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論眼線的用途
2024-08-09 23:30:26
作者: 繁朵
淳嘉腳步匆匆,進了月洞門,就見滿目深淺不一的碧色里,倚欄人似集菊為衣,清甜的桂花香中,瀰漫著淡淡的清苦澀味,是菊花被挼碎後特有的氣息,愈顯滿庭蕭瑟,西風蒼涼。
他微微皺眉,示意左右停下,獨自走上前去,溫言道:「愛妃這是做什麼?不是說你病了?怎不在屋子裡靜養,反而上這裡來吹風?」
「妾身心裡難過。」雲風篁並不回頭,慢慢搖著團扇,依舊望著欄杆外,淡聲說道,「吹吹風還好些。」
淳嘉順著她視線望去,卻是菊叢前的一捧殘花,散落滿地,與枝頭正爛漫的相比,更添淒冷。
他思索著,緩聲問:「何事難過?」
「人死不能復生。」雲風篁到這時候才轉首,眼帶悲涼的睨他一眼,款款起了身。她衣裳穿的艷麗卻單薄,吹這麼會兒風,未施脂粉的雙頰就透出幾許蒼青,襯著眉宇間的郁色,通身都寫滿了「哀愁」二字。
只是卻沒有跟皇帝細說的意思,跟著就岔開話題,道,「陛下這會兒應該還在前頭忙著政事才是,怎麼忽然來後宮了?可是有什麼事兒?」
淳嘉掩住狐疑,道:「朕聽說你病了,故此來看看。」
「陛下放心罷,妾身這幾日都在跟隨皇后娘娘學習如何主持中秋節宴。」雲風篁微微頷首,說這話的時候,卻就斂了之前的沉鬱,若無其事道,「再加上宮中一些老人的指點,必不給陛下、給慈母皇太后丟臉!」
「節宴的事兒不急,左右中秋之後還有其他大典。」淳嘉乾咳一聲,暗示朕之所以放下政務匆匆忙忙趕過來,可不只是擔心沒人代表朕跟皇后打擂台,也是擔心你這個人,「愛妃還是要保重身體才好。」
雲風篁抿嘴笑:「是。」
淳嘉又和顏悅色問她:「愛妃方才說人死不能復生,卻不知道說的是誰?」
「上兩個月有位長輩沒了,消息卻最近才傳到帝京來。」雲風篁嘆口氣,「妾身在家裡的時候,頗受那位長輩的寵愛,還記得孩提時候曾信誓旦旦的許諾,道是長大後出了閣,也會繼續孝敬她老人家……誰知道,妾身之前專門給她挑選的物事還在路上,人,卻先自去了。子欲養而親不待,妾身……」
她低下頭,掩去一瞬的情緒波動,抬首時已然恢復平靜,「其實長輩年事已高,家裡發的是喜喪,妾身不該這般情態的。陛下切莫掛心,妾身冷靜會兒就好。」
「那也不該在這兒吹風。」淳嘉盯著她看了會兒,溫言道,「若是你那長輩泉下有知,必然也不想看到你這般自苦的。」
「陛下說的是。」雲風篁態度很端正,很恭敬,是那種急於把他打發走的端正跟恭敬——是是是,對對對,好好好,沒問題,都聽您的……您能走了不?
淳嘉看了出來,不動聲色的關心幾句,就藉口還要處置政務,轉身離開。
他離開之後,謝橫玉等人擁進來,謝橫玉手裡拿了件夾了蠶絲的斗篷,小心翼翼道:「娘娘……」
「滾!」雲風篁一反常態,頭也不抬的呵斥。
「娘娘,陛下剛剛也說了,您就算心裡難受,也不能這般自苦!」謝橫玉立刻跪下來,哽咽道,「您想家裡現在誰心裡好過?要是您也……這叫家裡怎麼想?叫夫人怎麼辦?娘娘,您得好好兒的,只有您好好兒的,家裡才有指望,您說,對麼?」
「……」雲風篁一動不動的站著,半晌,才仿佛回過神來一樣,轉身朝殿中走去。
謝橫玉趕緊起身追上,將斗篷搭到她肩頭。
片刻後主僕進了屋子,清都清人忙不迭的呈上薑湯,雲風篁面無表情的喝了大半碗,就命謝橫玉以及清都清人之外的侍者退下。
一群宮人被打發出來,作鳥獸散。
卻有一個小內侍,悄悄兒摸到後殿偷聽。
他才藏好呢,便聽著一聲大響,是什麼沉重的器皿被砸了——跟著是謝橫玉帶著哭腔的「娘娘息怒」,清都清人一起勸「怒則傷身,娘娘千萬愛惜自己身子骨兒」。
過了片刻,才有雲風篁恨聲響起:「他怎麼能……他怎麼敢?!十五姐姐性.子多溫馴多聽話,那會兒,大房二房三房嫉恨我娘越過大伯母當家,沒少挑唆我針對姐姐,就十五姐姐不肯跟他們一起誆哄我,私下裡還時常勸我跟姐姐和睦相處,說姐姐是真心實意疼我……十五姐姐這樣好的人……」
說著說著沒了聲,只一陣嗚咽,似乎難過的說不下去了。
謝橫玉三人低聲勸著,因為這季節冷了,後殿的門窗都關上,小內侍豎著耳朵聽,也是斷斷續續的,大概就是皇帝剛才的說辭:你十五姐姐泉下有知肯定也捨不得看到你這般難過云云。
末了雲風篁到底按捺不住,道:「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本宮等下就去稟告陛下,一定要給十五姐姐討個公道!」
「娘娘千萬不要!」聞言三人異口同聲勸阻,跟著「撲通」一聲,似有人跪下,一迭聲的說,「娘娘,當年六小姐的事情,知情人誰不說疑點重重,咱們六小姐打小公認的嫻靜溫柔,賢良淑德,怎麼可能紅杏出牆?!可是汪氏將事情做的鐵證如山,老爺夫人心痛萬分,也無可奈何,非但被迫將六小姐浸豬籠,更是連帶娘娘、十五小姐這些沒出閣的女孩子,都深受牽累!」
「如今十五小姐的事情,那邊報給謝氏的時候,人都葬下去了,又豈能留下證據?沒憑沒據的,又怎麼跟他們家理論?!傳了出去,只會說咱們謝氏蠻橫霸道,到時候,家裡如今待嫁之年的小姐家,恐怕也是……」
「正因為沒有憑據,才要請陛下出手。」雲風篁哽咽說,「道理是跟明事理的人講的,這般卑劣無恥之徒,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聽得懂麼!他們願意聽麼!不過是對牛彈琴!」
謝橫玉急聲道:「娘娘您冷靜些!您想北地自來是攝政王的地盤,紀氏之流都不敢染指!陛下做什麼寵愛您,還厚賜謝氏子弟?不就是指望將來與攝政王……咱們家能夠出力?可如今家裡的公子們尚未下場,咱們家什麼都沒能給陛下做呢,卻就要這個要那個,豈非貪得無厭?」
「縱然陛下仁厚,不跟咱們計較,可是娘娘,您忘記夫人走之前再三叮囑的了?陛下如今也很艱難,既為妃嬪,合該體恤陛下才是!十五小姐左右已經沒了,再怎麼給她討公道,她也活不過來!與其為了一時意氣,為難陛下,還不如暫時忍耐,等陛下御極宇內,再說此事不遲!」
「不遲嗎?」雲風篁過了會兒,才啞聲道,「媽媽,這宮裡,論出身尊貴,妃位上的誰不壓本宮一頭?論美貌,媽媽也是見過伊貴人的;論年輕,伊貴人與本宮同歲,以後這宮裡,還會陸陸續續的進新人。陛下如今對本宮是很好的,可是以後呢?」
她悽然說道,「如伊貴人之流,即使有朝一日人老珠黃,好歹有個親生骨肉做念想,陛下看在皇嗣的份上,對其母終歸有著憐惜。至於本宮……伊貴人的孩子,其他宮裡人的孩子,說是生出來交給本宮撫養,也是本宮的子嗣。」
「但實際上,一旦本宮失勢,那些孩子,本宮一個也留不住的。」
「所以,不趁現在為十五姐姐報仇雪恨,誰知道本宮還有沒有以後?」
謝橫玉嗚咽說:「您不要這樣說!您還記得夫人的叮囑嗎?陛下自來性情仁厚,是念舊情的。您好好服侍他,用心孝敬慈母皇太后,他日縱然年長色衰,不復如今的寵愛,陛下也必然會好生安置您,不會讓您晚景淒涼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您這會兒依仗帝寵,只考慮自己,不考慮陛下,次數多了,恩情豈能不用盡?」
「您再想想夫人的話,千萬不要學悅修媛……娘娘,您想想夫人走之前多麼捨不得,您想想陛下這些日子待您的好,夫人都說了,就您進宮以來對陛下的輕慢,陛下賜死了您您也不冤枉……您真的不能再給陛下添麻煩了!!!」
雲風篁半晌沒作聲。
小內侍還想繼續偷聽,但這時候忽聞同伴在遠處呼喚自己,擔心暴露,忙不迭的走了開去,等到遠離正殿了,這才出聲回應。
……半晌後,他聽到的內容被轉達到淳嘉耳中。
「後來呢?她們主僕就是在殿中抱頭痛哭,沒其他動靜了?」淳嘉思索了一番,問傳話的內侍。
內侍低頭道:「就在剛才,魏昭容打頭,陸充儀、賈充媛、順婕妤四位娘娘一起到浣花殿探望真妃娘娘,真妃娘娘說是乏著,沒跟她們說兩句話就將人打發了,卻留了順婕妤下來說話。」
淳嘉沉默了會兒,讓他退下,問身畔的雁引:「你覺得真妃這是什麼意思?」
雁引想了想,謹慎道:「奴婢以為,真妃娘娘儘管心裡親近謝氏,到底是雲氏女。」
「是啊,她是雲氏女。」淳嘉微哂,「遇見了麻煩,被身邊人勸著不好來找朕,打翼國公府的主意,也是理所當然。」
說到這兒,話鋒一轉,「只是……你說,真妃這番做派,是真情流露呢,還是,專門做給朕看的?」
「奴婢愚笨。」雁引低頭道,「卻不知道真妃娘娘的心思。」
淳嘉嘆口氣,喃喃道:「你不知道麼?也對,朕如今也吃不准,這雲風篁,哪句話真,哪句話假?」
頓了頓,他吩咐,「打聽一下,謝氏十五小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與此同時,浣花殿內,目送雲卿縵離開的雲風篁,也在對謝橫玉說:「陛下八成會派人去打聽十五姐姐的事情,只要他這麼做了,本宮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