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狹路相逢
2024-08-09 23:58:09
作者: 繁朵
不是九英館的宮人們心生懷疑,如今簇擁在主殿裡、以及沒資格進殿只能在外頭候著的眾人,心裡也是惴惴不安,都懷疑是天子又有什麼大動作了。
看得到翼國公、歐陽燕然等天子近臣的人,都紛紛拿眼角望住了這兩位,希望從他們的一舉一動之中,揣測出事情的走向。
然而雲釗此刻也是一頭霧水,見天子尚未前來,就悄悄問身側的歐陽燕然,知道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歐陽燕然還想問他呢,見狀微微搖頭。
他們倆也不知道,那麼基本上可以肯定,這事兒八成不是淳嘉的意思了。
可這又是誰,敢做這樣的事?
正尋思著,就見不遠處珠簾輕晃,是太皇太后出來了,她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後頭還跟著三位身著翟衣的主兒,正是兩位皇太后以及皇后顧箴。
這四位貴人在上頭落座了,太皇太后輕蹙眉宇,道:「當初前朝帝王起這五座小仙山時也是十分講究的,怎麼前歲的消暑宴跟如今的賞桂宴,都這樣不順利?連祥瑞都擋不住?」
「興許是奸人尚未徹底剷除的緣故吧。」聞言其他人還沒說什麼,袁太后已經淡淡的回應,「畢竟庶人紀晟可是害得先帝絕嗣的,先帝是什麼身份?這樣的冤屈跟羞辱,冥冥之中豈能沒有動靜?白鹿雖然是祥瑞到底平和了些,不擅征伐,抵擋不住怨怒也是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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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沒看她,平靜道:「我兒雖然無子絕嗣,然而嗣子年少有為,英明神武,有子如此,我兒即使在九泉之下,想必也是欣慰的。怎麼袁氏你不這麼認為?」
袁太后記恨太皇太后剛才幫著曲太后,當眾敲打自己,所以此刻就想給太皇太后些難堪,誰知道太皇太后這麼一說,頓時有點兒下不了台,她迅速看了眼皇后……但顧箴不是那種機敏之人,雖然察覺到她的注視,卻反應不過來,只是一臉茫然。
沒有皇后幫忙遞梯子,太皇太后跟曲太后是肯定不會幫她的,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袁太后氣得心口疼,深呼吸冷靜了下,正待開口呢,那邊曲太后倒先說了:「太皇太后明鑑,袁姐姐怕是長年臥榻,以至於人都糊塗了,不會說話,您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此時此刻這話講的固然不客氣,袁太后還不能說什麼,臉色不禁又難看了幾分。
太皇太后也不予理會,自顧自的說道:「剛剛在崖上投餵祥瑞的人呢?都上來讓哀家瞧瞧。」
這些人是一早被帶在外頭了,聞言就有宮人出去,將他們宣了進來。
換了一身櫻草底撒繡指甲大小紅梅花葉窄袖短襦配艾綠月白間色裙、繫著羊脂玉纏枝松鼠葡萄卷草紋攢花墨綠絲絛的昆澤打頭,身後按著出身以及年歲排了六人,有男有女,分別是歐陽氏的嫡子歐陽既平、嫡女歐陽福鹿,翼國公的侄子云溪客,崔琬侄女崔憐水,鄭具義子鄭鳳棾,以及興寧伯之侄,袁棵。
七人見禮畢,太皇太后就讓他們說說經過。
於是他們戰戰兢兢的又講了一遍,但一干人仔細聽著,卻也沒有什麼新的消息,就是他們在席間氣氛鬆弛下來後,出去走走,散散酒氣什麼的,恰好呢走到了一起,又恰好呢走到了那處山崖下,就決定上去坐坐,然後沒多久,發現祥瑞在底下啃食草葉,因為涼亭之側就生了不少卉木花草,其中不少在這季節仍舊嬌嫩新鮮,他們一時頑心上來,就採摘了扔下去,逗弄祥瑞。
完了就是祥瑞不好了。
發現這一幕的是崔憐水,這是崔琬幼弟的嫡親女兒,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生父,是跟著伯父崔琬長大的,所以性格多少有些孤僻。
七人在亭中閒聊時,她就不怎麼接得上話,無聊之下,就乾脆趴在美人靠上專心致志的逗祥瑞了。
結果逗著逗著,就看著祥瑞開始倒地,抽搐,吐白沫……剛剛就是直接涼了。
「那你可記得,白鹿是吃了做了什麼,才倒地的?」太皇太后皺著眉頭問。
崔憐水有些哽咽的搖頭:「臣女當時說是在逗弄白鹿,實際上也是聽著亭中郡主以及諸位世兄世姊們的談話,所以心思並沒有很注意底下……甚至起初看到白鹿倒下時,還以為它累了,想歇會兒,後來瞧著不對才招呼郡主他們來看。」
這一點被歐陽福鹿證實了,歐陽福鹿表示,最早提出餵鹿的是她,因為她閨名里有個「鹿」字,平常就對鹿有著好感,在家裡也時常去園子裡餵鹿的。
在小方壺遇見了罕見的祥瑞白鹿,那就更加不會錯過親近的機會了。
其他人都點著頭,表示認可這兩位的證詞。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問不遠處的重臣們,讓他們討論下,這到底怎麼回事?
此刻諸臣也不好太過商量,只能緊急磋商了下,了解到此非聖意,嗯,不是淳嘉的意思,那就有意思了,或者說,那麼就可以查下去了。
他們就都支持讓御獸苑的太醫過來檢查祥瑞,看看到底是怎麼死的,完了再好好兒查清楚,到底是誰幹的,為何要這樣做?
正說著,外間就有人通報,是淳嘉趕到了。
淳嘉匆匆入內,邊走邊吩咐了免禮,讓昆澤他們再說了一遍事情經過,也認可諸臣的建議,就讓大家莫要驚慌,繼續宴飲就是,畢竟白鹿雖然是祥瑞,但我國朝的興盛,歸根到底也是需要君臣一致的努力的,不是說有了祥瑞就可以坐享其成。
他這番說辭臣子們當然是紛紛應和,又稱讚他真是賢明之君云云……
總之君臣互相客套了一番,宮人上來扯走殘席,又上了一輪的酒菜,眾人互相勸著酒,略吃了些,御獸苑的獸醫們也就帶過來了。
來的統共就三人,誠惶誠恐的,年紀最大的一位,都不怎麼站得穩了。
因為之前祥瑞白虎的事情,紀氏覆滅,御獸苑那些同庶人紀晟關係密切的人也沒能逃,差不多都被處置了。此刻上來的,卻是後來補充的,並沒有投靠什麼達官貴人,就是尋尋常常的那種,從來沒見過貴人的。
此刻就都緊張的很。
淳嘉發話之後,他們手足無措了會兒才往外頭。
索性能夠進入御獸苑,到底有幾把刷子。
沒多久,三人就回來稟告,說確認祥瑞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而死,而且這東西也不生僻,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斷腸草。
斷腸草又名鉤吻,自古以來,栽在它身上的人-獸就沒少過,蓋因它模樣同一味解暑消渴的藥材十分相似:金銀花。
這話說出來,昆澤七人都變了臉色,紛紛驚呼出聲:「那山崖上的涼亭畔,就有著一叢金銀花,方才確實有人摘了好幾蓬扔下山崖……難不成其實是鉤吻?!」
淳嘉看了眼身側的雁引,雁引忙點了個小內侍,讓他去那涼亭畔查看,到底怎麼回事?
那小內侍片刻後折了兩段枝丫回來復命,說是在涼亭畔仔細尋找過,發現一大叢藤蔓里,有小部分生的不類,故而都取了些來讓獸醫分辨。
三位獸醫只稍微打量了會兒,就認出其中一種正是鉤吻,而且委婉提醒昆澤等人,這個季節,金銀花的花期已經過了,倒是鉤吻還在開著……所以,他們當金銀花扔下去的,全部都是鉤吻花。
這下好了,祥瑞暴斃的原因找到了,但鉤吻怎麼會出現在宮禁之中,還恰好被折去餵了祥瑞呢?
皇后顧箴臉色鐵青的出列,當眾跪下來請罪。
她身後,從臣子這邊,顧老太爺等顧氏官員也紛紛出列,一起請罪。
不只是她,淑妃歐陽福履跟德妃魏橫煙,連同她們的家人也都跪了出來。
畢竟此番賞桂宴是皇后打頭,貴淑德三妃輔佐,給操辦起來的。
如今出了岔子,別管是怎麼回事,反正她們四人都難辭其咎。
這也就是貴妃人不在,否則雲風篁也不可能好好兒的坐著看熱鬧的。
「請罪不請罪的等會兒再說。」見狀,太皇太后就緩聲說道,「且說說這涼亭外的鉤吻,卻是什麼時候生長出來的?為何一直沒人發現?皇后,你之前建議將宴擺在小方壺上時,也是知道陛下會讓祥瑞亦在島上恣意生活的,就沒著人檢查過,島上的花草卉木,是否會對白鹿不利?」
顧箴心裡亂七八糟的,定了定神才道:「回太皇太后話,孫媳當時是叮囑過底下人的,但從來沒聽說過那涼亭外竟然有著鉤吻之物。」
負責的管事連滾帶爬的請罪,說是那處涼亭他有親自檢查過,但實實在在沒有發現鉤吻的存在。
其實這事兒真的不能完全怪他,因為小方壺占地廣闊,又不是小瀛洲那種一目了然。
這兒為著景致的奇險,本身就栽種著眾多卉木,種類之繁多,就是太醫院的太醫,也未必敢說能夠全部認齊全了。
然後這地方又是好幾十年沒被使用過了,人跡既罕至,草木越發蔥蘢茂盛,伺候的宮人又懶了,各種野生的花花草草也都擠了出來……這管事不過一個太監而已,字都不認識幾個,哪裡來的本事,從一堆金銀花的藤蔓里,辨認出已經沒了花的鉤吻?
這一點大家心裡都有數,知道這管事也是倒霉。
但這裡又有一個問題,據剛剛去折鉤吻跟金銀花的小內侍敘述,鉤吻與金銀花固然是生在一處,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但這株鉤吻,卻非一直與金銀花長在一處的,而是新近移栽。
他心細,扒開泥土草葉仔細觀察過,鉤吻乃是被移栽過來,移栽的日子算算不會超過兩個月。
這說辭其實已經是保守的了,大家心裡的揣測,小內侍想說的是,就是這麼幾天移過來的。
然後上頭有草葉遮蓋,底下也做了些許偽裝,所以不趴下去將草葉弄開,完全想不到它是才被移栽過來的。
這麼看來,這株鉤吻顯然就是專門給祥瑞預備的。
所以問題來了,幕後之人,是怎麼能夠篤定,會有人將鉤吻的枝葉,丟給白鹿食用?
「……」聞言,眾人都下意識的看向了歐陽福鹿。
歐陽福鹿差點沒哭出來:「不是臣女!真的不是臣女!陛下,求陛下明察秋毫,還臣女一個清白!」
說著就跪下來,重重叩首,解釋說自己出身名門世家,祖父深受皇恩,對天家從來都是只有敬畏順從,沒有絲毫的異心,又怎麼會故意謀害祥瑞呢?
她還提到了淑妃腹中的子嗣,說嫡親堂姐才有孕在身,作為準姨母,她忙著幫外甥或者外甥女積德都來不及,如何忍心下毒手,毒殺跟自己毫無冤讎、在她看來還十分可愛的白鹿?
「陛下,臣妹素來乖巧懂事,決計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淑妃當然不會對妹妹袖手旁觀,連忙上前為歐陽福鹿說話,請皇帝徹查到底,不要讓她妹妹背負上壞名聲。
淳嘉神色淡漠,沒有理會淑妃,只問太皇太后有什麼看法?
太皇太后神色平淡,說道:「此事皇帝一個人做主就好,何必問哀家一介老朽的建議?」
淳嘉沉吟了一陣,點了歐陽燕然的名。
歐陽燕然拱手出列,說道:「陛下,此乃吉兆!」
聞言,在場的前朝後宮都是一驚,下意識的看向他,人人眼裡都是一個意思:「我看你怎麼編!這也能說吉兆?!」
然後歐陽燕然就開始編了,說古人有言「逐鹿中原」,鹿,在古時候,有著天下的隱喻。
而如今這頭白鹿出現在國中,本身就是吉兆的一種,由萬年縣令獻與天子,豢養小方壺,於賞桂宴上溘然去世……這說明什麼?
說明陛下您是真龍天子啊!
所以代表天下又代表吉祥的白鹿主動送上門之後,見著聖明天子、傳達完祥瑞之兆了,可不就回去天上,跟上蒼復命去了?
畢竟這可是祥瑞,難道還能跟那些普普通通的鹿一樣,在天子手裡混吃混喝不成?
人家臨凡都是有著使命的。
使命完成了,那當然不會再留在紅塵俗世了!
「……」眾人沉默著,雖然在場之人,除了幾個年紀特別小的聽得一愣一愣的,其他人都知道這純粹胡扯,但,不得不說,歐陽燕然這套說辭,居然還能說得通……
怪道這老小子起復之後深得天子信重……
諸臣心裡暗罵著,紛紛出言附和。
這個說「歐陽老大人言之有理,此乃吉兆,是國朝大興之兆」,那個講「聖天子臨朝,實乃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總而言之,剛剛還凝重的氣氛,頃刻之間為層出不窮的阿諛之詞所衝破,一時間竟然透著股兒難以描述的歡快。
而此刻,九英館裡,對著鏡子厚厚敷了一層粉的雲風篁,輕輕吐了口氣,吩咐道:「走罷。」
她跟她的侍從都是頭一次來小方壺,哪怕左右提前跟來過的宮人了解了一些路徑,但到底不熟悉,所以下了假山之後,明明是朝著主殿方向走的,走了段路之後,卻無語的發現,前頭直接是個斷崖。
於是一行人只能簇擁著雲風篁下了假山,從旁邊另外找路。
這麼七走八走的就同人狹路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