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侍疾之爭(上)
2024-08-09 23:58:39
作者: 繁朵
賈蘋葉聞言心頭一跳,明白雲風篁這是要對付明惠長公主了。
這其實並不叫人意外,因為這位貴妃本來就不是善茬,哪怕明惠長公主身份特殊,是皇帝都需要格外恩寵忍讓的人,但觀雲風篁行事,什麼時候在乎過這些?
問題是看雲風篁這陣勢,這次的報復,絕對不是上回那樣雷聲大雨點小了。
上一次,看似聲勢浩大,裹挾了還沒登上後位的顧箴等人,煽動六宮給明惠、給太皇太后添堵,但實際上,對於太皇太后跟明惠長公主這對祖孫而言,並沒有造成實質上的傷害。
頂多就是狼狽尷尬了會兒。
可如今只看雲風篁從庶人紀晟開始盤問,就曉得她不會善罷甘休。
「娘娘,這事兒……妾身也不是很清楚。」賈蘋葉猶豫了會兒,遲疑道,「妾身那會兒同陸氏因為位份相當,地位仿佛,所以一向有著來往。但陸氏畢竟是攝政王一系,其義父與妾身父兄格格不入,故此也沒有十分的深交。而且娘娘明鑑,當時紀氏權傾朝野,庶人紀晟身為母后皇太后,整個後宮,除卻太皇太后不問世事外,便是慈母皇太后與聖母皇太后,對其也是忌憚萬分,就更別說妾身這些妃嬪了。」
「所以妾身哪怕同陸氏算是走得近的,卻哪裡敢跟她打聽母后皇太后?」
這話倒也有道理,但云風篁淡淡說道:「是麼?若是其他老實點兒的妃嬪,不敢打聽也還罷了。但賈氏你,本宮沒記錯的話,你起初是跟著庶人鄭氏,後來投了前皇后紀凌紫,待這兩位先後倒台,才又投向本宮,是吧?」
雖然是事實,但被人明明白白的說出來,還是貴妃親自說出來,賈蘋葉仍舊立刻跪了下去,為自己分辯:「妾身從前愚鈍,有眼無珠,不識娘娘才是……」
「這些話就不要講了,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本宮還是知道的。」雲風篁哼笑一聲,打斷她的話,「你過往那些事兒本宮心裡清楚的很,你也知道本宮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那你說,本宮做什麼要收下你,之前後宮晉位,還拉了你一把?」
賈蘋葉一驚,下意識的哆嗦了下,還沒開口,雲風篁已經緩緩說道,「你不是什麼忠心耿耿的人,不然何至於你從前那些主子都不在了,你還好好兒的?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本宮看中的就是你的機靈。你自己說,你這樣的人,就算當時有鄭氏給你做依靠,你會不想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別說鄭氏失勢之後,你就那麼湊巧的恰好入了前皇后的眼!」
「宮裡人這許多,你家世算不得特別好,寵愛也不深刻,前皇后做什麼看上你?」
「……」賈蘋葉被堵的無話可說,咬緊了唇。
她是很不情願跟雲風篁透底的,因為知道雲風篁接下來絕對不會讓明惠長公主好過,甚至會從根本上動搖明惠的前途。
這倒不是賈蘋葉跟顧箴一樣,對明惠有著什麼歉疚跟好感,不忍她被貴妃坑害。
畢竟如雲風篁所言,像她這樣進宮十年已經換了三位主子的妃子,對於情義的看重也就那麼回事。
賈蘋葉主要是怕受池魚之殃。
到底明惠長公主的身份跟尊貴放在那裡,一旦有個閃失,上至太皇太后下至群臣宗親,怎麼可能輕易揭過?
而始作俑者作為淳嘉的寵妃,又是個城府深沉的厲害角色,既然敢謀害長公主,肯定也會做好了脫罪的準備。
這脫罪的準備,沒準就是扯了她賈蘋葉當擋箭牌呢?
畢竟賈蘋葉可是記得的,當初陸其道是怎麼死的?
什麼謀害六宮致后妃無嗣……賈蘋葉太清楚陸其道的能耐了,要有這本事,還會跟自己一樣長年做著婕妤?
無非是上頭需要一個罪魁禍首,挑來挑去她最合適,這罪名就給她了。
至於真相,也只有上頭最清楚。
這教訓太深刻,過去的時間也不長,賈蘋葉哪裡敢忘?
「娘娘,妾身的確……的確不是心志堅忍的人。」她思來想去,嗓音有些乾澀的同雲風篁說道,「但庶人紀晟的事情,妾身真的沒敢多問,因為這事兒,在陸氏那邊,很是忌諱。妾身旁敲側擊過,似乎因為其義父出自庶人紀晟跟前,後來跟了孝宗,又同攝政王做了親家,關鍵是,他後來一直同孝宗先帝還有攝政王保持一致,皇太弟那事兒,好像就是他傳出去的。由於這些緣故,庶人紀晟對那陸春草一直有著意見。」
「妾身曾經想奉承庶人紀晟,在與陸氏閒聊的時候,將話題帶了過去,但陸氏很不高興,直接讓妾身別提她了。」
賈蘋葉又說道,「而且陸氏在宮裡這些年,同綿福宮那邊也沒什麼來往,妾身覺得,就算她小時候是在庶人紀晟跟前長大的……長大之後應該也疏遠了。畢竟庶人紀晟有兩個親侄女在宮裡,論親近論位份,何必考慮義父已然與庶人紀晟背道而馳的陸氏呢?」
「……」雲風篁皺著眉,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說實話,從陸其道入手給紀晟母女挖坑,這是她一早的想法,當時陸其道還沒死來著,如果那時候就開始動手,未必沒有機會。
畢竟不管賈蘋葉如今說的是真是假,她跟紀晟的關係到底隔了一層,遠不如在紀晟面前長大的陸其道,對綿福宮上下的了解。
問題是淳嘉。
雲風篁心裡很清楚,自己對付紀晟,對付前皇后紀凌紫這些紀氏之人,淳嘉就算知道手段不甚光明磊落,也不會在意的。
因為這位天子心裡也不喜歡她們,當然天子若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場上來看,他也未必多喜歡太皇太后跟明惠這樣的。問題是,他對孝宗有著感激,所以孝宗的直系血親,在他這裡是有著優容的。
在他這份優容沒有被徹底消耗前,他並不想對這兩位把事情做絕。
所以雲風篁當時斟酌半晌,放棄了私下聯絡陸其道,套取關於紀晟的消息。
這會兒賈蘋葉處卻打聽不到有價值的消息,這……
雲風篁的凝眉不語,在賈蘋葉看來壓力甚大,片刻後,見貴妃還是沒說話,她終於支持不住,說道:「娘娘,陸氏生前真的沒跟妾身提過母后皇太后太多的話,但,有一個事情,妾身不知道是否有著關聯?」
「什麼事?」雲風篁本來打算打發她走了,聞言挑眉問。
賈蘋葉膝行上前,小聲說道:「就是娘娘進宮那一年,避暑的時候,不是庶人紀晟說是為了陛下的子嗣,專門帶著后妃去了善淵觀祈福麼?」
雲風篁頓時想起來之前雲安長公主講的,所謂她同紀明玕在野外孤男寡女相處一晚上是謠言,還是庶人紀晟親自傳的謠言,於是坐直了點身子,示意她仔細說來。
但賈蘋葉卻沒提雲安長公主,而是道:「妾身與陸氏當時也在其中,娘娘是去過善淵觀的,想必知道,此觀與皇家關係密切,又建在山間,別院格外的寬敞,彼此之間相距亦是十分遙遠。故此妾身初去之時,與左右都時常記不住路。但陸氏卻很熟悉,頭兩天,都是她將妾身送到居住的別院,再自己回去。而且當時人多,沒法在一處茹素祈福,觀中於是額外撥了幾處偏僻的殿宇以供使用,那些地方,觀中新進的小道姑,都不是很了解。然陸氏仿佛去過很多次一樣……」
「本宮聽說皇家這兩代的鳳主,都是常往善淵觀的。」雲風篁說道,「陸氏既然打小跟著庶人紀晟,興許那時候去過,對那邊熟悉,也無可厚非罷?」
賈蘋葉說道:「娘娘,不是這樣的。您年輕,入宮日子短,可能不知道,都說皇家同善淵觀關係密切,實際上,太皇太后那會兒,因為距離如今年數長,妾身也不是很清楚了。但從妾身入宮起,庶人紀晟其實沒怎麼去過善淵觀。至於前皇后,據妾身觀察,前皇后壓根兒就不相信那些,那是連善淵觀每年供奉上來的護身符都懶得理會的。」
那這就有意思了。
正所謂人走茶涼,哪怕多年前善淵觀的確是皇家的座上賓,深得重視,但這些年來,皇家都沒什麼有分量的人去了,何以仍舊地位特殊?
雲風篁尋思了一回,說道:「你的意思是,庶人紀晟在陸其道小時候,是時常去善淵觀的,這也是陸其道會對善淵觀熟悉的緣故?但後來,可能就是陛下登基之後,她就忽然不去了?」
賈蘋葉點頭:「妾身覺得娘娘想知道的事情,也許善淵觀里有人知道?」
「……」雲風篁思考片刻,不置可否道,「本宮明白了,你且下去罷。」
賈蘋葉吃不准她是滿意呢還是不滿意,微微垂首以示恭敬,這才小心翼翼的告退。
「娘娘,陛下剛剛去了柔昆夫人那兒,陪柔昆夫人說了會兒話,如今是往清舒夫人處看二皇子了。」賈蘋葉離開後,清人等侍者上前服侍,順便告訴她外頭才來的消息,「只是陛下才在承月宮坐下,同清舒夫人母子沒說兩句話呢,春慵宮就派人去稟告,說慈母皇太后鳳體違和。陛下於是就又匆匆去春慵宮了。」
這還沒完,因為淳嘉才到春慵宮門口,佳善宮又稟告,道是聖母皇太后也是鳳體違和,而且比慈母皇太后嚴重……慈母皇太后那邊沒說具體的病因,聖母皇太后則是不慎摔倒,說是手臂骨折了。
昆澤郡主年幼,沒經歷過什麼變故,看到這個情況嚇的失聲痛哭,如今佳善宮裡一片兵荒馬亂,非常需要皇帝親自到場做主。
「然後呢?」雲風篁聽完這一系列事情嗤笑了聲,問,「陛下是進了春慵宮罷?佳善宮那邊是怎麼回事?」
清人嘆道:「是呢,陛下聽聞消息後十分吃驚,但還是親自去了春慵宮裡看望慈母皇太后,只叫人吩咐皇后前往佳善宮坐鎮,務必照顧好聖母皇太后。」
「前朝都是后妃爭寵,這個柔弱那個裝病的,然後叫太后娘娘心疼天子看不過眼。」雲風篁哼笑道,「國朝倒是有意思,太后娘娘親自上陣玩苦肉計,正兒八經該使出渾身解數來吸引天子的后妃,壓根兒沒有班門弄斧的餘地,也真是難為咱們陛下了。」
這話侍者們不敢接,只賠笑道:「就在剛剛,皇后娘娘那邊來人在宮門口-交代了幾句,說是今兒個白天諸妃都累了,今兒個晚上就由皇后娘娘親自在佳善宮陪夜。等明兒個都去了崇昌殿,再討論如何給兩位太后娘娘侍疾。」
「這還有什麼安排的?」雲風篁又是冷笑,道,「春慵宮那邊只想陛下陪著,用不著本宮這些人,只管討論一下怎麼給聖母皇太后侍疾就是了。」
說是這麼說,做是肯定不能這麼做的。
次日早上,妃嬪雲集崇昌殿,片刻前才匆匆從佳善宮趕過來的皇后顧箴神色疲乏,睏倦的不行,強撐著同她們講:「本宮的意思是兩位都是太后娘娘,如今都需要侍疾,咱們該合計下,哪些人去春慵宮,哪些人去佳善宮才是。」
底下妃嬪們騷動片刻,大家私下裡的意思,大部分都是想去佳善宮的。
主要是曲太后存在感弱,從昨天皇帝的選擇來看,對這位生母的看重也弱了一籌,所以可想而知,在佳善宮服侍必然比較輕鬆。
哪怕偶爾做差了什麼,後果也不會嚴重。
可要是去了袁太后跟前,怕是日子就不是很好過了。
但也有人覺得,服侍袁太后可能沒那麼鬆快,但袁太后對皇帝影響更大。
如果入了她的眼,未必沒有趁機增添寵愛的可能……這麼想的比較少,畢竟袁太后自己有倆親侄女在宮裡,想也知道外人服侍的再用心,到底不能跟血親後輩比。
皇后知道大家的心思,就讓人去斛珠宮請安妃過來:「等安妃來了,讓她挑些個人去春慵宮罷。到底安妃是慈母皇太后的親侄女,該怎麼伺候慈母皇太后,安妃比本宮這些人都清楚。至於佳善宮……」
她遲疑了下,看向雲風篁,「貴妃你來安排如何?」
顧箴此舉倒不是知道了雲風篁同曲太后的暗通款曲,而是覺得雲風篁跟袁太后關係那麼壞,如今袁太后又是「稱病」之中,還是不要讓這兩位相看兩厭的人湊在一起了。
雲風篁也明白皇后的心思,她這會兒正琢磨著如何搞死明惠,倒也沒有同春慵宮過不去的想法,於是就應了。
但片刻後安妃過來,聽說皇后讓自己挑人去伺候袁太后,頭一個就提出來要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