不提，顧箴轉頭將這番談話經過告知了雲風篁，雲風篁微微冷笑：「安妃自盡了又怎麼樣？又沒成功！可見都是裝樣子嚇人的！不必理會！公然謀害皇嗣的人都不能得到該有的懲罰的話，以後這六宮還談什麼規矩？」

  甚至轉頭還親自去跟淳嘉哭訴了一番，一口咬定安妃就是故意的，「不然那許多宮嬪懷孕也沒見她這麼公然下毒手的，怎麼偏偏衝著曲氏去？還不是嫉恨妾身，恨屋及烏！」

  淳嘉這兩日都在忙著追查紀氏餘孽，看他們是不是還有其他喪心病狂的舉動，百忙之中抽空向顧箴了解情況，聽顧箴說安妃將曲氏撞下台階是事實，但倒未必是故意的，可能就是自恃身份，不願意給曲氏讓路，也是沒料到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總之就是后妃之間的尋常意氣之爭，誤打誤撞才鬧大……這說辭聽起來還算公允，最主要的也是安妃跟曲紅篆在淳嘉心目中的地位也就那麼回事。

  不值得他費心思徹查到底，於是也就這麼相信了，安撫了雲風篁一番，吩咐罰了斛珠宮一年俸祿，又賞賜了一番曲紅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沒兩日，賢妃袁梔娘出了月子，帶著才滿月的八皇子回宮。

  可能因為安妃的事情才過去，袁太后果然沒提給他們母子額外恩典的話，只讓母子倆去春慵宮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對此皇后貴妃都無所謂，人家是嫡親姑侄，血脈相系，羨慕不來。

  再說她們倆一個靠家裡一個靠自己，都不怎麼需要袁太后的扶持。

  「怎麼賢妃看起來氣色不甚好。」也就私下裡嘀咕了幾句，「全沒有其他人出了月子神完氣足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生呢，那臉兒蠟黃的。早先她才進宮時姿容也算不錯，這會兒竟然殘損的厲害……就算萬年縣那邊諸事不齊全，遠不如宮中來的便利，也不至於弄成這個樣子？」

  顧箴悄悄跟雲風篁說，「莫不是生產不順，太折騰了？」

  「妾身也沒生養過，哪裡知道這些？」雲風篁也沒當回事，道，「也可能是才出月子就起程，路上顛簸所致？反正她既然回來了，慈母皇太后還能不給她好好兒養著？」

  然而慈母皇太后的心思才在袁梔娘母子倆身上停留了幾日，那邊斛珠宮就又出了事兒，是安妃再次試圖自盡被宮人攔住，哭哭啼啼的跟袁太后求助去了。

  袁太后自然不會息事寧人，直接喊了淳嘉過去，說安妃一直都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想不開？這顯然就是被貴妃逼迫所致！

  她如今也知道雲風篁深得上意，是不指望這麼個指控能夠拿貴妃如何，就是提出來要恢復安妃從前的待遇，不需要去給皇后請安，就在自己宮裡關起門來過日子：「你就算不念其他，好歹念一念你們一起長大的情分！楝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哪裡受的了那些折辱？這會兒你要是堅持讓她去請安，她是根本活不下去了。二十年來朝夕相處，你就真的忍心讓她這麼一死了之，讓哀家白髮人送黑髮人？！」

  淳嘉沉吟不語。

  要說對袁楝娘還有多少情分，那肯定是非常的稀薄的了。

  就是在這位安妃不再搞事的前提下，皇帝願意給她一個孩子，讓她在宮裡提前過上榮養的生活。

  可這點兒情分，到底是抵不過雲風篁的哭訴糾纏的。

  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強令袁楝娘去給皇后請安，就是為了跟雲風篁表示，自己沒有眷戀舊人。

  但現在袁太后來說情，這……

  「哀家就知道你不會同意的。」見他久久不能決定，袁太后的啜泣也就停了下來，她難過的嘆口氣，道，「哀家以前總以為，只要紀氏沒了，你獨攬大權了，哀家也就能夠鬆口氣了！但這時候的你，卻是天子，而不再是哀家的皇兒了。」

  「母后說的哪裡話？」淳嘉微微低頭，輕聲說道，「孩兒當然永遠都是您的皇兒。」

  但在之前，哀家這麼一說，你會立刻跪下來，十萬分惶恐的解釋，哀家說什麼你都立刻答應……現在你不是這樣了。

  袁太后有些惆悵的想著，當初淳嘉還稚嫩時她希望這孩子快快的長大，剛強起來，再不會被欺負，不會被拿捏，甚至反過來庇護自己。

  現在淳嘉真的長起來，她才發現，其實這也未必是好事。

  他有了正宮與諸妃嬪有了自己的子嗣，心思到底不可能跟從前那樣，滿滿的傾注在她身上。

  淳嘉如今牽掛的有很多，帝位，天下，霸業，青史，后妃，子嗣……袁太后他也牽掛，卻只是之一了。

  「哀家累了，想靜靜。」袁太后看著他，一時間有些出神，是不知道自己該欣慰他不再是什麼都要請示自己才敢做出決定的小小少年，還是憤怒於他的忤逆不孝，片刻，她輕輕的說道，「你且去罷。」

  「母后。」淳嘉沒走，卻握著她的手，誠懇道，「在孩兒心中，您永遠是孩兒的母后，還請母后好好兒保重，不要再為這些是是非非，攪了您的清淨。孩兒是真心實意，希望您能夠一直陪著孩兒的。」

  袁太后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淡淡道：「哀家知道了。」

  她明白淳嘉的意思，淳嘉願意孝順她的，但只限於她本人。

  他不願意為了她，去加恩袁楝娘、袁梔娘、興寧伯府之類……甚至希望太后從此都別理會那些人的死活。

  但這怎麼可能呢？

  不僅僅是因為太后對於娘家人的情感，也是因為，在太后看來，此舉也意味著，她將從此事事依附淳嘉，過上夫死從子的日子。

  那她這些年來汲汲營營的辛苦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扶陽袁氏的出身，扶陽端王的遺孀，這兩重身份，還不夠她晚年在呼奴使婢里孤獨終老？？？

  待淳嘉離開後，袁太后喚了蘸柳到跟前，久久未語，片刻後道：「之前家裡來說的那事兒……讓他們再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