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2024-08-09 23:30:14
作者: 繁朵
「……是陛下啊?」雲風篁聽得動靜,面上就有些怒色,抬起頭來看到是淳嘉,方才掩了不悅,微笑道,「陛下今兒個去看慈母皇太后沒有?妾身忙著招呼家裡人,卻還沒去春慵宮呢。」
自從回來了宮城,接受后妃請安的太后就是袁太后了。
只是今日是后妃跟家裡人小聚的日子,袁太后就吩咐免了請安,好讓大家多說會兒話。
「還沒去,散朝後批了大半日奏章,覺得有些乏了。」淳嘉打量著她神情,隨口道,「雁引勸朕來後宮走走,走著走著就到了這兒……你今兒個跟家裡人見面不高興麼?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連朕走近了都沒發現?」
雲風篁懶洋洋道:「只是有些想念家裡人罷了。」
淳嘉奇道:「不是才見過?」
「約莫就是這樣,所以格外忍不得罷。」雲風篁拍了拍裙擺上的桂花,站起身,「妾身剛才不想看到人,讓伺候的都下去了,煩請雁引公公幫忙去後頭喊一聲。」
雁引忙躬身應下。
片刻後謝橫玉等人回來服侍,淳嘉注意到,謝橫玉也還罷了,清都清人看雲風篁的目光多少有些憂慮,欲言又止的那種。
他想了想,趁雲風篁不注意,對雁引低聲叮囑了幾句。
沒多久,隨駕而來的小內侍悄然離開。
只是雲風篁心不在焉的,未曾注意到,陪皇帝有一搭沒一搭聊了會兒,就說到了中秋節。
淳嘉道:「按說皇后返程前已經好了許多,這節宴合該她來主持。只是路途勞累,她年紀也不小了,這些日子忙碌下來恐怕吃不消,你該多為皇后分憂才是。」
中秋節宴皇家是要賜宴百官跟宗親的,這種節宴讓雲風篁露臉,對紀氏的打壓可想而知。
即使太皇太后跟紀太后退讓了一步,主動留在行宮,但淳嘉顯然不打算見好就收。
這也難怪,紀氏的孝期,可是沒幾個月了。
淳嘉就算要對紀氏展露出念舊情的一面,那也必然是確認紀氏再也沒有威脅的時候。
如今還不到火候,皇帝只要不是腦子進了水,就不可能有任何的手軟。
縱然紀氏一而再的退避,也不行。
「謝陛下。」雲風篁抿嘴一笑,這要是平時她一定喜笑顏開的,拉著皇帝說這說那,宣洩心中的興奮。
可今日實在沒什麼興致,怕他看出來,立馬轉開話題,「對了陛下,慈母皇太后的鳳體……」
跟這種孝子聊天,關心他母后總歸沒有錯的。
這晚淳嘉留在了絢晴宮,一番溫存之後,喚入宮人伺候更衣,帝妃重又躺下,漸漸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淳嘉忽然驚醒,就察覺到夜風直直的吹在了自己身上。
他睜眼一看,蜜合色掐金絲繡纏枝連理枝的帳子被金鉤胡亂鉤起,十幾步外的殿窗大開著,因著臨近中秋,越發皎潔的月華流水一樣蜿蜒進來,清晰的勾勒出正扶著窗欞朝外眺望的身影。
雲風篁僅著中衣,披散長發立於窗前,夾著桂花香氣的夜風吹動衣袂,愈顯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她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像是在凝望著什麼,又仿佛在忍耐著什麼,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孑然孤寂。
淳嘉眯起眼,盯著她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把身側,被窩冰涼一片,這妃子怕是站在那兒好一會了。
他先是有些惱怒,不喜她不愛惜自己的身子骨兒,繼而想到一事,心頭就冷了下來。
片刻後,淳嘉悄沒聲息的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了一件淺緋底夾纈玉堂富貴外衫,走過去搭到雲風篁肩頭,淡聲道:「何事這般心苦,竟至於夜不能寐、獨對空庭?」
「『玉顆珊珊下月輪,殿前拾得露華新【注】』,陛下,今晚月色甚好。」他掌心按在雲風篁肩頭,敏銳的察覺到這妃子整個人微微一震,旋即側過頭來,若無其事的笑,「妾身睡不著,就起來看會兒。」
「是麼?」淳嘉低頭看她,銀亮的月華由此在他眼瞼投下濃重的暗影,愈顯眸中銳利,他不緊不慢的說道,「朕還以為,又是前事。」
雲風篁微笑,月下她甜白釉般的肌膚愈顯瑩然,烏黑的眉眼與鮮紅的唇色,分明又朦朧,有一種天真又詭秘的美。
笑容純真的近乎無辜:「噢?什麼事?」
「在行宮的時候。」淳嘉語氣很是清淡,像是在聊著一個一點兒也不打緊的話題,目光卻一瞬不瞬的看牢了她任何些微的神情變化,「你夜晤攝政王世子之後,在空明池載沉載浮……據朕所知,你素來愛惜自己,能夠讓你這般時節,連外衫都不披一件,獨立中宵的,恐怕全天下,也只有那個人罷?」
他淡淡說道,「昨兒個,你嫡親嫂子入宮來,跟你說了戚九麓有關的事兒?」
「……」雲風篁看著他,片刻,也淡淡道,「陛下早先說過,這三宮六院,除卻悅修媛之外,其他人縱然與外男私通,只要不是生下來孽種冒充皇嗣,您都無所謂。」
淳嘉沉默了下,旋即若無其事道:「朕當日隨口說說的,不必當真。」
他出爾反爾的輕描淡寫,雲風篁內心卻非常的不平靜——要不是信了這人的鬼話,她當初何必那麼作死的跟他強調自己同戚九麓的情深義重?!
「那請陛下處置了妾身罷。」她轉過頭,繼續看向庭中月色,冷漠道,「反正在陛下眼裡,妾身早就不清白了不是麼?」
「……」淳嘉盯著她看了會兒,卻沒發作,而是緩緩道,「朕不喜勉強人,你若實在忘不掉戚九麓,朕可以安排你出宮。」
雲風篁在心裡冷笑了下,經過「只要不是生下子嗣冒充朕的骨血隨便楝娘之外的妃嬪怎麼樣」的教訓,她要是再相信皇帝這種話,她就是豬!
她敢篤定,這會兒她要是點個頭,淳嘉下一刻就能暴走!
但若是搖頭的話,卻也必然會落下芥蒂……
雲風篁微微眯眼,眉宇之間頃刻染上了一層難言的哀傷,冷笑說:「出宮……妾身如今再離開這宮闈,也是晚了。卻何必再折騰?」
「戚九麓對你情根深種,不會介意你曾為妃嬪。哪怕之前他含恨遠走,以你手段,不難與他重歸於好。」淳嘉不疾不徐道,「縱然他已然成婚,但據朕所知,那晁氏,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遠遠不如你……只要朕幫忙,你們破鏡重圓,輕而易舉,不是麼?」
他說這話時語氣十分的平靜,像是被勸的不是自己這些日子頗為喜愛器重的妃子,而是不相干的人一樣。
只是近在咫尺的雲風篁卻覺得……有點冷。
嗯,可能現在風比較大?
她定了定神,忽道:「上回江夫人入宮,曾有幸在道旁瞻仰天顏。只可惜,此番妾身的家裡人,無緣面聖。」
淳嘉微微皺眉,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正沉吟間,就聽雲風篁繼續道:「其實妾身白晝的時候,是很想請陛下過來的。」
「……為何?」淳嘉目光微閃,預感到自己可能要輸?
但他想不明白他能輸在哪裡?
然後就聽雲風篁冷冰冰的說道:「因為妾身的嫡親侄女今兒個也隨其母入宮來看望妾身了。」
不等皇帝接話,她緊接著冷笑出了聲,「陛下白晝實在應該與妾身的侄女兒也在道上偶遇一回的,妾身第一眼看到她,就想著,如果妾身還能生,如果妾身有個女兒,一定就是她那個樣子——那孩子容貌性情,領出去再沒有人不信她是妾身的親生骨肉的,可惜……」
雲風篁低下頭,讓眉眼籠罩上一層黯淡,語氣蕭索道,「她只是妾身的侄女而已。」
頓了頓,「妾身這輩子也不會有自己的親生女兒的。」
淳嘉:「……」
他思索了會兒這話是真是假,畢竟這真妃騙他哄他詐他不是一次兩次,皇帝已經習慣了跟她留個心眼了。
只是這回只稍微沉默,雲風篁就舉袖擦了擦眼角,重又抬起頭來,硬聲道:「妾身知道陛下在想什麼,當初,明明是妾身自己喝下那絕子藥,栽贓還是昭媛的紀暮紫,以求破格晉封妃位的。如今事情也不過過去幾個月,就在這兒哀嘆不能親生孕育子嗣,未免過於虛偽!畢竟,這是妾身自作自受!」
「實際上,假如再給妾身一次機會,妾身還是會選擇喝下絕子藥——因為妾身當年能跟戚九麓定親、年初會被翼國公府強行過繼並送入宮闈,皆因妾身生母與嫡親姑姑,都有著眾多子嗣,且以男嗣為多。自小,妾身聽著身邊人竊竊私語,都覺得妾身一準兒也是子嗣緣分豐厚的。」
「那個時候,陛下尚未親政,宮闈之中,妃嬪有孕,縱然尊貴資歷如淑妃、得到陛下與慈母皇太后偏愛如悅修媛,卑賤寒微如那些不知名的宮嬪,誰有個好下場?未封妃的,更是死的不明不白。」
「妾身承蒙陛下厚愛,得以多次侍寢。」
「算算日子,如果妾身不喝絕子藥,恐怕妾身根本活不到陛下親政!」
「妾身在子嗣與自己的性命之間選擇了自己……如今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也是活該!」
淳嘉想否認,想解釋,想安慰,但云風篁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自顧自的說下去,「其實之前妾身不曾後悔過,妾身以為自己想的很明白了。與其冒險懷孕然後死的不明不白,不如放手一搏。畢竟一來妾身還想著再見家人一面;二來妾身這年歲,若一直在爹娘跟前,尚且被當孩子看待,宮裡這許多姐妹,也不指望妾身一個給陛下開枝散葉,還真沒有覺得,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有多少難過。」
「甚至一度覺得,就這麼換個妃位也挺好的。」
「不然,妾身如今只怕還嬪位苦苦掙扎,安能身居真妃之位、甚至為皇后分憂?」
「可白晝看到侄女的剎那,妾身忽然就後悔了。」
雲風篁越說越平靜,眼中卻漸漸有著晶瑩凝聚。
「其實三年前還在家裡的時候,就有長輩說侄女很像妾身小時候。」
「那會妾身並沒有覺得什麼,成日裡跟一群年歲仿佛的兄弟姐妹出出入入,也懶得理會一個才會學步的小孩子。」
「因為當時妾身以為自己遲早也會兒孫繞膝,自己的孩子都心疼不過來呢,那許多侄女,哪裡有功夫管?」
「可今兒個……」
她自嘲的笑了笑,「她母親帶她走時,妾身差點沒忍住,開口將人留下來。」
淳嘉整個人僵住,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注】皮日休《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