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皇帝喜歡什麼樣的人?
2024-08-09 23:27:32
作者: 繁朵
雲風篁次日就設法傳了話出去,第三天就在蘭舟夜雨閣見著了江氏。
「娘,陛下有意以江氏子尚主。」母女倆一照面,才清了場,她劈頭就說,「娘以為江氏哪位表兄或表弟合適?」
「江氏子?」江氏意外道,「陛下為什麼會想到江氏子?何況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葉,豈是我北地小門小戶能夠匹配的?!」
雲風篁不動聲色說:「還不是母后皇太后,約莫是看紀氏不行了,就想訛了縉雲公主下降海西侯的嫡幼子,結果行宮裡風聲都出來了,被陛下逼著杖斃了一批宮人,權當這事兒沒發生過——陛下轉頭跟我說,讓我打聽著來年恩科下場的年輕未婚士子,我才答應呢,可陛下轉天就問起了江氏子的情況。」
江氏眯眼看她:「那陛下問起我謝氏子弟的情況不曾?」
「只問了謝氏子弟什麼時候抵達帝京而已。」雲風篁鎮定道,「我看陛下還是更傾向於江氏子的。只是我都不太清楚這回表哥表弟們也有來……卻不知道內中是哪位表哥表弟這般才貌動人,卻提前打動了陛下?」
「我看陛下什麼都沒說,倒是你疑神疑鬼的,連為娘都不敢相信了是也不是?」江氏似笑非笑看她,驀然臉色一沉,「說實話!」
「……」雲風篁捏著團扇,鬱悶道,「您說過我長大了再不聽話您也不打我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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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沒好氣道:「那你之前還信誓旦旦你一定聽話不氣我了呢!」
雲風篁:「……」
算了,祖傳說話不算話,母女倆誰都別笑誰。
她哭喪著臉,訴說道,「天知道陛下在打什麼主意!不過他的確讓我留意著趕赴恩科的士子,以為公主們物色駙馬……我這不是想著,十一哥他們正好都沒婚配,才貌也出挑,興許能入陛下的眼?」
「但前兩日陛下忽然問起江氏子弟,還催著我跟您照面,這……」
「所以你擔心陛下打算讓江氏子尚主,然後我這個親娘又是江氏女,怕我胳膊肘朝外拐,樂見娘家人跟天家結親?」江氏冷哼,「故此一照面先試探起我來了?」
雲風篁厚著臉皮上前挽住她手臂,親親熱熱道:「娘您這話說的!女兒好歹是您一手教出來的,不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吧,有那麼簡單一上來就讓您看出破綻?這不是不跟您見外,所以有什麼意思直接表達出來了嗎?」
「就你這幾個月做的事情,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江氏嫌棄道,「能不氣死我就不錯了!」
不過到底沒再計較女兒剛才話中的試探,正色說,「咱們娘兒兩個私下說話,也不扯那些虛的:的確江氏若是出了駙馬,為娘在謝氏的地位必定穩固如山,甚至直接拉下你大伯母,讓你爹越過你大伯做家主,也不是不可能!」
「倒是你十一哥他們一旦得了天家垂青,必然恩澤其父母,到時候,咱們這一房,在族中地位反而沒有現在這麼好。」
「然而這麼算的話,無非只是謝氏內部,一房一支之間的蠅頭小利。」
「放眼前朝後宮,卻未免顯得過於愚蠢了。」
「雖然江氏待咱們娘兒不薄,但這主要也是因為為娘跟你,在謝氏的地位不低的緣故——記住,同情、修養、愧疚、感恩、情分……這些都會滋生尊重與善待,可也都是一時的,人心善變,一旦變了,歡喜與憎惡,都只在一念之間!」
江氏面無表情,「但這天下間,但凡你實力能力足夠,那麼即使是未曾見過、毫無關係的人,也會本能的敬畏你、不敢輕慢。長久的敬重從來都是自己掙來的,而不是靠著別人的憐憫或者涵養給的。為娘這樣反覆告誡你,自己焉能當局者迷?」
「如今的世道,都認可出嫁隨夫。為娘本是江氏女,嫁與你們父親,就是謝氏之人。再回江氏,也不過是客人罷了。如果為娘為了鞏固在謝氏的地位,為了打壓你那些伯母們,讓你促成江氏子尚主,縱然近年可以憑藉這份恩情,在謝氏耀武揚威……但以後呢?等為娘不在了,你兄嫂子侄,包括你在內,又能得到江氏多少幫扶?」
「可要是尚主的是謝氏子弟,謝氏門楣光耀,你兄嫂子侄,難不成他們會不提攜?畢竟獨木難支,駙馬再受恩寵,也是需要兄弟侄兒幫扶的——這件事情,為娘知道你的擔心,這會兒就給你一句準話:你只管按你想的去做,為娘本來就不是長媳,這些年來能跟你伯母她們維持著場面上的和睦,固然是用手腕壓著她們,其實也是你伯母她們深明大義,始終不肯鬧太大了叫外人看熱鬧。」
她說到此處嘆口氣,摸了摸女兒的鬢髮,「你在家裡時常跟戚九麓在一塊,雖然因此兩人情分好,卻反而因此看不清楚家裡的事情了。一家子的和睦,短期里還能靠計謀手腕斡旋過來,長期的相安無事,那肯定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功勞,而是絕大部分人都心照不宣哪!」
「為娘知道你為了你那幾個堂姐妹攛掇你跟你姐姐生分,對大房二房印象不甚好。但你要知道,嫡庶有別是應有之義。為娘給你姐姐嫡女的待遇,那也是從私房裡補貼公中差額的,所以上上下下才沒公開說什麼。否則你以為這等事情,會只是你們小孩子之間拈酸吃醋的小打小鬧?」
而且,「雖然為娘拿你姐姐當親生女兒養,但這不代表為娘希望其他嫡母也這麼做:一則是為娘當時生了你四個哥哥,本就缺女兒,你姐姐現成是給為娘立賢惠口碑的機會;二則是你姐姐性情討喜。換了個白眼狼,你真當為娘對著孩子就下不了手?」
磋磨庶出子女的手段,江氏出閣前又不是沒了解過。
只不過謝風鬟得了她的喜愛,不願意用罷了。
「總之你是謝氏女,你為謝氏謀劃天經地義,如此不管事情成了還是沒成,傳了出去,謝氏對你只有感激,江氏也沒什麼話可說。」江氏見女兒沉吟不語,嘆口氣,拍著她手背,語重心長道,「若是為其他人謀劃,成了其他不說,首先得罪謝氏!一旦失敗,那就是兩家都不著落……你是我女兒,我還能為了自己那點兒意氣之爭,捨棄了你的前途未來?」
「……其實也不只是如此。」雲風篁思索了一番,小聲說道,「我還擔心,這是不是陛下的試探?」
江氏挑眉,目露詢色。
「陛下直言不喜母后皇太后為縉雲公主殿下選擇的駙馬,還強行下封口令,將公主跟那紀明玕……」雲風篁小聲說了祈福的這場意外,「跟著問起我謝氏子弟,前兩日又問江氏子弟,還催著我跟您照面。我就想,陛下莫不是想看看我,究竟會按照自己的利益行事呢,還是揣摩聖意,為陛下考慮?」
江氏哂道:「這皇家規矩也真是……」
旋即道,「這個你有什麼好擔心的?為你自己考慮,當然是推薦我謝氏子弟;為陛下考慮,陛下抬舉我北地子弟,無非就是為了抗衡定北軍,那我謝氏在北地的人脈威望,不比江氏強?而且,北地這些年來最受推崇的是戚氏,戚九麓這宗子都是明明白白投了攝政王府的!」
「除卻我謝氏,誰能抗衡得了戚氏?」
江氏理所當然的說道,「再者咱們家當年被戚氏退親,將來若是陛下有意從戚氏下手,理由都不需要找!」
聲音又一低,「遑論當年因為你跟戚九麓的婚約,兩家關係好,戚氏什麼底細,為娘一早了解的七七八八!哪怕陛下想要投名狀呢也不是不可以。」
就好像來帝京路上跟戚九麓照面時含著淚一口一個「賢侄」儼然嫡親母子分散多年終於重逢恨不得抱頭痛哭的人不是她一樣……
雖然早就知道親娘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用的嫻熟,雲風篁還是有點無語:「娘,他好歹是您看著長大的,就算不跟我比,好歹比姐姐也只差一點了吧?」
戚九麓對江氏,那是比對自己親娘陳氏還乖巧聽話。
一方面是看雲風篁的面子;第二個方面就是陳氏遠遠沒有江氏會哄孩子……
雲風篁覺得自己要是江氏的話,十幾年情分下來,還是曾經的准女婿,她估摸著都做不到一轉身就算計人家身價性命乃至於家族的地步。
但對江氏來說,這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當年你姐姐的事情牽累到你閨譽,你以為戚氏不知道你委屈?可他們還不是選擇了退親?當然我不是說怨恨他們。只不過人生在世就是這樣:每個人首先要為自己跟自己家著想,然後才能想到別人。甚至有些人這輩子都只會替自己考慮不去想別人怎麼辦。」
「如你所言,為娘親眼看著戚九麓長大,要說不喜歡他也不可能。」
「但在你跟你兄嫂子侄們過的穩穩噹噹風風光光之前,別人家的孩子,為娘可顧不上他們的死活!」
她臉上沒有一點點的表情,平靜道,「畢竟,你們是我的兒孫,我合該顧著你們。戚九麓可不是!」
「……」雲風篁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她,在心裡嘆口氣,道,「罷了,但你也不要貿然對他下手。陛下是知道我跟他的情分的,還是我親口說的。這會兒咱們家對他下手,你說陛下會怎麼想咱們?之前您也說了,陛下哪怕裝了這些年的溫厚寬容,也必然染上些許真正的敦厚心性了。他不會喜歡過河拆橋無情無義的人的。」
「你願意考慮陛下喜歡什麼樣的人,我很高興。」江氏聽著,眼神就軟和下來了,微笑道,「為娘這些日子打聽了一些消息,也好好想了想,其實你如今的處境不壞:雖然是誤打誤撞,可你在陛下跟前不曾掩飾真性情的做法,其實是歪打正著的。」
擺手止住女兒想說的話,她低聲道,「咱們這位陛下在扶陽郡時就有著好學的名聲,雖然是袁太后刻意為之,但為娘設法探聽到幾件約莫是真事:他才習字時,太后怕他年幼傷身,規定了哪怕寫不好,一天頂多寫到一定的數目就不寫了。可他自己不滿意,小小年紀,就寧肯瞞著太后悄悄的加練……後來習武也是差不多。一直到登基之後,大概怕招了紀氏忌諱,這才收斂許多,韜光養晦。」
「你說他那樣的出身,即使小時候不懂,後來承爵了還不知道自家的尊貴,哪怕不用功也能錦衣玉食一輩子?就算惶恐庶子承位不夠穩固,擔心鬆懈了日後有著後患呢,有袁太后那麼個母親在,他只要會做樣子,太后還能不給他宣揚的滴水不漏?」
「卻還能繼續刻苦學習,這份心性,這份毅力……你說,他會喜歡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