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冰水
2024-08-09 23:34:42
作者: 繁朵
「妾身三年前才來帝京,自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進了宮之後就更不要說了。」雲風篁楚楚可憐的說著,心中卻越發篤定自己要被鳥盡弓藏,畢竟她之前跟淳嘉要這要那時,淳嘉什麼時候答應的這樣爽快?
她暗暗磨牙,柔弱道,「哪裡知道那許多呢?不過前兩日跟昭容閒談,聽她提到有兩家的女孩子很不錯……」
淳嘉不緊不慢的聽她介紹完那兩家,倏忽冷笑了一聲,道:「噢,你說這兩家啊,剛剛母后也同朕說了,也是說他們家女孩子不壞。」
雲風篁聞言一愣,心裡就是一個「咯噔」,心道袁太后為什麼會忽然說這樣的話?莫不是……興寧伯府求到袁太后跟前,也想聘娶這兩家的女孩子?
她說的這兩家,論門第跟魏橫煙家裡半斤對八兩,底蘊實力次於紀氏之流,但世代簪纓根基深厚,家風又低調內斂,故此不是這個圈子的,都不太了解。
要不是魏橫煙介紹,雲風篁是壓根沒怎麼聽說過。
此刻不免懷疑,興寧伯府躺贏的太輕鬆,根基不穩,袁楝娘這張牌又廢了,也想用聯姻的方式振興家聲——正思索著要怎麼幹掉這對手,結果就聽淳嘉說道:「母后說聽入宮請安的命婦透露,這兩家的女子性情賢淑且宜子,打算來年為朕禮聘入宮……朕本來想著高門大戶的女子,在外的名聲都是好的,至於內里如何,卻未可知。但既然愛妃都說她們好,那麼應該的確不錯了。」
雲風篁:「……」
她冷靜了下才道,「原來如此,那卻是妾身孟浪了,還請陛下恕罪。」
請記住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淳嘉看著她,緩聲道:「無妨……不知者不罪。」
他說了這話之後,雲風篁就抿唇不語了。
室中沉默片刻,氣氛逐漸僵硬。
就在淳嘉微微皺眉,打算說點什麼時,外頭傳來腳步聲,跟著謝橫玉猶豫的敲了敲門,小聲道:「娘娘,小小姐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是現在就送小小姐出宮,還是等會兒?」
「你要送猛兒出宮?」雲風篁尚未回答,淳嘉已經冷然問,「為什麼?」
「陛下,猛兒來宮裡有些日子了。」雲風篁奇怪的看他一眼,漫不經心說,「一來她思念父母,二來年關將近妾身越發的忙碌,哪裡有空照顧她?故而當然要送她回去。反正等年關過了,想她的時候再接進來就是……到時候,陛下不會不允許吧?」
淳嘉先揚聲對外頭說:「待會兒再說,先帶猛兒去後頭歇著。」
復面無表情道,「是麼?朕還以為,愛妃將這皇宮當成了龍潭虎穴,生怕猛兒繼續待下去,會受了委屈!」
「陛下說的哪兒話?這宮裡誰不知道您對妾身的寵愛,還有對猛兒的慈愛。」雲風篁淡淡說道,「猛兒來宮裡小住,妾身那嫂子只怕她被寵的懈怠了功課,如何會擔心她受委屈?」
她說這話時心念電轉,淳嘉的身世,以及這八年來做傀儡的經歷,都習慣了隱忍。
看破不說破是後人的一句調侃,於他卻是刻進了骨子裡的習性。
畢竟他這出身這經歷,很多時候哪怕心知肚明,卻也根本沒什麼立場,或者說,沒什麼底氣說破。
所以他直言袁太后會在來年禮聘新人的事情,以及直接說出雲風篁看中的那兩家女子就在進宮名單之列……絕對不會是無心之失。
他是故意的。
為什麼?
為了拒絕她?
不對,以淳嘉的精明,如果只是想拒絕,有的是藉口跟理由,犯不著說真話。
敲打?
也不對,淳嘉太清楚她的秉性,真要震懾,下手怎麼也要更狠些才是,這個級別的警告,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試探?
雲風篁心道,這個倒是有可能……問題是,他想試探什麼呢?
禮聘新人,還是有著不俗家世又懂得謹言慎行的人家出來的貴女入宮,目的不外乎是進一步架空紀氏。
也可以理解成取代雲風篁如今在六宮之中的作用。
這是在委婉告訴她,開年之後最好學如今的紀皇后,以病倒的理由交出宮權,體面退場?
「……上面都是些場面話,陛下聽聽就算啦。」雲風篁微微眯眼,忽然換了個坐姿,朝椅背上靠了靠,手肘抵著扶手,語氣懶散道,「其實是因為陛下這些日子沒過來,縱然妾身調教底下人頗為嚴厲,卻也有些不長眼的,私下憂心忡忡,怕妾身失了寵,日後絢晴宮的日子不好過……怕傳到猛兒耳中,這才想送她回去。」
淳嘉原本沒什麼表情的面色略微和緩,淡淡道:「那朕現在來了。」
雲風篁說道:「還是要送她回去的,謝氏在北地,吃穿用度,也算是錦衣玉食了,然而論到精細程度,卻哪裡能跟宮中比?猛兒來小住的這幾日,挑食的程度就更上層樓。她身邊的姑姑已經來跟妾身說過兩次,這會兒給她降份例,還能更改得過來。要是再這麼養著,怕是回去她爹娘身邊,就要不習慣了。」
「到底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她這話是在說謝猛,然而淳嘉覺得,似乎也是在說她自己。
從區區寶林一躍為手掌宮權的真妃容易,從這等處境跌落下去之後,卻是艱難了。
他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紀氏畢竟是朕髮妻,且還在韶華,縱然無子,也不可輕易廢棄。她既長年臥病,六宮交與諸妃操持,也是理所當然。」
這是在許諾,就算袁太后聘了好出身的貴女入宮當家,也不會全部拿走她如今的宮權?
而是讓她跟那些新人,共同執掌六宮?
雲風篁抿了抿嘴,心中卻沒多少感激,反而有些冷笑,道:「陛下厚愛,只是妾身德行淺薄,愧不敢當!」
淳嘉一眼看透她想法,知道這妃子認為那些內定會一入宮就執掌大權的新人有著家世做支撐,而且既然人數不止一位,那些出身相若又是同時進宮的,怎麼可能不抱團排擠她這個跟她們格格不入的前輩?
就算雲風篁自覺手腕過人,到底雙拳難敵四手。
她覺得淳嘉這許諾根本就不誠心。
皇帝頗為無奈:「新人有家世,你豈非也有朕?」
「……」雲風篁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直接講了出來,「陛下,恕妾身直言:妾身就算有您,可您日理萬機,心懷天下,能時時刻刻幫著妾身嗎?而且新人父兄都是國家棟樑,念在他們的面子上,您就算心裡偏袒妾身,還能苛責其家女眷不成?!」
淳嘉一時間有些默然。
為了雲風篁苛責那些政治聯姻的新人嗎?
不可能的。
禮聘她們入宮就是為了拉攏她們的家族,不格外寵愛就不錯了,再拉偏架的話,這就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當然妾身不是在怨懟什麼,畢竟以妾身的出身,能夠有如今的位份權力,已經是陛下格加恩了。」雲風篁不等他開口就又說道,「妾身只是想讓陛下知道,新人入宮後,妾身必然會受很多委屈。甚至只是現在想一想,就得送走猛兒……妾身不願意讓猛兒看到妾身接下來的惶恐與怨恨。」
她淡淡說道,「畢竟妾身從來都不是寬容大度賢良淑德的人,做不來那些雲淡風輕的姿態。」
淳嘉薄唇緊抿,看她的目光複雜難言。
片刻,他道:「這後宮,是朕的後宮。如今已非紀氏當朝的時候。縱然高門貴女,既為妃嬪,自然也要恪守宮規。」
言外之意,雖然不好明著偏袒雲風篁,但只要跟著宮規來,那幾位做錯了,或者被抓了把柄,他還是會給雲風篁做主的。
只是雲風篁對這承諾不是很相信,因為誰知道來年的新人里,有沒有堪為自己勁敵的存在。
到時候,淳嘉的心還會不會偏在自己這邊,就不好說了。
「陛下。」她沉默了會兒,心道,不過,好在這天子既然有耐心陪她說這許多話,至少目前,他的心,還是在浣花殿的。
雲風篁伸手扯住他袖子,不緊不慢道,「陛下這些日子雨露均沾,不知接下來,直到新人入宮,可否都歇在絢晴宮?」
淳嘉一怔,面上就露了笑意。
只是這點笑意尚未來得及完全擴散,就聽她繼續道,「太醫說,伊貴人所懷子嗣,是位公主。陛下,新人來勢洶洶又關係前朝,妾身何敢挼其鋒芒?只求陛下念在妾身家世寒微且入宮以來因著年幼無知,觸怒各方,這六宮上下多少人等著妾身失勢了好落井下石的份上,賜妾身一個皇子,以作震懾!」
雲風篁子嗣艱難的事情前朝後宮誰不知道?
所以她說讓他接下來留在絢晴宮,而不是浣花殿。
她不是想自己留宿他,而是讓他去臨幸她手底下的宮嬪,好讓她抱養皇子——淳嘉會意過來,只覺得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
他忽然就想起來袁楝娘了。
袁楝娘也是口口聲聲的懷疑他,理直氣壯的吃醋,理所當然的無理取鬧,但她心裡,其實是相信他愛著她、矢志不移的那種的。
相比之下,雲風篁嘴上說著不相信他,也是理直氣壯的吃醋理所當然的打壓異己,但她心裡,其實根本不相信他對她的真心實意。
或者說,她知道他的真心,但並不覺得這份真心有什麼珍貴的。
比起淳嘉這個在位的天子,她寧肯要一個襁褓里的皇子,來做依靠。
淳嘉怒極反笑:「若朕不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