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三天
2024-08-09 23:41:15
作者: 繁朵
公襄霄心情複雜:「回父王的話,心筠兄絕無可能與紀氏合謀!」
「世子這話差矣。」然後話音才落就被反對了,出聲的是攝政王這兩年最為信任的幕僚,短髯白面,樣貌清癯,淡聲說道,「外人不知,咱們王府還不清楚,當初戚氏子為何前來帝京?其人雖然才貌雙全,卻耽於兒女私情。若紀氏以賢妃許諾,焉知他能不動心?」
「去歲春半山莊的走水到底怎麼回事,世子難道忘記了?」
「心筠兄如今可是性命垂危!」公襄霄冷然反詰,「且不說去歲春半山莊之後,心筠兄再未提過賢妃,就說他如今自身難保,縱然仍舊牽掛著賢妃,又能如何?他便是當真與紀氏合謀,也不可能讓自己陷入這等被動之地罷?故此他必然是被紀氏謀害了!」
那幕僚說道:「世子,咱們派人過去,可是根本沒看到戚校尉本人,只是見著他兄弟而已。什麼話,都是聽他兄弟說的。至於沿途打聽過來的那些消息,因著戚校尉號稱重傷在身,一直有人照顧著,根本不容外人近身觀察。若果他其實沒什麼事兒,裝成奄奄一息的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校尉是戚九麓在定北軍中的官職。
「況且戚氏乃北地大族,其任職定北軍,上有昭武伯照拂,下有家族可引以為援,豈是紀氏能夠輕易算計得了的?」
「世子年輕,可能不知道,北地有王爺經營多年,便是陛下,也只能借著對賢妃愛屋及烏的理由,委婉施加影響,並不敢行霹靂之舉——王爺攔不住有大義名分的陛下,難道還能叫紀氏放肆了去?!」
「恐怕,是戚校尉自己動了心思,存心配合!」
公襄霄皺眉道:「方才去心筠兄住處探問過的先生不是說了?觀戚九章言行乃是入了紀氏,孰知不是戚氏為紀氏的說客私下說動,裡應外合算計了心筠兄?」
「這不太可能。」那幕僚心平氣和道,「戚氏雖然門楣不算高,然而也算殷實人家,自有規矩,嫡庶有別。戚校尉乃一族宗子,為其父唯一的嫡子,在族中地位極高。若其堅持心向王爺,其父叔壓根沒來過帝京,豈能不信他的判斷,而去相信外人?」
公襄霄臉色漸漸鐵青。
他之所以會堅持幫戚九麓說話,一個是他跟戚九麓的關係的確不錯,而且他如今在王府的處境越發的不好了,為防被廢去世子位,非常需要底下人的支持。
由於這些年來一直跟著淳嘉進學,根本沒有得到攝政王給予的栽培自己勢力的便利,公襄霄羽翼有限,對戚九麓自然格外的看重;
第二個就是,他好不容易招攬了戚九麓,張羅過一些事情,結果這會兒戚九麓就被懷疑投了紀氏——要是這事情落實了,就算攝政王不責罰他,他在眾人眼裡的評價,也會大大的下降。
識人不明的罪名是逃不掉了的。
就好像紀明琅說淳嘉一樣,公襄霄在保住自己世子之位上面,同樣沒什麼底牌,根本沒有韜光養晦、等待時機卷土再來的可能。
淳嘉猶自可以等鄴國公海西侯敏陽侯以及攝政王這一班人老去,公襄霄如果等的話,要麼等到攝政王事敗,一家子上路;要麼就是等到他那個繼母所出的嫡弟長大成人,威脅更大。
這種情況下他不能拖也不能退。
可是生母已去而且母族衰微,公襄霄最大的靠山攝政王又對他態度日趨冷淡,如今唯一的憑仗,不過是元配嫡子的身份,以及才幹名聲上的功夫。
而作為一個有志於爭取帝位的王爺的兒子,毫無疑問才幹比名聲更重要。
那麼眼光不行這種事情,公襄霄怎麼能沾?
且不說他本身的確懷疑戚九麓不會投向紀氏,就算戚九麓真的這麼做了,他也要想辦法否認掉!
無奈……
攝政王淡淡說道:「范先生說的是,世子年輕,看走了眼也是在所難免……且坐著旁聽罷。」
然後壓根不給公襄霄開口的機會,逕自跟幕僚們討論起了應對之策——然而公襄霄都聽不見了,他攥緊了拳,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湧進了腦子裡,以至於面色瞬間通紅!
說不清楚是羞憤還是難過。
曾經父子情深的一幕幕像是未曾得到過的幻覺。
公襄霄此刻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他的父王八成是在近期要對付他了。
不然,何至於破例安排了他進來議事廳,卻立刻安排了最倚重的幕僚當眾打他的臉?
這必然是為了公開表態,為接下來廢長立幼做準備。
……這晚上他是魂不守舍的離開的。
卻不知道他離開之後,攝政王與范先生的腳步都停了停,目送他背影徹底消失在暮色里,才雙雙收回視線。
只是對望一眼,誰都沒吭聲。
無言的拱手作別,各回住處。
次日廟堂上,有臣子問起了登聞鼓之事。
淳嘉果然以沉迷告慰嗣父無法自拔……噢不,是無暇他顧的理由,表示要推遲此事,但可以安排太醫去救治戚氏子。
紀氏一派的臣子於是出來委婉催促:「此事涉及賢妃生身血親,又涉及到蓬萊公主殿下的准駙馬,茲事體大,若是耽擱了,不免叫坊間生出種種不堪的議論,懷疑陛下偏袒,也要寒了邊疆將士們的心哪!」
而且,你不是正跟你嗣父感情深厚嗎?
「若謝氏當真並非善類,豈能誤了先帝骨血的花信?」
淳嘉心平氣和,態度誠懇,說一定一定儘快儘快。
紀氏這邊當然不會相信他,出列了好些個口齒伶俐的,你一言我一語的,硬是逼著皇帝答應,最多三天,必定親自過問此事,而且給出初步的處置方式。
當然散朝之後,誰都不會真的傻乎乎的等上三天。
紀明琅讓人安排,次日就開始散布謠言,怎麼缺德怎麼來,怎麼聳人聽聞怎麼來,務必徹底釘死了賢妃以及謝氏。
而盛寵賢妃、還打算將一位公主下降謝氏的淳嘉,可見也是個糊塗的——這一句畫龍點睛,謠言裡不可或缺。
「紀氏好生無恥!」後宮,浣花殿上,清人氣得直哆嗦,「他們怎麼敢……他們竟然!!!」
雲風篁早有準備,倒是冷靜:「他們如今乃是困獸之鬥,一旦事情不成,就是身敗名裂,乃至於身死族滅也不無可能。這等時候,什麼手段不用出來?還顧得上什麼敢不敢、無恥不無恥?」
她臉上沒什麼畏懼的表情,畢竟,這對於她、對於謝氏來說,同樣是一旦失敗就要身死族滅,大家都是拼命,那還害怕個什麼?
自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戚九麓的生死如今關係著廟堂大事,雖然前途叵測,卻比之前反而安全些了。」雲風篁讓清人給自己沏盞茶過來,慢慢喝著,心道,「之前,因著種種緣故,有想殺他的,卻沒幾個想保他。」
但現在麼,想殺他的跟想保他的人,應該都不會少。
這樣固然仍舊是兇險,卻有一個好處。
就是哪怕想殺他的人,也不敢太過於明目張胆。
不然被抓到把柄,必定要被落井下石。
這大概就是從不相干的人,成為棋子之後的好處罷?
雲風篁自失的笑了笑,繼續思索著,「他那兒且放一放,嗯,不放下本宮也沒什麼辦法,到底如今身份有別,且鞭長莫及。」
她如今最緊要的就是自保。
說起來要感謝去歲中秋節宴上淳嘉安排的那麼一出,算是欲揚先抑的將她的過往給洗白了:謝風鬟沒有紅杏出牆,是被冤枉的,而她本來的母族女孩子都冰清玉潔的很,只是有人所託非人而已。
之所以被過繼到雲氏一族呢也是因為品德好……跟戚九麓的定親乃是長輩的意思,兩人因為分開的時候年紀就不大,說是未婚夫妻其實只是世交家兄妹的純潔友誼關係,他們那麼點兒歲數懂什麼?
說他們有著私情且至今互相念念不忘的,都是心裡齷齪!
不管外頭多少人相信,反正當時皇城司專門跑了一趟北地下來,就是這麼對外公布的。
有這麼個底子在,現在再翻出來她跟戚九麓定過親的事情,也很難轟動起來了。
當然雲風篁明白紀氏不蠢,不可能不考慮到這一點。
但她同樣注意到了皇城司去歲去北地這一點——淳嘉派人之前就委婉承認,此行對外說是徹查到底以免皇家蒙羞,實際上的用意,就是為了在北地布子。
他是怎麼安排的,至今不曾透露給雲風篁,雲風篁也沒問過。
不過就她對這位天子的了解……
這回的事情,對於她,對於謝氏來說,十萬分的棘手。
對淳嘉,恐怕還有斡旋的餘地。
雲風篁這麼想著,等這晚淳嘉過來,就滿面春風的迎上去噓寒問暖,淳嘉果然笑著問她:「聞說外間有風言風語起來,連宮禁里都有被滲透的意思,愛妃似乎卻沒受到什麼影響?」
「有陛下在,區區蚊鳴蠅嗡,又算得了什麼?」雲風篁一臉篤定的挽住他手臂,親昵道,「妾身靜觀陛下追亡逐北就好!」
這會兒雖然還沒正式入夏,氣候卻已經暖和了。
帝妃衣著自然單薄起來,隔著輕軟的衣料,雲風篁敏銳的察覺到天子微微一頓,旋即含笑道:「愛妃真是聰慧。」
他被拉著在上首坐了,揮退左右,就興致勃勃的考校道,「愛妃不妨猜猜,接下來會是什麼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