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侍疾之爭（下）

  安妃這要求才說出來，崇昌殿上的氣氛便為之一滯。

  顧箴微微抬頭，眼底有著努力壓抑的不耐煩：「你是慈母皇太后的嫡親侄女兒，自來最清楚慈母皇太后的喜好。如此去春慵宮侍疾自然是以你為首，卻何必喊上貴妃？難道你想對貴妃指手畫腳？」

  「娘娘，如今兩位皇太后都需要侍疾。您已經奉聖命前往佳善宮，後宮位份，您之下，便是貴妃為首。」安妃淡淡說道，「如果皇后跟貴妃都在佳善宮，春慵宮卻只妾身為首的寥寥數人，外頭會怎麼看慈母皇太后？不知道的還以為娘娘您跟貴妃同慈母皇太后有什麼過節，不願意到春慵宮呢！這對皇家聲譽，難道是好事？」

  「本宮忝為皇后，怎麼可能明知道兩位母后都乏著，卻只照顧其中之一？」顧箴冷著臉，說道，「自然是要兩邊跑的。」

  安妃道：「縱然如此，四妃總不能全去佳善宮罷？只是淑妃有孕在身，為著皇嗣計，也不可能叫她太辛苦。賢妃呢留在了萬年縣安胎，也不可能讓她立馬趕回宮裡來。四妃能夠侍疾的只有貴妃與德妃，妾身希望貴妃娘娘前往春慵宮照拂，不應該嗎？」

  顧箴說道：「你也可以選德妃。」

  「娘娘是覺得貴妃不願意去春慵宮呢還是覺得德妃不願意去佳善宮？」

  

  顧箴心頭煩躁，輕喝道：「如今是在正兒八經的討論兩宮太后的侍疾，你卻在這裡胡攪蠻纏個什麼？」

  安妃壓根兒不怕皇后，冷聲說道：「妾身難道不是在正兒八經的考慮著誰適合給慈母皇太后侍疾？之前娘娘派去斛珠宮的人可是說了，讓妾身來挑人，妾身過來挑了貴妃，娘娘卻又百般不肯，這可真是奇怪！畢竟貴妃自己都沒說什麼，還是娘娘認為春慵宮是什麼龍潭虎穴，貴妃去了就要不好了？」

  皇后還待說什麼，雲風篁已經站了出來，勸她別講了：「娘娘約莫是覺得妾身笨手笨腳的，怕妾身伺候不好慈母皇太后。但妾身進宮這兩年，看著學著也是大有進步的。既然安妃都放心妾身，娘娘何不給妾身一個在慈母皇太后跟前盡孝的機會？」

  顧箴神色複雜的看著她，又看了看安妃，最終嘆口氣，對安妃說了句：「好自為之。」

  決定不管了。

  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反正自己靠著家世立後，就算最後事情鬧大了擺平不了，相信淳嘉也會親自善後的。

  不止皇后這麼想，六宮看安妃的目光都很古怪，是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說之前聽說袁太后病了，專門點了雲風篁去侍疾，大家還能同情一下貴妃，覺得這是做太后的變著法子折騰不喜歡的妃子。

  可是現在麼，讓雲風篁湊到袁太后跟前，尤其還是臥病之中的袁太后跟前，大家都認為，被折騰的其實是袁太后才是。

  要不是安妃在後宮最大的靠山就是袁太后，坑了袁太后對她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后妃們都要懷疑她想借刀殺人了。

  雲風篁同意去春慵宮之後，其他人再未提出什麼異議，於是顧箴很快安排好了侍疾的人選，春慵宮這邊當然是雲風篁跟安妃為首，佳善宮則是德妃同婉妃為首。

  其他妃嬪按照位份儘量做到一碗水端平，實在端不平就偏春慵宮一些，而皇后自己兩邊跑。

  如此說定後，皇后已經疲憊不堪，讓當班的妃子自己商議著去兩位皇太后那兒，她是受不住了，得趕緊進去躺會兒。

  因為宮裡如今妃子很有幾位了，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兩宮皇太后這會兒的臥病無非是在鬥氣，其實鳳體未必違和，所以也不覺得這個侍疾真正有需要辛苦的地方。雲風篁這邊出了崇昌殿後，乾脆都沒回去浣花殿收拾東西，直接去了春慵宮求見。

  宮人入內稟告後，過了會兒才出來，就告訴她們：「娘娘如今才醒來，還有點兒頭疼，不想看到人多，故此讓安妃娘娘一個人入內請安，其他娘娘且去偏殿候命。」

  說是去偏殿候命呢，其實就是將人晾著，不召見不遣退，到了飯點也有飯菜送過來。

  「娘娘，您說太后娘娘這是什麼意思？」見狀雲風篁還算淡定，其他人，尤其是剛剛晉封妃位的幾個妃子，都有些心浮氣躁。

  曲紅篆仗著貴妃嫡系出身，上前悄然詢問，「難不成就讓咱們在這兒一天天待著？」

  雲風篁瞥她一眼，說道：「太后娘娘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咱們聽命行事就好了。再說，這地方難道比你宮裡差了？」

  「妾身不是這個意思。」曲紅篆聞言有點兒訕訕的，連忙告罪，「妾身就是怕自己領會錯了太后娘娘的意思，顯得笨拙了。」

  正說著，外間就有宮人前來，說是袁太后已經休息好了，可以見她們了，讓她們過去請安。

  「你們都是好孩子，只是哀家如今見不得人多，看著就覺得眼暈，且在偏殿歇著罷。」袁太后在寢殿裡見了她們，因為隔著帘子也看不到太后的氣色，聽著聲音，卻有些虛弱，溫溫和和的說著，「需要的時候，哀家會召你們過來的。」

  眾人低眉順眼的應了，太后就讓雲風篁留下來，其他人暫且退下。

  其他人聽著都僵了一僵，方才依言告退。

  心裡都很擔心，就是如果雲風篁將袁太后氣出個三長兩短來，會不會牽累她們？

  「太后娘娘昨兒個還生龍活虎，今日怎的就不好了？」雲風篁沒理會這些人的心思，等人走了，她率先開口，柔柔的問，「妾身昨兒個聽到消息可真是擔心極了！要不是怕貿然過來打擾了您，真想當時就過來給您請安的！」

  袁太后聽著這話就很暴躁，總覺得她真正想說的是你個老東西怎麼不乾脆死了算了？

  她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點兒，方才說道：「昨兒個的事情，哀家知道你不會放過明惠。說實話，哀家也很不喜歡她！但哀家這裡給你摞一句：你怎麼報復她哀家都不管，只是決計不許給皇兒添麻煩！如果因為你針對她的舉動，叫皇兒受到了前朝後宮尤其是宗親民心的攻訐，哀家就算讓皇兒怨恨一輩子，也定然要料理了你！可明白？！」

  雲風篁柔聲道：「您這話說的，妾身之前就講過，咱們都是靠著陛下過日子的。陛下好，咱們才能好，這個道理，妾身如何會不明白？妾身怎麼可能做對陛下不利的事情呢？更不要說教陛下受到那起子人的攻訐了！」

  袁太后已經懶得跟她計較口舌之爭了，聞言淡淡說道：「那就好。哀家沒其他話吩咐你了，滾罷！」

  「可是妾身還有話要請示太后娘娘。」雲風篁沒動，繼續道，「若娘娘只要吩咐此事，打發宮人跑一趟也就是了，何必還要親自親口叮囑呢？畢竟太后娘娘向來也是不願意看到妾身的。」

  太后冷笑：「你懷疑哀家設了什麼局，打算謀害你？」

  「妾身只是相信太后娘娘並不想看到妾身而已。」

  太后冷冰冰的說道：「哀家當然不願意看到你，不然哀家何必叫人將帘子下著，將你那臉擋住？」

  雲風篁想了想，嘆息道：「委屈娘娘了。」

  這才告退。

  出了寢殿之後她就被引去了之前的偏殿，繼續坐冷板凳。

  雲風篁自然不會在乎這點人冷遇，她心裡卻尋思著安妃的用意。

  因為太后剛剛的解釋她不是很相信，昨日在小方壺的暖閣里，淳嘉還說，要她回來後宮之後，給袁太后賠禮道歉下，甚至待宮裡幾日，裝作禁足什麼的。故此在崇昌殿上，安妃堅持要讓她來春慵宮的時候，雲風篁還道袁太后一方面稱病跟曲太后打擂台，一方面呢又不想讓自己矇混過關，這才要喊了她來這兒接受敲打。

  誰知道卻是為了淳嘉考慮來警告她？

  袁太后對於淳嘉的感情雲風篁是相信的，但自己如今又還沒做什麼不可收拾的事情，哪怕太后未雨綢繆吧，按說也不至於為此連昨日才發生的恩怨都不計較了吧？

  雲風篁可不相信袁太后會是這麼愛子心切的人，這位太后過往的行事就證明了，她對淳嘉的確看重，問題是，當淳嘉境況不壞時，她也就放鬆下來，更琢磨著給娘家人撈點兒好處了。

  嗯？

  娘家人？

  雲風篁覺得自己可能抓到了重點，轉頭低聲吩咐清人：「叫底下人看著點兒昆澤郡主，看郡主這兩日都在做些什麼、同什麼人見面？還有，此番兩位太后娘娘臥病，袁氏可打算入宮探望？如果入宮，都是些什麼人？看好了不要叫他們亂跑，尤其不許他們靠近佳善宮！」

  ……該不會袁太后還不死心，想借稱病的功夫，將自己扣在春慵宮，好騰出手去繼續攛掇昆澤郡主？

  那位郡主不是很聰明的人，耳根子又軟，雲風篁能說動她回心轉意將終身大事交給曲太后做主，袁太后沒準又說得她再次同曲太后離心，一心一意的跟著春慵宮走呢？

  雲風篁不但叮囑了清人，還叫人輾轉去通知了曲太后，這幾日務必用同樣的理由，將昆澤郡主給看死了，絕對不給袁太后這邊的人接觸到郡主的機會。

  如此過了三兩日，興寧伯府果然有人進宮來探望，乃是袁太后的兩位嫂子跟幾個侄媳侄女兒，雲風篁全程叫心腹盯牢了她們的一舉一動，被告知這些人在太后的寢殿裡沒怎麼停留，不過進去了一小會兒，就被打了出來。

  倒是出來後，拉著安妃在僻靜處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只是沒能弄清楚她們這時候說了些什麼。

  之後也就出宮去了。

  來回都沒有靠近佳善宮的意思。

  但云風篁不想掉以輕心，仍舊讓人嚴防死守，免得功虧一簣。

  這日陳兢親自到春慵宮來送吃食，蓋因袁太后並不用諸妃侍疾卻也不放她們走，日日叫她們在偏殿裡待著，雖然飲食茶水不算苛刻，然而畢竟不可能照顧到方方面面。於是雲風篁帶頭，從第二日起，各宮都開始給自家過來點卯的主位送著小灶。

  只是這事兒日常都是跑腿宮人辦的，看到陳兢親自來，雲風篁就知道約莫是有什麼事情。

  「娘娘，奴婢剛剛接到個消息，昨兒個顧氏的人輾轉遞了話到崇昌殿，皇后聽了之後仿佛很煩惱的樣子。」果然，陳兢給她布菜的時候，趁勢輕聲說道，「咱們的人在底下伺候，隱約聽到幾個字眼，似乎跟顧氏某位待字閨中的小姐有關係。」

  雲風篁隨口問：「可是顧家想將女兒許給壽寧侯？」

  之前的賞桂宴，本來是打算解決三位宗室的婚事的。

  結果先死了個祥瑞，後頭明惠出來一鬧，不得不草草收場，如今各方恐怕還在覺得晦氣，短時間裡恐怕都不會提起來婚姻的話了。

  故此顧箴擔心目的無法達到，也不奇怪。

  「……好像不是。」陳兢躊躇了下，低聲道，「聽咱們的人說，仿佛同陛下有關係。」

  「陛下？」雲風篁皺皺眉，說道，「莫不是楚王出了事兒，宮裡頭暫時沒有皇子適合再被過繼皇后充嫡子，顧氏想塞女兒入宮？」

  她是這麼懷疑的，事實也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就是，這位顧氏女，是自己願意入宮的，甚至還是磨著父母要進宮來的。

  「八小姐的脾氣您也知道的，她說賞桂宴上見著陛下之後，看其他人家子弟都不堪入眼，只要能夠進宮，日後生下子嗣，都抱給您養也成。」左右勸顧箴，「若是不依，她如今茶不思飯不想的……四老爺就留下這麼點兒骨血，四夫人礙著不是親生骨肉也不好說什麼，又怕人說她不心疼庶女，已經連續往老太爺處哭了兩日了。老太爺煩不勝煩，這才不得不託人進宮給您遞話。其實呢，八小姐雖然執拗了些，平素也還是乖巧聽話的，真進了宮來，堂姐妹總比外人親切，您養誰生的皇子不是養，八小姐的孩子跟您好歹有著血親不是？」

  顧箴冷冷的說道：「蘇兒什麼脾性本宮還不清楚？雖然因為四叔去的早，四嬸礙著只是嫡母不是生母不敢很管教她，本性卻也不是十分霸道蠻橫的人。就算陛下風儀的確令人傾倒，她看到之後心生歆羨，至於這麼鬧騰的要進來做妃子？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後宮，情況就算比陛下尚未親政那會兒好些，卻也有限。」

  「不是家裡想要個流著顧氏血脈的皇子，攛掇了她，她會因為驚鴻一瞥鬧到絕食的地步？」

  左右有點兒尷尬，旋即說道：「娘娘，這也是為您好。您看陛下就是個例子，就算至今最敬重的還是慈母皇太后，可聖母皇太后的待遇難道差了？您說您也好，家裡也罷，為了如今這個位子，付出了多少？早先楚王也還罷了，畢竟生母沒了。可以後的皇子，未必生母也跟那陳氏一樣命短。到時候，咱們辛辛苦苦的，倒叫那卑賤之人坐享其成，甚至還要得隴望蜀……您甘心？」

  「……」顧箴沉默，甘心嗎？

  當然是不甘心的。

  因為自己著了暗手不能生，故此有朝一日入主慶慈宮的話，只能靠別人生的兒子。

  然後如果孩子的生母沒能在他登基前去世，就得像袁太后這樣，汲汲營營終於可以享受成果的時候，不得不忍著另外一個從前匍匐自己足前的女人，平起平坐不說，還時不時的搞事情。

  倒也不是不能去母留子，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楚王的生母過世是在怡嘉宮，當時壓根沒人知道他日後會被過繼給皇后做嫡子，陳氏的死同顧箴完全扯不上關係，這也還罷了。

  可是這種事情也就這麼一次。

  就如今的情況，再有皇子落地，只要是宮嬪所出，估計都會送到顧箴膝下。

  要是皇子的生母沒有了，少不得有人會懷疑，這是皇后為了剷除後患下的手。

  那麼焉知皇子長大之後會不會聽信讒言，反過來怨恨顧箴跟顧家？

  兒大不由娘，袁太后將淳嘉養的夠貼心了，可還不是奈何不了雲風篁？

  所以讓娘家妹妹進宮是最好的選擇，也許血緣上的外甥長大之後仍舊會偏袒親娘，但至少不會對顧家不利。

  顧箴猶豫良久，緩聲說道：「如今宮裡什麼情形你們也清楚，當此之時，陛下忙於政務的閒暇，輪流去兩宮探望皇太后都來不及，誰敢去同陛下說添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