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空山尋桂樹,折香思故人
2024-08-09 23:30:11
作者: 繁朵
眼下還在盤算著怎麼讓家裡兄弟尚主的雲風篁,可不知道近侍的野望。
紀皇后親自督促的返程,一路上沒出什麼大的岔子,就是趙承閨之前畢竟動過一次胎氣,哪怕路上破格給了她妃子的車架,仍舊才抵達宮城就召了太醫,一番診治後,開始了臥榻靜養。
鄭貴妃這會兒已經恢復的七七八八,對趙承閨這一胎也開始上起心來了。
畢竟皇帝如今擺明了態度不大想臨幸大婚時候的后妃,更不希望這班妃子生兒育女,連帶這些妃子的宮裡人,都受到了分明的冷落。
這種情況下,貴妃的確不怎麼損失得起趙承閨的子嗣了。
大部隊回宮之後沒多久,就是諸妃跟家裡人見面的日子。
江氏前些時候就回去了,但小陳氏一家子陸陸續續來了帝京,這會兒這嫂子就跟著謝氏婆媳來宮裡相見。
讓雲風篁意外的是,小陳氏將女兒也帶過來了。
六歲的謝猛穿著淺粉鑲石榴紅對襟短襦,大紅留仙裙,金廂玉蓮嵌珠寶墜領,玉玲瓏鷺鷥絛環,腕上套了對赤金累絲蓮花金魚鈴鐺鐲。這年紀的發量還戴不住簪釵,小陳氏所以給她用五彩絲絛梳了個垂掛髻,又在額上點了一點硃砂,小女孩子眉眼輪廓活脫脫是雲風篁幼年模樣,只雙頰略肥,眼眸溜圓,望去更顯可愛。
雖然隔了三年不見自己的親姑姑,起初還有些隔閡,但云風篁摟著她逗弄了會兒,立刻就活潑起來,扯著她袖子撒嬌撒痴的,很是粘人,以至於大人們都不好跟雲風篁說話了。
「這皮猴子。」小陳氏有些無奈的說道,「見天的上躥下跳,讓她安靜些都不行,如今年紀還小也還罷了,妾身真擔心她長大點兒,這樣子怎麼好?」
「我聽祖母說,姑姑小時候比我還鬧騰些呢!」聞言其他人還沒接話,謝猛先不服氣道,「姑姑現在不是挺好的?祖母說,做女孩子就要學姑姑,才不會叫人欺負!」
這話說的謝氏婆媳都笑了起來,謝氏贊成道:「你祖母說的對,你姑姑是個大有福氣的。」
「就會仗著你祖母疼你!」小陳氏瞪了眼女兒,跟謝氏說,「姑姑可別再幫她說了,您是不知道,因著家裡女孩子裡頭,她最肖娘娘,父親母親還有一干兄嫂,連帶她爹都最疼她,這麼著,竟是一句話也不許講……難得如今來了帝京,母親不在,我才要說給她上點兒規矩呢,夫君已經要板起臉,這會兒您也護著,真不知道往後還有誰管得住她?」
謝氏因為雲風篁入宮的事情,一直覺得對不起兄嫂一家子,對著侄媳婦也不敢拿什麼長輩架子,聞言就有些訕訕:「孩子還小麼,長大些就懂事兒了……當然,猛兒還是要聽你娘的話才對。」
謝猛之前蹬了絲履爬到雲風篁坐的軟榻上,原本正依偎著親姑姑剝著橘子,聞言跪坐起來,伸臂摟住雲風篁的脖頸,撒嬌道:「我才不要呢!我就不聽我娘的!我就要聽祖母跟我爹的話,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姑姑您說對不對?」
雲風篁心道這侄女跟自己幼年時候還真像,一般的模樣,一般見縫插針的性.子,唯一的差別就是她那會兒是哄著祖母給自己撐腰,謝猛是哄著姑姑給她撐腰,這可真是後繼有人——她笑著拍了拍謝猛的手背:「可是你祖母回去北地了,你爹呢明年要下場,如今肯定忙得很!你在家裡,不聽你娘的話,你娘傷心了,不管你了,你怎麼辦哦?」
「那姑姑幫我說我娘嘛!」謝猛也不管親娘就在旁邊尷尬的笑,搖著雲風篁一個勁的說,「讓娘不許不管我,但也不許太管我……那些個規矩好麻煩的!」
雲風篁不動聲色道:「不成呀!你娘是姑姑的嫡親嫂子,長幼有序,你娘勸姑姑,姑姑都要聽的,遑論讓姑姑去說你娘?而且,姑姑現在在宮裡,宮裡就是有這許多規矩來著,你不好好兒學,回頭就不能時常進宮,那樣就見不到姑姑了。難道你不想姑姑嗎?姑姑一個人在宮裡孤零零的好可憐的,見天盼著跟你們見一面呢!要是猛兒也不想姑姑,姑姑可是天天都要哭的!」
「這……」謝猛皺眉,小臉上滿是糾結,「那……那我還是學罷。」
「猛兒最好了!」雲風篁立刻親了她一口,笑著道,「我家猛兒這般聰慧懂事,一定能夠迅迅速速的學會規矩,而且學的比誰都好,對不對?」
謝猛一揚眉,顧盼生輝道:「這個當然!」
她祖母一直跟她說,她嫡親姑姑是謝氏同輩兄弟姐妹里最漂亮最聰明的一個,她這麼像姑姑,也一定是同輩里最漂亮最聰明的——謝猛堅定的相信這一點,此刻自然是一口答應。
見狀幾個長輩都笑容微妙,看著雲風篁又哄了這侄女兒幾句,成功的把人騙出去玩耍了,小陳氏才笑著道:「還是娘娘有法子對付她,妾身如今見著她都要頭疼。」
「猛兒難得見到本宮,所以格外給本宮面子些。」雲風篁含笑道,「嫂子日日陪在她身邊,她知道嫂子疼她,可不就要膽子大了?本宮當年對著母親也是這樣。」
說了兩句閒話,雲風篁看一眼清都,清都就找藉口請了謝氏婆媳出去偏殿看一看雲風篁打算賞賜給她們的衣料首飾——如此清了場,姑嫂倆說起正事:「娘娘,您之前交代的事情,都已經做下了,如今家裡那邊,風言風語的,說什麼都有。只是晁氏跟戚氏有所察覺,戚氏為此前些日子還專門登門跟長輩們理論了一番。當然,被長輩們搪塞過去了。」
小陳氏說到此處,微微皺眉,「不過,當年之事畢竟鬧的太大,這會兒許多人,還是在看家裡笑話來著。」
雲風篁知道她擔心什麼,三年過去,好容易謝風鬟紅杏出牆的傳聞冷卻下來,這會兒重新提起,一個不好,對於謝氏女子,甚至江氏諸女,恐怕又是一番打擊。
族中未必是人人都支持她這麼做的,小陳氏恐怕就是遲疑的人之一,畢竟她也有女兒。
就算謝猛才六歲吧,做娘的,總是要為孩子計長遠。
「這些人不必理會。」雲風篁看著她,低聲道,「他們知道個什麼?關鍵是那幾樣憑據,可都弄好了?」
小陳氏道:「都弄好了,但事實就是……」
謝風鬟當年是真的紅杏出牆,不管是被算計的,還是被丈夫的冷落刻薄打擊之後的報復,還是有著其他種種理由,但事實就是,她背著丈夫跟別的男人好了……這一點無可辯駁啊!
汪氏事情又做的絕,捉姦拿雙之後,一大群族人直接將謝風鬟送回謝氏,那是連衣服都沒讓穿好的,圍觀的簡直人山人海——這種情況下,就算做幾件假證出來,是那麼容易翻案的麼?
「那接下來就是本宮的事兒了。」雲風篁笑了笑,沒跟她繼續這個話題,「如今帝京的士子們也該到的七七八八了,怎麼樣?有沒有出挑的?」
小陳氏想追問又不敢,定了定神,說了幾個名字:「夫君說,這些都是才貌雙全又會來事兒,還未曾婚娶的。」
「嗯?」雲風篁沉吟道,「仔細些,都是些什麼來路,可有什麼劣行或者不妥的言辭?」
小陳氏一五一十的說完打聽到的消息,猶豫了下,還是小聲道了句:「妾身前兩日聽說了個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該不該跟娘娘說……」
雲風篁道:「你我嫡親姑嫂,你也知道我被出繼是怎麼回事,謝氏才是我娘家呢,何必這般見外,只管說就是了。」
她開口的時候已經有所預料,八成是跟戚九麓有關係。
果然小陳氏緩緩道:「聽說晁靜幽有喜了……」
「……」雲風篁沉默了會兒,道,「他……不是之前就去了定北軍,晁靜幽卻被留在了帝京,這是怎麼有喜的?」
小陳氏低下頭,小聲道:「娘娘,咱們那兒的規矩,前三個月是不好說出來的。既然傳出來,八成就是……」
就是已經滿了三個月了。
甚至更長些。
興許,就在戚九麓入宮跟雲風篁私會的時候?
雲風篁抿著嘴,袖子裡的手攥緊了絲帕,面上卻不起丁點兒波瀾,淡淡道:「戚氏人丁單薄,宗子婦有喜,是件喜事兒。但如今兩家關係不睦,本宮也沒有道賀的打算。就當……不知道罷。」
「娘娘。」小陳氏抿了抿嘴,「要不要……」
她比了個凌厲的手勢。
雲風篁微微搖頭:「罷了。如今我跟他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頓了頓,「這樣對誰都好。」
小陳氏嘆口氣:「委屈娘娘了。」
雲風篁沒接這個口,只問起幾個兄弟如今在帝京過的怎麼樣?習慣不習慣?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
如此說了一番家常,留她們用了午膳,給了些東西,也就打發她們走了。
……淳嘉算著時間入宮探望的外命婦們都已經走了,這才施施然到浣花殿,才進門就看到雲風篁撐著腮,孤零零的坐在殿階上發呆,四周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她身旁是一株高大的桂花樹,這季節正當時候,一樹金桂開的黃金燦爛,落得滿地都是。
雲風篁也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烏鴉鴉的鬢髮間星星點點,鋪展在石階上的銀泥粉綬櫻草留仙裙上亦是零零散散的到處都是。
此刻是黃昏,殘陽從天際拖出奄奄一息的餘暉,經鱗次櫛比的殿頂層層攔截,到了浣花殿前已經只剩半截,堪堪落在她身上,像是給整個人披了一件金色大氅,眉睫都仿佛沾了金粉,格外的鮮麗嬌妍,只是眉宇之間卻是沉甸甸的憂鬱與哀傷。
淳嘉腳步頓了頓,方才不緊不慢的踱步過去,溫言問:「這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