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風雨前夕
2024-08-09 23:41:13
作者: 繁朵
「登聞鼓已經敲了,只是陛下未曾親自召見。」尚未到掌燈時分,然鄴國公府邸的書房,已然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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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晉康婕妤胞兄、敏陽侯世子紀明班走進門來,先給祖輩父輩們行過禮,又朝幾個兄長微微頷首,被示意在旁落座了,沉聲說道,「之前陛下在朝會上才託詞了告慰先帝孝宗之事,且暗中授意相關官員蓄意拖拉,這回的事情,恐怕也會以差不多的理由,按下不發!」
「這由不得他。」他的堂兄、海西侯世子紀明琅微微冷笑,「晁氏如今只指認了謝氏,若今上偏袒賢妃,不予理睬的話,下一步,就是市井之中遍傳當朝寵妃與那戚氏子的軼事了……淳嘉野心勃勃,圖謀甚大,怎麼丟得起這個臉?!」
但如果淳嘉親自詢問晁靜幽的話,「此番戚氏子之中伏,前因後果天衣無縫,便是皇城司使親自出馬,得出的結論,也只能是謝氏為防其嫡女曾與戚氏子有過首尾的事情傳出,殺人滅口……屆時卻看這位天子,如何抉擇?!」
而且,汲取了之前皇帝以勢壓人,幫著明明的確紅杏出牆過的謝風鬟洗清「冤屈」,硬生生把其夫家汪氏打成顛倒黑白的主兒的教訓,紀氏這次絕對是準備充分:如果皇帝還想再來一次混淆是非,那絕對只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為了設下這一局,紀氏苦苦忍耐至今,當然不可能只是衝著一個雲風篁去的。
關鍵還是攝政王。
淳嘉出身的扶陽王一脈子嗣單薄,如今更是在絕嗣的狀態之中,生父那邊毫無臂助,只一個可有可無的扶陽袁氏。
登基之後更是在紀氏等權臣的監視下,隱忍八年,才得了機會翻身——他翻身的關鍵,在於說服了攝政王,叔侄聯手,共抗外人。
即使這叔侄倆各有心思,也不是特別的和睦,甚至從決定聯手之前就開始想辦法給對方挖坑,然而在面對紀氏這類外人時,他們還是保持了一致的。
所以紀氏此番從戚九麓與雲風篁曾為未婚夫妻入手,安排晁靜幽出面敲登聞鼓,就是為了給攝政王一個機會:將淳嘉在北地的安排連根拔起!
「兩位兄長,攝政王對我紀氏自來敵意滿滿,可會忍過這一回,以免與今上翻臉?」紀明琅語罷,紀氏在書房的若干小輩都微微頷首,卻有一個錦衣少年出來說道,「而且縱然攝政王藉此逼著今上賜死賢妃、貶斥謝氏、取消蓬萊公主殿下的下降……今上素來隱忍,未必就會與攝政王決裂?」
要說公襄氏上下誰最恨紀氏,那絕對是攝政王而不是淳嘉。
畢竟當初要不是紀氏死活攔著不許,他早就成了皇太弟,之後孝宗駕崩,那就是順理成章的新君。
何必汲汲營營,苦心籌謀,才得了個攝政王,至今為帝位想方設法,倒是便宜了遠房侄子公襄霽,天降帝位,不費吹灰之力的做了天子?
而如今紀氏與天子之間的爭鬥,朝野上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攝政王既然深恨紀氏,不肯趁機剷除淳嘉伸向北地的手,也不無可能。
至於淳嘉,人家才承位時不過束髮,到親政的這八年裡,是最血氣方剛最衝動的年紀,那都能忍的滴水不漏,叫紀氏壓根沒起疑心。如今只有更能忍的道理,指望他因為北地的盤算失敗一怒之下掀桌子,實在有點渺茫。
這少年開口之後,之前還紛紛表示贊同的同輩們頓時就遲疑起來了。
紀明琅皺起眉,瞥一眼這庶出弟弟,淡聲說道:「攝政王怨恨咱們家,難道就不嫉恨今上了?最要緊的是,今上頗有能君之姿,且年富力強。攝政王長其一輩,雖還在壯年,卻日復一日的即將老去。而王世子公襄霄只是中人之姿,幼子少現人前,縱然有零山先生為師,一時半會的,一介黃口小兒,怎麼可能承擔得起大事?!」
「攝政王絕無可能將冀望寄托在其子身上,他只能自己上……然而今上親政迄今滿打滿算不足一年,已經經營出了極好的名聲,這麼下去,就算早先孝宗留給攝政王的那班老人,怕是都要動搖了!」
畢竟人生七十古來稀,攝政王雖然還在壯年,卻也是四十出頭的人了,對比才二十來歲的淳嘉,固然執政經驗豐富、老而彌辣,但一來淳嘉沒有半點兒年輕人的毛躁,反倒是被許多人認為「具明君能君風範」,二來再拖個若干年的,淳嘉都不需要做什麼,熬老熬死他之後,直接清算他兒子就好。
「故此攝政王與淳嘉之間,坐不住的是攝政王。」
「若非咱們紀氏還在,他們公襄氏叔侄早就斗的一塌糊塗了!」
「淳嘉現在手中籌碼並不多,然觀其親政以來的做法:一不輕動要職,以安朝野上下之心;二親善年輕能臣,如那杜嵐谷之流,栽培嫡繫心腹以為後用;三聯姻洛氏歐陽氏等僅次於我紀氏的名門,豐滿羽翼;更下降公主提攜寒門,又借賢妃布子北地,還召回歐陽燕然等老臣穩固大局壯其聲勢……攝政王這經年以來,怕是貼身裡衣已經濕透過幾遍?」
紀明琅哼笑道,「他要是放過這個削弱淳嘉的機會,等叔侄倆擺平了我紀氏,下一個就是攝政王府!」
「我紀氏對淳嘉好歹有著擁立之功,更有太皇太后與母后皇太后兩位宗親長輩在宮中,淳嘉再怎麼忌憚咱們,不到萬不得已,必然不可能徹底的趕盡殺絕!」
「但對他攝政王府就不一樣了。」
「縱然不明著賜死,也必然不會留其後嗣。」
「相比之下,若是落在我紀氏手中,我紀氏反倒還有點可能,留攝政王府一脈生機……」
他吐了口氣,篤定道,「所以攝政王在晁氏告御狀這事兒上,必然不可能與淳嘉同進退!」
而且,「淳嘉雖擅長隱忍,此番也不會息事寧人,犧牲賢妃與謝氏來換取與攝政王盟約的繼續!」
這當然不是因為雲風篁深得上意……這種大局面前,哪怕是帝王的個人喜好,都無足輕重的。
紀明琅如此篤定的緣故,卻是,「杜嵐谷雖已在廟堂揚名,根基卻還淺薄;恩科過去才幾天,入仕的士子們,除卻那三位準駙馬,都還不曾得到天子深刻的恩澤,與淳嘉之間,更無多少同甘共苦的情誼。」
「這種情況下淳嘉讓了步,連盛寵之名內外皆知的賢妃都保不住,豈能不叫這些他辛苦攢起來的班底心寒乃至於自危?」
「屆時我等再落井下石,軟硬兼施的逼其改換門庭……天子辛苦多年的隱忍,親政以來的種種舉措,便會廢去大半!」
「若他原本根基深厚,只是元氣大傷,休養之後尚有再戰之力,興許還能臥薪嘗膽。」
「但……」
紀明琅冷笑了一聲,「淳嘉小兒,不過趁著咱們這些年來的疏忽大意,以及攝政王年長,憂慮後繼無人,急於起事,這才得著親政的機會。其底蘊淺薄,不堪一擊,是故一步退步步退,如此縱然與攝政王聯手對付了我紀氏,接下來也必然不是攝政王對手……那攝政王一直將帝位視作己物,一旦沒了牽制,難道還會念在他們之間稀薄的血脈的份上,讓淳嘉有個好下場?!」
所以,晁靜幽這一狀告上去,攝政王與淳嘉的同盟破裂可以說是必然的!
而這叔侄倆拆夥了,對於紀氏來說,還有什麼好怕的?
那之前提出異議的錦衣少年聽著,卻仍舊沒什麼放心的意思,而是正色道:「兄長所言頗有道理,然而咱們現在都知道,今上貌忠實奸,非是那等軟弱無能、任憑擺布之輩!此番之局的核心,便是其所寵愛的賢妃,與那戚氏子曾有婚約。」
「但這事兒,淳嘉並非不知!」
「去歲更是為了賢妃的哭求傾訴,專門派遣皇城司前往北地……淳嘉並非耽於美色之輩,哪怕隱忍的八年中,也是借了顧念舊情流連斛珠宮,少幸宮中絕色。去歲略後於入宮的宮嬪伊氏,傳聞國色天香、美貌絕倫,論寵愛也不及賢妃。可見淳嘉心志之堅忍!」
「那麼他怎麼可能僅僅為了賢妃的請求,就出動皇城司?」
「須知道皇城司本為天子嫡系,卻因孝宗當初欲立皇太弟的緣故,落入攝政王之手。縱然叔侄聯盟,淳嘉手中能夠動用又能夠信任的人手,終究不多。當時還是咱們家即將出孝、他最急於布局的時候。」
「皇城司此行,為那謝氏之女『昭雪』顯然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必然是為了北地。」
「而賢妃曾與人有婚約、婚約的另外一方還是住過攝政王府來萃苑的北地大族子弟,淳嘉豈能不考慮到?」
「若他當時就有著打算的話,咱們今日此舉,只怕未必能夠奏效不說,還會助長其聲名氣焰。」
紀明琅眯著眼,皮笑肉不笑道:「那依你的意思……該當如何呢?」
……鄴國公府緊鑼密鼓的商討之際,攝政王府內,亦是明燭琳琅,照出議事廳中諸多面孔。
「王爺,卑職已經前往戚校尉家中探望過,其妻晁氏前去敲登聞鼓,其時尚未歸來,其庶弟戚九章代為出面,言其兄性命垂危,故而甫入京就送去一位隱世名醫處救治,並不在家中。卑職詢問那位名醫,戚九章則說名醫不喜喧譁,故而不許外告其住址。因其兄尚需名醫診斷,是以不敢違抗……卑職觀其言行,卻已入紀氏矣!」
攝政王不置可否的看向末座,那兒新添了一個座位,正襟危坐的,正是他的世子公襄霄:「世子素與戚九麓相善,可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