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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九泉之下,亦不復見

2024-08-09 23:47:43 作者: 繁朵

  淳嘉對自己的元後其實沒有很深刻的印象,雖然紀凌紫論容貌氣質,在偌大宮闈里都是首屈一指的。

  她比淳嘉小一歲,今年是二十三,眉眼已然完全長開,不復雲風篁那種少年女子特有的鮮麗,而是一派沉穩,有著成年女子才有的風情與嬌媚。

  望去像春日裡開到七八分的牡丹,莊重雍容,貴氣華美。

  緩步下階來行禮迎接,氣勢上卻絲毫不落下風,隱隱間竟與淳嘉分庭抗禮。

  

  「皇后瘦了許多。」淳嘉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才緩聲道,「朕還以為這些日子讓你靜養著,能長些肉。」

  紀凌紫平靜道:「有勞陛下費心,不過妾身這些日子,其實胖了兩斤。」

  淳嘉也不尷尬,坦然道:「朕許久沒來看皇后,卻記不太清楚了。」

  「陛下心不在這兒,人來了也不自在。」紀凌紫淡然一笑,「如此,妾身瞧著也不敢自在,彼此都是折磨,不來也是很好的。」

  「那為何今日卻讓賢妃喊朕過來呢?」淳嘉心平氣和的問,「朕本來也是這麼想的,本來朕與皇后就相敬如冰,最後一面,不見也罷。尤其紀氏剛剛覆滅,朕還以為皇后怕是壓根不想看到朕。」

  紀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妾身想跟陛下做個交易。」

  「交易?」淳嘉饒有興趣的問,「卻不知道皇后的籌碼是什麼?」

  這不是他有意揶揄,畢竟紀皇后身份雖然尊貴,但這份尊貴,這份地位,都是來自於紀氏嫡女的出身。

  如今紀氏傾覆,她自己的性命也在皇帝一念之間,卻還有什麼資格,跟皇帝談交易呢?

  「一個削弱攝政王的機會,怎麼樣?」

  皇后的話讓淳嘉越發好奇,語氣玩味道:「噢?什麼機會?」

  「攝政王如今的岳父,清平侯另外一個義女陸其道正在宮中為妃。」紀皇后閒閒的提起這個已經快被淳嘉忘記的人,「紀氏因庶人紀氏而覆滅,如果陸其道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那麼清平侯憑什麼完好無損?攝政王母族寒微,結髮之妻也出身不高,能有今日聲勢,清平侯出力甚多。」

  「如果能夠打壓清平侯府,哪怕只是將清平侯貶謫,於陛下而言,應該也是一件極好的事情罷?」

  淳嘉沉吟,皇后說的沒錯,攝政王其實對於廟堂之事不是很擅長。

  應該說,神宗的倆兒子,孝宗跟攝政王的政.治.斗.爭手段都不怎麼樣。

  否則孝宗作為一個正子嫡孫上位的皇帝,也不至於被紀氏逼的鬱鬱而終;攝政王呢明明有定北軍這個後盾,還有孝宗的鼎力支持,卻還是止步於半步皇太弟,眼睜睜看著跟帝位原本壓根沒關係的淳嘉登基了。

  當初攝政王能夠得到攝政王這個封銜,其實是娶了清平侯的義女後,清平侯給出謀劃策的。

  清平侯陸春草跟鄭具一樣屬於宦官出身,都是從宮闈底層一步步混上去的,手腕城府可想而知。

  攝政王跟前的兩大膀臂,文以清平侯為首,武以昭武伯為首——任何一個出了岔子,都將元氣大傷。

  昭武伯那邊,有雲風篁獻計,立顧箴為後,進行離間。

  但對於清平侯,淳嘉一時間尚無妙策。

  如果紀皇后真的能夠通過陸其道給清平侯府一記重擊的話……

  淳嘉心念轉了轉,微笑道:「皇后想交易什麼?又憑什麼認為朕會履行承諾?」

  都這個時候了,皇帝進崇昌殿之前,設想過自己這位元後的種種反應。

  紀皇后不管是破口大罵、苦苦哀求、心若死灰,還是掐著他進門的時候讓他看到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他都不會意外。

  可皇后卻若無其事的跟他談交易。

  這讓淳嘉很難不懷疑,要麼皇后別有所圖,要麼,這件事情對於紀皇后來說,非常非常非常的重要。

  重要到了哪怕紀氏覆滅、自己即將身死的關頭,她都惦記著。

  「妾身聽說陛下吩咐將紀氏上下厚葬,想去送一程。」紀皇后從容道,「若是陛下准許的話,妾身還希望自己走的體面些。」

  這兩件都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情,甚至一定程度上有助於維護淳嘉「賢明寬仁」的形象。

  淳嘉思索了下,覺得不需要拒絕,他於是問:「你打算怎麼算計陸其道?清平侯並非等閒,尋常事情可牽累不到他頭上。」

  「這個陛下就放心罷。」紀皇后得到允諾,神情就冷漠了下來,淡淡說道,「陛下忘了清平侯封侯的經歷了?他原本是庶人紀氏跟前伺候的人,因為服侍的用心又為人機敏聰慧,得到先帝的賞識,庶人紀氏就將他送給了先帝,之後一直深得先帝信重,他那爵位,還是先帝頂著重重壓力給封的。」

  「他什麼底細,什麼破綻,我紀氏不清楚?」

  見她沒有詳說的意思,淳嘉也不追問,只笑了笑:「這兩日彈劾皇后的摺子甚多,既然皇后也急著自辯,那就明日罷,可以麼?」

  皇后微微頷首。

  淳嘉就道:「那就這麼著,明兒個朕靜待皇后的籌碼。左右紀氏滿門還在停靈,等出殯那日,朕攜皇后一起去弔唁。」

  言外之意,如果明天皇后自辯的時候坑陸其道坑的不夠,沒法牽累到陸春草,那出殯那天,別說皇后去不了,淳嘉自己都不一定去了。

  夫妻倆自來相敬如冰,事情說完,淳嘉也就起身離開了。

  紀皇后這會兒沒心思跟他做樣子,端坐不動,懶得送他。

  倒是淳嘉走到門口想起來,轉頭問:「朕還以為你會提二皇子三皇子。」

  「陛下真會開玩笑。」紀皇后平靜道,「那兩位皇子論起來要喊妾身一句『母后』,難道不是更要喊陛下一聲『父皇』?又何必要妾身為他們操心?陛下並非絕情之人,親生骨肉就算流著您不喜歡的血脈,頂多跟大位無緣,以及在兄弟姐妹之間受點委屈罷了,難道還會被怎麼樣麼?那樣的話,他們也活不到現在。」

  其實主要是知道如果淳嘉不打算留雙生子,她求情了也沒用。

  還不如撒手不管。

  「朕聽說這些年來,皇后一直勸著紀氏為朕過繼嗣子,爾後另立幼主。」淳嘉「嗯」了一聲,又問,「是因為朕對你的冷落麼?」

  紀皇后笑了一下:「陛下這麼說,也未免太小覷妾身了。妾身好歹出身大家,怎麼可能為這麼點事情,就想方設法的置您於死地?只不過覺得您若不死,必成後患。可惜啊,家裡沒人聽妾身的。不然,紀氏也好妾身也罷,又哪裡可能落到如今的處境?」

  這讓淳嘉微微怔忪:「皇后一早懷疑朕?為什麼?」

  「因為陛下太好學了。」紀皇后淡淡說道,「我紀氏子嗣眾多,妾身幼年時算是乖巧懂事不怎麼需要家裡操心的,可每日裡天不亮起早去給長輩請安、完了梳洗去女學,夏秋還好,冬春人易睏倦,每每被侍者搖醒時,偶爾也要發脾氣。」

  「陛下十五踐祚,看似性情膽怯懦弱,又優柔寡斷的牽掛著袁楝娘,但從進宮以來,無人督促,甚至我紀氏更願意您荒廢課業,終日嬉戲,而您呢?習文習武,從未有一日落下。」

  「就算您表現得水準平平,仿佛不開竅的樣子。但在妾身看來,單憑您練習不輟這一點,足見心性堅毅,非同常人。」

  「縱觀史上由權臣扶持上位、終其一生也未能掙開權臣掌控的君主,要麼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登基之後只管花天酒地,沉迷享樂之中樂不思蜀,連忠臣們的心都要被涼透;要麼急功近利,坐上帝位第一天就恨不得聯絡內外將權臣誅滅;噢,還有一種就是御體欠佳,雖然聰慧,活不幾年也就沒了。」

  「陛下任何一種都不屬於,您身強體壯,還自律的讓妾身心驚。」

  「所以妾身覺得,讓您多活一天,對我紀氏來說都十分危險。」

  「故此還是早日挑個年幼宗親過繼,到時候從小教著他胡天胡地,我紀氏倒是可以安穩個十幾二十年的。」

  淳嘉聽了這番話,卻也沒有生氣,只道:「皇后真正是明眼人,萬幸紀氏沒有聽你的。不過朕也是好奇,紀氏為何沒聽你的?朕似乎隱約聽說過,紀氏對皇后,頗為防備?」

  紀皇后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這大概是天命在陛下罷,紀氏顯赫三朝,福祚漸衰,上上下下,都懈怠了下來。」

  「天命?」淳嘉笑了笑,溫和道,「朕有今日是長年累月如履薄冰兢兢業業的結果,關天命何事?」

  至於說紀氏懈怠了,他也是不以為然,「就算朕不被放在眼裡,攝政王還在,翼國公在,崔氏鄭氏在,紀氏有什麼資格懈怠?行宮走水,王陵崩塌,紀氏又何嘗懈怠?」

  「因為祖父老了,心也軟了,不那麼管得住底下的子孫們了。」紀皇后拂了拂袖,露出一抹嘲諷之色,說道,「當初妾身給祖父進言,若打算擅權到底,就不要給陛下任何機會,授課宜用不知變通只會死讀書的那種;教授武藝的侍衛更該故意說錯要訣讓陛下自己落下暗疾才是!」

  「若是不打算跟公襄氏鬧翻呢,就該在陛下對我紀氏心生厭煩之前開始還政,最好再下力氣將陛下朝明君教導。」

  「如此不但能夠得到陛下的感激與信任,百年之後還在史書上落一個忠貞的清名。」

  「但公襄氏福祚未衰,紀氏沒有篡位的可能。」

  「祖父倒是偏向於還政……不過麼,陛下也知道,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哪!」

  從神宗一朝後期開始,紀氏就大權獨攬。

  孝宗時候,差不多是隻手遮天。

  到了本朝吧,攝政王有著攝政之名,實際上聯合鄭氏崔氏,也不過與紀氏分庭抗禮,甚至還經常落在下風。

  鄴國公海西侯敏陽侯這兩代人,興許還記得當年篳路藍縷的艱辛。

  可他們的下一代,出生的時候紀氏已經非常的興盛,他們在這種高人一等里長大,如紀明玕那是連給淳嘉表面上的尊敬都有些懶洋洋的,讓他們放下手中的權勢,將他們做主推上帝位的淳嘉當成真正的天子那樣,去敬畏,去輔佐,去掏心掏肺,去做低伏小……

  他們怎麼會願意?

  紀皇后面色終於流露出些許悲戚:「當初,妾身就跟祖父說,如此大事,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但祖父總以為,我紀氏在朝在野經營多年,就算有朝一日得了天子厭棄,頂多放棄爵位官職,歸回桑梓,從此粗茶淡飯度日。」

  畢竟當初紀氏當權時,對於政敵,歐陽燕然韋長空之類,都是貶謫打壓,被弄死的並不多,屠戮全家的,那就基本沒有。

  在精力隨著年歲逐步衰退的鄴國公看來,紀氏哪怕遭報應,差不多就是辛辛苦苦三代人,一朝回到未發跡前。

  「卻不想,他遇見了陛下。」

  宮殿深廣,縱然白晝也點滿了燭火。

  皇后微微側首,不讓淳嘉看見自己眼中的晶瑩,到此刻,她脊背仍舊挺的筆直,坐姿嫻雅雍容,絲毫不墮氣度,沉聲說道,「紀氏遇見陛下是紀氏的不幸,但對於天下來說,他們的的確確即將迎來一位明君!」

  「這是紀氏的悲哀,卻是天下人的幸事。」

  「只是妾身雖是皇后,卻也很難說的出來對陛下恭賀的話語了。」

  「當然陛下也未必需要妾身的恭賀。」

  「當年紀氏追隨神宗先帝左右時,是真心實意願這天下海清河晏,盛世太平。」

  「如今縱然紀氏不存,但這份初心,料想會在陛下手裡實現。」

  「這一點,他日靈前告慰合族亡魂,約莫也能聊作安慰罷!」

  淳嘉靜靜的聽著,然後笑了笑:「攝政王尚在,崔氏鄭氏看似臣服實則心思難測,三州之亂堪堪平定卻是地方糜爛的彰顯,北面的韋紇已有異動……皇后竟就相信,朕會是讓這天下海清河晏盛世太平的明君麼?」

  「您當然會是這樣的明君。」紀凌紫偏頭過來時眼底兀自泛著水光,神情卻是驕傲的,「您當我紀氏是什麼?親政不過經年就能以雷霆手段覆滅我紀氏,使得我紀氏種種手段無一用出,就已敗亡!」

  「這樣的天子怎麼可能不是中興之主呢?」

  「您說的這些人這些事,難道會比我紀氏還難對付?!」

  淳嘉有些啞然失笑,道:「那朕就謝皇后吉言了。」

  他沒有再停留,一拂袖,揚長而去。

  紀皇后也沒有叫住他,只平靜注視著他背影逐漸遠去——走到快看不見時,年輕的天子忽然駐足,嘆了口氣,道:「皇后一路走好。」

  「九泉之下,亦不復見。」紀皇后點頭,很淡然很平靜,並不在乎他語氣里隱約的惋惜與遺憾——她知道淳嘉在惋惜遺憾什麼,他很欣賞她的才幹與敏銳。

  但從鄴國公拒絕主動還政的那天起,就註定他們倆不可能有一個好結果。

  所以淳嘉很少來延福宮,所以皇后從來不爭寵。

  夫妻倆心照不宣的保持著距離。

  如今皇帝不會捨不得,她也不必有額外的怨憤與悲戚。

  只是……

  她忽然想到一件不算久遠的往事,眼神有片刻的恍惚,旋即轉為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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