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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子當年(上)

2024-08-09 23:31:25 作者: 繁朵

  入夜的太初宮頗有些冷清。

  一縷笛聲突兀響起,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撥亂了夜色。

  守夜的宮人先是皺眉,唯恐有人不知死活打擾了天子的安寢,但旋即發現,吹笛的正是淳嘉。

  他半開了殿窗,俯瞰著滿庭晦暗不清的月色,玉笛橫於唇間,若咽若泣,像是哀傷,卻又滿滿的疏離與淡漠。

  仿佛在講述一個極悲愴也極冰冷的故事。

  然而與吹笛的人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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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聽著笛聲,低聲吩咐伺候的宮人都仔細些,莫要鬧出動靜來,打擾了皇帝的興致。

  但淳嘉此刻心情其實沒有很壞。

  剽竊雲風篁的手段很有用,不管袁太后這會兒心裡怎麼想的,都不可能阻止袁楝娘母子成為這座皇宮裡的過去,從此銷聲匿跡了。

  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他也懶得再多想這事兒。

  畢竟袁楝娘也好,她那個他為了打動袁太后臨時起的名字叫公襄茁的孩子也罷,對淳嘉來說,其實都不是很要緊的人——這一點,是只有他自己心裡有數的秘密,沒有透露給任何人過。

  也不能透露。

  如果說袁太后是起初不喜袁楝娘,但在漫長的相處之中,不知不覺對這侄女上了心,忘卻了當年答應這門親事時,受到袁氏的脅迫的惱怒;淳嘉從頭到尾,對袁楝娘都是敬而遠之的態度。

  問題是,當時的袁太后拒絕不了袁氏,而他,拒絕不了袁太后。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袁太后的親生子,這不是哪個下人多嘴或者曲太后的所為,而是來自於他的嫡親祖母,扶陽莊太妃。

  差不多記事的時候,袁太后帶他去給莊太妃請安,莊太妃冷漠的看著他們,當著袁太后的面,就說:「到底不是你親生的,模樣更似生母……倒是比我兒小時候,還俊俏幾分。」

  然後像是沒看到袁太后蒼白的臉色以及淳嘉的懵懂茫然一樣,含笑端茶送客——眼角眉梢都是明明白白的故意與惡意。

  這還沒完。

  扶陽端王薨逝之後還在喪事期間的一天,臥病的莊太妃趁袁太后招呼弔唁賓客的功夫,讓人將淳嘉帶到自己跟前。

  年幼的淳嘉很害怕,他雖然是莊太妃唯一的孫兒,卻因為是庶出,按著規矩不能繼承王爵,並不受莊太妃待見。

  除了年節請安,日常他的嫡親祖母甚至不要他踏入正院一步。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獨自面對這位祖母。

  儘管袁太后一直在他面前為莊太妃掩飾,說太妃其實還是很喜歡他的只是為人就是看起來比較嚴厲云云……但他被迫進入內室,在濃烈的藥味與將死老人的怪異體味里戰戰兢兢磕頭請安時,還是有著本能的畏懼與緊張。

  「我快不行了,雖然不喜你,到底是我兒唯一的骨血。」莊太妃卻一改從前對他的冰冷,主動開口,「故此打算叮囑你一番。」

  淳嘉不知所措,磕了個頭,不敢作聲。

  他聽到屋子裡伺候了莊太妃一輩子的侍女捂著嘴,發出竭力按捺的壓抑,下意識的哆嗦了下。

  莊太妃沒理會這些,只自顧自的說道:「我死之後,這王府由袁氏當家,你是她做太妃的依仗,她場面上想必不會薄待了你,至少你有兒子前不會。但你若不想做她傀儡,一輩子對她言聽計從,生死由她,須得好好記著我說的話——我公襄氏的子孫,縱然只是庶出,也不是區區扶陽袁氏的女子可以拿捏的!」

  淳嘉沒說話。

  他不曉得該說什麼?

  好在莊太妃也不需要他接口,跟著道,「自從你得封世子以來,扶陽袁氏幾次三番暗示,想將嫡女許配於你,都被我攔了。但我如今將死,袁氏必然會幫著她娘家,卻再沒人能夠為你拒絕此事。他們想許給你的女孩子,我派人打聽過,實在不怎麼樣,慢說配你,就是配這府里的管事,也是不夠格的。」

  她冷著臉,「不過我死之後,袁氏跟你說這個事情,你就答應了吧。畢竟,你不答應,她也有的是辦法讓你不得不將她侄女娶過門。」

  「……母妃對孫兒很好。」淳嘉壯著膽子反駁。

  他這時候太小了,其實沒怎麼聽明白這話,只隱約感覺到祖母在說袁太后的壞話。

  莊太妃聞言冷笑了下,也沒訓斥,只淡淡說:「等過些日子,你跟她侄女定了親,她必然會將人接過府來跟你栽培感情,到時候,你且看著,她是更心疼你,還是她的親侄女?」

  提到淳嘉未來的未婚妻,太妃古怪的一笑,「她在諸侄女里給你選了個容貌不算出挑的,也算有點良心罷。」

  這話連年幼的淳嘉也覺得不對勁,只是不等他詢問,旁邊有一位媽媽啜泣著道:「世子,太妃是您嫡親祖母,縱然平素不讓您來正院,也是有著原因的,心裡怎麼可能不牽掛您?這會兒的叮囑,怕是……世子以後想聽,也聽不到了……世子就別說了,就聽太妃的罷!」

  淳嘉低了頭,心裡有些茫然有些惶恐,他肯定是不怎麼喜歡莊太妃的,畢竟這祖母從來對他都是冷冷的,袁太后雖然沒教他跟祖母疏遠,卻也沒教他跟祖母親近。

  他眼裡的莊太妃其實比陌生人強不了多少。

  但這畢竟是他親祖母。

  國朝以孝治天下,他這年紀已經受到耳濡目染,親祖母要不行了,他終歸不可能無動於衷。

  莊太妃倒是一臉的無所謂,還在說著:「你天資聰慧,而且身子骨兒也健壯。以後用心讀書,武藝也不要落下。等你長大了,孰對孰錯,不需要人跟你說,你也該明白了。這算著也不過十年上下的功夫,聽說你自幼有定性,課業從來不要督促,西席都對你讚不絕口,難道這點兒耐心都沒有麼?那也合該你往後沒個好下場!」

  她慢悠悠的說道,「你如今太小了,空有身份卻無能力,諸事只能指望袁氏……但你不能一輩子指望她!」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我只希望你記住這句話,無論如何,不管多少人跟你說好聽話,不管多少人奉承你承位之後什麼都不要做也能富貴一生,都不要聽,不要信,當自己一無所有,儘可能的請教你那些西席——再長大些,袁氏不管你,你也該學著給自己經營賢德的聲名!」

  「如此,等十幾二十年後,我相信,你會感謝我的。」

  莊太妃平生頭一次對自己的親孫子露了個笑,卻沒多少欣慰或者善意,只慢條斯理的強調,「好好兒的用功,爭取早日不靠你母妃,不靠袁氏,甚至不靠扶陽王府,你也能立足在這天地之間,到時候,你一定會感謝我的。」

  她微笑著,示意不遠處的那媽媽扶自己一把,略有些吃力的探手,摸了摸淳嘉的發頂。

  淳嘉不習慣她的觸碰,下意識的想躲,躲到一半才生生僵住。

  他覺得祖母的手心裡滿是濕漉漉的冷汗,幾乎是拿自己的頭髮擦手了,可他不敢說——為了掩飾這種不適,他微微側頭,卻恰好看到那媽媽也偏頭,撇去眼角的晶瑩。

  這種場面讓他迅速想起來數日前,他也是這樣,跪在病榻前,看一屋子人流著淚,送走自己的生父扶陽端王。

  淳嘉失神了片刻,就沒聽清楚莊太妃接下來的話,回過神來,太妃已經說完了:「……總之,你下去罷。」

  他自然不敢讓太妃再說一遍,胡亂答應一聲,磕了個頭就忙不迭的走了出去。

  但出去了才知道,太妃只是讓他出內室,卻沒讓離開正院。

  而且很快有下人出來,在走廊下擺了個火盆,讓他跪著,給扶陽端王燒紙。

  那會兒天還是很冷的,淳嘉雖然穿了裘衣,可走廊三面透風,太妃什麼都沒叫墊,底下人也不敢給他拿東西。

  如此跪不多久,他就覺得有點吃不消。

  之前在屋子裡給莊太妃幫腔過的媽媽出來,讓人去看著門,方才脫了自己的坎肩給他墊著,低聲道:「世子忍一忍,過會兒王妃來了,就好了。」

  淳嘉那時候懵懵懂懂,以為自己惹了祖母不喜,受到懲罰,他跟莊太妃不親近,對太妃的近侍當然也是拘謹的,輕輕道了聲謝,沒接其他話。

  那媽媽卻在旁邊站著沒走,定定的看著他,過了會兒又說:「世子生的隨了生母,不過這下巴,活脫脫是王爺的模樣兒。」

  淳嘉側頭看了她一眼,有點不理解她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他以前也見過這媽媽,但對方從來沒正眼看過他,遑論主動挑起話題。

  「……世子這些年的事情,太妃都了如指掌。」那媽媽最後道,「至於為什麼明面上不顯,世子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今兒個的事情,世子回去後,還請謹慎告訴王妃。最好,一個字都別提。」

  然後她就進去了。

  半晌後小丫鬟衝進來報信,那媽媽出來,迅速收走淳嘉膝下的坎肩——很快袁太后帶著蘸柳進來給太妃請安,見著淳嘉孤零零的在廊下燒紙,面上掩蓋不住的怒色。

  那天的婆媳怎麼個撕扯法淳嘉不太清楚,畢竟都是要臉面的,扶陽端王屍骨未寒,他這個世子還就在外面,總不能吵的人盡皆知。

  總之他祖母嫡母吵架時,他在外面苦思冥想:祖母叮囑的話要不要告訴袁太后?

  後來他決定告訴,畢竟,相比莊太妃,終歸是袁太后更可信任。

  只是才開口說了句:「母妃,祖母說,她死後,您會將表妹許給我?」

  袁太后就是臉色大變,抱著他,一迭聲的問:「她還說了什麼?!她是不是叮囑你話了?!」

  這倉皇的態度讓淳嘉鬼使神差的,搖了搖頭:「祖母就說表妹不好,但孩兒想聽母妃的……祖母就讓孩兒出去給父王燒紙了。」

  袁太后分明的鬆口氣——這一次錯過了坦白,轉身他暫時忘記了。

  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莊太妃的喪儀上。

  喪儀過後,淳嘉覺得還是母妃待他好,又想找袁太后招供了,結果,他到了這嫡母跟前還沒開口,袁太后就含笑問他:「母妃打算接你表妹過來住幾日,好不好呀?」

  他猶豫了下說好,就沒再說什麼。

  他想也就這麼幾天的功夫,不如看看這表妹的情形,也好判斷祖母那番話,是真是假?

  後來……見到了袁楝娘之後,淳嘉就知道,莊太妃那番話,是這輩子都不要告訴袁太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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