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抄襲狗
2024-08-09 23:31:22
作者: 繁朵
帝輦在春慵宮前停下,淳嘉卻沒有動。
他從珠簾的縫隙里盯著宮門看了片刻,方才抬起袖子,狠狠揉了揉眼睛。
於是迎上來請安的春慵宮宮人,看到的就是一個雙目泛紅,面色沉凝的天子。
宮人不敢問,也不敢多看,按著規矩行了禮,正待開口說什麼,淳嘉卻已一拂袖,大步入內。
他跟袁太后是出了名的不是親生勝似親生,對於春慵宮自然是非常熟悉的。
一路上左轉右繞的,一群宮人都差點追不上。
很快到了袁太后這季節素日在的暖閣,淳嘉在門外停住,醞釀了下情緒,裡頭太后才說了句「皇兒來了,何不進來」,他就推門進去,未語淚先落:「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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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著剛才套雲風篁的話,這妃子幼年時候同長輩們告刁狀時的操作,他一進門,轉過屏風,就立刻跪在地上,迅速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大吃一驚、待要上來扶他的袁太后的腿,放聲大哭,「孩兒……孩兒心裡好苦!!!」
袁太后怔住,旋即眼淚也下來了——淳嘉才落地,尚未睜眼就被她抱到膝下撫養,自來就是乖巧懂事又勤奮努力,從記事起,太后就沒見他哭過。哪怕當時為了給這兒子造勢,讓西席教誨嚴格到苛刻,幾個精挑細選的伴讀都叫苦連天,私下裡跑回去同生身父母哭訴,淳嘉卻只默默忍耐,甚至在西席的要求之外,自覺加練……
這樣一個兒子,還是天子,還親政了,此刻竟這般情態,這是受了多大委屈?!
袁太后立馬忘了剛剛還在跟蘸柳商量,要怎麼讓淳嘉對袁楝娘更好些,一把抱住他,含淚問:「這是怎麼了?誰這麼大膽子將你氣成這樣?!你跟母后說,母后豁出命去也要為你討個公道!」
「母后,真的是孩兒害了楝娘母子,更害了母后還有曲母后一輩子嗎?!」淳嘉哽咽幾聲,難過的問,「早知今日,何如當年回了紀氏,便是難逃毒手,好歹咱們幾個,都不曾生出罅隙來,反目至此!」
太后聽著,全身一震,不可置信道:「楝娘……楝娘跟你說的?!」
她這會兒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她在這裡苦心孤詣的為這侄女著想,這侄女自己,倒是生怕這回不能一鼓作氣的折騰死自己?!
「孩兒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淳嘉回憶了下雲風篁之前不慎透露的跟長輩告狀話術要訣,繼續哭訴,「若非母后垂憐,哪裡有繼承王爵的福分?更遑論踐祚登基。可母后知道,孩兒從來都沒想過要做這天下之主,孩兒最初用功,只是想討母后歡喜,也是想博取王祖母歡心,好讓她……好讓王祖母她莫要為難母后……後來……孩兒當時年幼,一心一意以為,只要天下太平,盛世昇平了,母后就不會再不開心……」
「這些年來,孩兒兢兢業業,絲毫不敢放鬆,就怕一個不好,孩兒但凡落到什麼處境都無所謂,可尚未報答母后萬一,便是下了黃泉,也是心中難安!」
「如今僥倖得了些權勢在手,且不說外有攝政王,內有諸后妃,都跟咱們娘兒不是一條心,就說孩兒這麼多年來,多少子嗣不明不白的就沒了?」
「好容易楝娘這一胎養到現在,母后為此花了多少心思多少精力?孩兒何嘗不是滿心期待?結果……結果……若這孩子是被人所害,又或者先天不足,那孩兒對楝娘自然只有憐惜的。但……她……」
「剛剛孩兒去斛珠宮,在宮門口等了好一會兒才被准許入內,這也還罷了,畢竟楝娘自來就是那個脾氣,孩兒都習慣了!」
「可總算入內見著楝娘,孩兒尚未來得及安慰,楝娘就……她……」
淳嘉聲淚俱下,悲憤萬分也痛苦萬狀,不止感染的袁太后熱淚滾滾,連旁邊的蘸柳都不住的擦拭眼角——然而他心中卻一片冷靜,還趁著嗚咽的功夫回憶:「嗯,之前真妃不慎透露,她栽贓庶姐被生母江氏戳穿,為防江氏責罰,搶先趕去找祖母告狀,起頭先說作為嫡女卻處處不如庶女的委屈,以至於眾人都笑話她肯定不乖不聽話所以才不討親娘喜愛,如此博取她祖母的憐惜……」
這當然是騙人的,雲風篁當時就給他承認,她就是捏個理由來證明她並非沒事找事的跟庶姐過不去,而是自己受到了「冤枉」,作為小孩子,本能的想證明她其實沒有不乖不聽話,如此就算她祖母也是個公道的,那也只能說,是孫女年紀小用錯了方法,出發點是沒錯的。
然後雲風篁那親祖母,並不是那種特別公道的。老人家本來就重嫡輕庶,又偏愛年紀比較小的孫輩,所以雲風篁一哭一說一撒嬌,她就立馬旗幟鮮明的站在雲風篁這邊。
哪怕江氏隨後趕到跟婆婆解釋來龍去脈,謝氏的老夫人也是「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反正她的乖乖風篁兒就是受委屈了!
江氏也算城府深沉手腕厲害了,面對鐵了心要護犢子的婆婆跟躲在婆婆身後扮鬼臉的頑劣女兒都沒辦法。
如今的袁太后也沒辦法,袁楝娘是個什麼性.子她太清楚了,不是做不出來這樣自絕於世的事情。而淳嘉,這個傾注她無數心血跟期待的孩子,平生頭一次,跪在她面前,不顧儀態、不顧身份、甚至都不及清場的,哭成這個樣子……這可是堂堂男兒,是堂堂天子啊!
不用蘸柳在旁邊殺雞抹脖子的使眼色,袁太后已經潰不成軍:「霽兒別難過,別聽袁氏那賤婢胡言亂語——他們娘兒之所以有今日,皆因袁氏自作自受,與你,與哀家,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她半蹲下來,拿帕子給淳嘉擦著臉,哽咽道,「你忘記她頭一次到王府,就是怎麼對你的?欺負了你,還不許你告訴哀家……她自來就是那麼個品行卑劣的東西!當年咱們孤兒寡母的,扶陽王一脈幾代單傳,沒奈何,需要袁氏扶持,故而,只能忍!」
「這些年,哀家與你對袁氏還不夠好的麼?前朝後宮,有目共睹!」
「她卻還要這樣恩將仇報……這般無情無義的混帳!皇兒容得下,哀家也容不下!」
袁太后深呼吸,轉頭喊蘸柳,「你親自去斛珠宮,將那賤婢……」
短暫的停頓了下,是想起來袁楝娘才生產完,這會兒,還在坐月子,心軟只是剎那,她咬了下唇,按住雜念,沉聲道,「也不必說什麼了,你直接帶著鴆酒過去罷。」
「母后別這樣。」結果這時候淳嘉止住哭泣,卻低聲說道,「母后,那畢竟是您親侄女,差點還做了您兒婦,又是您跟前長大的……這會兒才生下皇子,就……萬一傳了出去,有心人造謠生事,恐怕於母后清譽不利。」
將適才雲風篁勸他的話改了改直接用上,他大方的提議,「不如,給她晉位一級,以後就留在斛珠宮,專心照顧茁兒罷?」
「茁兒?」袁太后對他這般態度有些恍惚,喃喃的重複了一遍,不確定道,「茁兒是……?」
淳嘉慘笑了下,眼中似乎又要落下淚來:「公襄茁,這是孩兒避暑之前就給那孩子定下的名字。本來想著,不拘是男是女,這字兒都好用……」
茁者,草初生出地貌。
亦有強盛的意思。
聯想淳嘉年初時候才親政,足見對這孩子有著怎麼樣的感情跟冀望。
如果他能夠好好兒的出生長大,說不得,會是淳嘉心目中地位最不一樣的子嗣。
袁太后怔忪良久,吸了吸鼻子:「……這名字甚好。」
可惜……
也不知道公襄茁,能不能活到滿月宴上,公布這個大名?
「孩兒剛才出斛珠宮的時候因著太過委屈,頗為失態。」淳嘉想了想,又說道,「故此去了趟絢晴宮,令真妃敲打一下宮人,莫要傳出不該外傳的話去……母后,這些年來,楝娘越發的傷咱們心,多少也是咱們太多縱容她的緣故。往事孩兒也不想說了,只是,茁兒之事,萬萬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垂眸,通身縈繞著悲戚,「……這些年來,孩兒不管受過多少委屈,好歹還活著。可孩兒的那些子嗣……一個個的……孩兒真的,受不住了!」
袁太后忍不住,再次哭出了聲:「不能再有了,絕對不能再有了!不拘是那賤婢,還是其他人,但凡再有謀害皇嗣的,無論是不是自己所出的皇嗣,哀家,都不會饒了她們!」
……這天淳嘉在春慵宮留到極晚才回去太初宮。
母子倆抱頭痛哭了好幾場,訴說了諸多往事,如此一番秉燭深談,這些年來的壓抑,以及近日的些許芥蒂,漸漸的冰消雪釋,以至於淳嘉離開時,都還戀戀不捨的拉著袁太后的手,一步三回頭。
袁太后哭得太多,儘管中間宮人進了好幾次熱帕子敷臉,眼睛卻還是高高腫起,見狀就是好笑:「皇兒都這麼大了,難為還捨不得母后不成?」
「孩兒就算活到一百歲,在母后跟前不也還是孩子?」淳嘉再次抄襲雲風篁當年哄親祖母的「孫女就算活到一百歲,在祖母跟前也還是您的心肝兒啊」,那會兒謝氏的老夫人聽的歡喜不已,直接將前一句嗔孫女的「這麼大的人了還總是跟你姐姐過不去、給你娘找事兒」扔到腦後,恨不得將所有好處都塞給她才好。
此刻袁太后也沒擋住內中的孺慕之情,再次紅了眼圈,嗚咽道:「哀家都這樣了,你這孩子,還要來招哀家!」
於是淳嘉又停步,溫言細語的哄了她好一會兒,母子倆才難分難捨的道別——目送帝輦消失在夜幕下,蘸柳輕笑著問:「娘娘,您說,陛下今兒個這一番,是不是故意做給您看的?」
「別瞎說!」袁太后一愣,旋即不悅道,「哀家一手帶大的孩子,哀家還不了解?皇兒不是那種人。他啊……」
嘆口氣,「是真的,傷心了。」
說著就自言自語起來,「也是哀家的不是,光想著楝娘可憐,全不想皇兒這些年……唉。終歸是哀家作的孽!」
蘸柳暗鬆口氣,微笑著上前扶住她:「別想那麼多了,陛下才是真正孝順您的人呢!只是陛下是男兒,年紀又大了,許多心意都不好意思說出來。這回被悅修媛氣的,竟跑過來尋您哭訴,卻也是件好事,母子倆,有什麼話,不好攤開來講呢?是吧娘娘?」
見袁太后認可的點頭,她心道,別管天子是裝的是真的,自己這主子,不犯糊塗,就好。
而此刻,帝輦中的淳嘉,早在帘子放下時就面無表情。
他注視著珠簾縫隙里的夜色,一點一滴的回憶著剛才從進春慵宮宮門起,直到離開,所有的表現、措辭、語氣、神態……有沒有什麼疏漏?
仔仔細細的確認沒留下什麼破綻,淳嘉這才暗鬆口氣。
這時候,帝輦也到了太初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