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
2024-08-09 23:45:25
作者: 繁朵
「還有這回事?朕卻記不得了。」索性淳嘉反應迅速,一臉正色的說道,「倒是記得那晚月下看美人,人比花嬌,以至於被你晾在閣外,都生不起氣來。」
雲風篁幽幽說道:「要真的覺得妾身人比花嬌啊您還捨得趕妾身走?陛下就會騙妾身。」
「那不是看你大晚上的在空明池裡待著,怕你著了冷,心疼麼?」淳嘉柔聲道,「偏那會兒你又不肯聽朕的,鬧到後來朕也只能陪你回去了。結果你還戲弄了朕一把,真正淘氣!」
這要不是知曉來龍去脈,雲風篁都差點信以為真了。
她心道這天子是越來越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因著是皇帝,許多時候還不能直言戳穿他,嘖!
「妾身那哪裡是淘氣?還不是看大晚上的,想陪著陛下?」雲風篁輕嗔了一句,就抱著皇帝的手臂撒嬌,說好久沒聽陛下吹笛了,今晚上想聽一回,「陛下就答應了妾身罷!」
這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情,淳嘉故意推拒了兩回,讓她再三撒嬌央求了,這才矜持著答應下來,讓雁引回去醒心堂取慣用的玉笛來。
因著這一年皇帝政務格外繁忙,好久沒有這種興致了,玉笛也不知道放去了哪個角落裡,雁引這一去就耗費了不少辰光,等他帶著笛子回到借月小築,這邊晚膳都已經用過,帝妃正在後院的涼亭里說著話。
借月小築是四妃的規格,占地比蘭舟夜雨閣還要寬敞些,主屋掩映在茂密的花木之間,四周都是鬱鬱蔥蔥的奇花異草。
這後院更是鑿引山泉,辟了個可以泛舟的池子。
雖然不若空明池那樣廣闊悠遠,勾連多處,勝在可以獨享。
涼亭臨水而建,有小半直接凌空在池面上,這季節在山下是荷花盛開了,但山間寒涼,池中只零星開著些花朵兒,被高懸池畔的燈火照成一團團氤氳的粉紅粉白。
淡淡清香縈繞間,星星點點飛舞其中,是螢火蟲們在忙碌。
雲風篁的目光在池上略略停駐,才要收回視線,就聽淳嘉似無意道:「愛妃很喜歡這螢火蟲麼?」
「陛下忘了?妾身是北地人。」雲風篁暗自警惕,不動聲色道,「妾身的故里,卻是沒見過這小東西的,故此不免瞧著有些稀罕。」
淳嘉笑著說:「都來帝京四年了,還沒看夠呢?」
「這話說的怪讓妾身擔心的。」雲風篁嘆口氣,幽幽道,「這小東西在帝京本來也不是一年到頭都能見上,不過盛夏時節看這麼幾日罷了。照陛下的意思,四年就該看膩了不稀奇了。妾身忍不住想啊,那陛下看妾身也有經年了,是不是也要膩味了呢?」
「……你怎麼什麼都能想到吃醋上頭去?」淳嘉嘆服道,「朕就那麼一說,可別多想。」
雲風篁道:「您看,這兩回妾身說兩句,您就覺得妾身多想了。擱以前,陛下不是這樣的,陛下只會覺得妾身心裡有您,所以時時刻刻擔心被您厭棄。」
淳嘉懷疑道:「朕說過這樣的話???」
「肯定有啊!」雲風篁信誓旦旦,「您剛才都自己說了,那會兒妾身才進宮,有些任性,但您覺得妾身人比花嬌,就捨不得責罰。哪怕被妾身淘氣作弄,以至於太皇太后跟諸位太后娘娘都尋了您委婉說些叫您尷尬的話,您都沒招供出妾身來!那會兒妾身說怕您不喜歡妾身了,您什麼時候怪過妾身胡思亂想啊?」
「結果這才一年過去,您就變了!」
「眼下還只是嫌妾身想的多,等過些日子,還不知道怎麼個嫌棄妾身法呢!」
「朕要是嫌棄你,還能讓你這樣數落朕?」淳嘉哭笑不得,道,「再說了,你拿自己同個蟲豸比,像話麼?」
雲風篁慢悠悠的說道:「誰將自己跟蟲豸比了啊,妾身就是說這個道理。」
淳嘉心道你還說什麼道理,你什麼時候講過理?
皇帝自覺不一定吵得過她,所以索性含糊過去,看著小跑過來的雁引,笑著說:「笛子取來了,卻不知道愛妃想聽什麼?」
「什麼都可以呀!」雲風篁雙手托腮,撐在涼亭中的石桌上,山間草木茂盛,難免多蚊蟲,旁邊的鎏金狻猊爐里燒著的沉水香里,就摻了驅蟲藥,夜霧一樣瀰漫開來,氤氳了彼此眉眼,燭火隔著煙霧照出來的面龐透著朦朧,恍恍惚惚仿佛夢境。
淳嘉接過雁引遞來的玉笛,笑睨她一眼,湊到唇邊,吹了幾個婉轉活潑的調子,抬頭道:「這曲子很像愛妃。」
本宮在你心裡這樣輕快明媚的嗎?
雲風篁壓根不相信,笑意盈盈道:「那陛下知道妾身心目中,陛下是哪首曲子麼?」
淳嘉來了興趣:「哪首?」
就見他的愛妃讓人去取面琵琶來,爾後用金釧挽了袖子,起手彈撥數下,婉約輕柔,似春日靜夜,月升東山,乘扁舟泛江,見兩岸花影婆娑,水鳥時啼,怡然又悠遠,淳嘉頗為意外,道:「為何是夕陽簫歌?」
他雖然慣以寬厚溫和示人,但骨子裡並非真正心慈手軟,所以覺得雲風篁應該會揀氣勢磅礴的曲子來——這會兒就饒有興趣想聽賢妃解釋,只見賢妃住了琵琶,歪頭朝他笑了笑,煙霧縈繞間她面容有些晦明不清,唯一雙眸子熠熠明亮,似乎看著他又似乎透過他看向遠方。
「妾身在北地土生土長,自幼有個念想,就是去書里寫的草長鶯飛的江南瞧一瞧。」雲風篁隨意撥弄著琵琶,懶洋洋的說道,「只是妾身身為女流,若無意外是不太可能有機會去那麼遠的地方的……」
其實也不是,戚九麓對她予取予奪,早說過婚後會帶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雖然他這麼說的時候雲風篁也是不以為然,畢竟作為戚氏的宗子跟未來的冢婦,他們倆並沒有很自由——但至少聽著的時候是歡喜的。
定了定神,雲風篁繼續道,「所以江南在妾身心目中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可望不可及。就好像陛下一樣……有匪君子,終不可諼。」
「朕就在你跟前,怎麼就可望不可及了?」淳嘉聽著就笑了起來,柔聲說道,「還是愛妃覺得朕不切實際,嗯?」
「妾身只是從來沒想到陛下會是這般才貌雙全允文允武,且對妾身多有垂愛罷了。」雲風篁斜睨他一眼,要笑不笑道,「所以至今想起來,都怕自己恍惚在夢中,醒了就看到自己還在斛珠宮的小院子裡,等著正殿那邊要妾身過去伺候的吩咐呢!」
淳嘉親政以來聽過的稱讚不計其數,但喜愛的寵妃說出來的到底格外動聽,此刻心情就極好,拉過她手把玩著,笑道:「指不定正殿那邊就是朕在等你呢?」
「那妾身要不要快點醒?」雲風篁就勢在他掌心撓了撓,嫣然道,「免得叫陛下等急了?」
這晚月色甚好,微霜般的月華流瀉下來,斜照入亭,似為賢妃眉睫鬢髮沾了一層霜,粗粗望去叫淳嘉下意識的想起來「白頭到老」四個字,他略略走神,方才微笑起來:「不急,朕願意等你。」
……玉笛聲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傳出去很遠很遠,臥霞樓的瑤寧夫人做了噩夢,驚醒之後一直睡不著,聽了會兒,就叫進陪嫁的心腹:「你聽著這是誰在吹笛?」
心腹有些茫然,側耳細聽了會兒,才不確定的說道:「像是借月小築那邊傳來的……是賢妃麼?今晚陛下好像就在她那邊,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讓陛下好生安置,也是慈母皇太后今年沒來,不然,不必咱們去說,慈母皇太后也饒不了她。」
「是陛下。」顧箴嘆了口氣,從旁取了個隱囊墊到腰後,幽幽的說道,「你忘記了?前兩年皇后設宴,諸妃嬪為了取悅皇后,紛紛登台獻藝……中途陛下到,正逢有個宮女出身的宮嬪起舞,因見聖駕心中驚慌,跳的七零八落的,受了呵斥。」
那時候淳嘉是公認的寬厚又心善,對底下人尤其的憐惜。
所以雖然那宮嬪不是很得寵,他還是出言打了圓場,而且親自取了一支紫竹笛為其伴奏,鼓勵那宮嬪完完整整的重新跳了一遍……這事兒本來就這麼過去了,紀皇后算不上真正賢良淑德,卻也不至於為這麼點兒事情同個皇帝都不怎麼記得住姓氏的宮嬪計較。
出手的是袁楝娘。
她在事後將那宮嬪召去斛珠宮,尋了個由頭將人打斷了腿。
當時人沒死,被抬回住處當晚就摔碎了瓷碗割斷咽喉自.盡了。
那些年袁楝娘類似的事情沒少做,淳嘉聞訊後甚至都沒說她什麼,只嘆口氣……在那之前皇帝除了讀書習武外,得空都會吹奏一曲,後來就一下子少了。
宮裡許多后妃將這變化看在眼裡,都以為袁楝娘即將失寵,畢竟她下手忒是狠毒。
紀皇后她們針對她,固然是因為她與淳嘉乃是青梅竹馬,情分非同尋常,其實也真的很有些看不慣。
顧箴私下裡就跟左右說過:「就算袁楝娘並非陛下的心肝,本宮也是容不得她的。」
結果袁楝娘沒有因為濫殺無辜殘害宮嬪失寵,倒是敗給了同樣心狠手辣的雲風篁——此刻顧箴聽著久違的熟悉的笛音,有些惆悵:「你說陛下難道就喜歡那樣狠毒的女子麼?走了袁楝娘,來了雲風篁,前者好歹只是對付些低階宮嬪,後者迄今弄下去的高位都幾個了?」
心腹知道她心中鬱郁,思索了一番,才說道:「娘娘如今膝下有著皇子,何必跟賢妃一般見識?」
為今之計,就是好好養大皇嗣。
就算流著紀氏血脈的皇子不太可能承位,好歹將來還能做王太妃不是?
總比一無所有,以後跟著太后看太后臉色好。
這個道理顧箴也明白,只是,這就等於認輸了。
顧箴於是就沉默下來。
這晚不止她一個認出淳嘉的笛聲,故此天亮之後,行宮裡就開始流傳起一個隱秘的猜測,就是賢妃怕是要對袁楝娘下毒手了。
指不定理由就是早先沒了的那個宮嬪。
這話其他人說說聽聽也就是了,反正她們跟袁楝娘的關係也不怎麼好,這位純恪夫人被趕盡殺絕,她們也是無所謂的。
只是昭媛袁梔娘身份使然,卻無法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