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哀家欠袁氏的,早就結清了。
2024-08-09 23:27:36
作者: 繁朵
「皇兒喜歡聰慧又上進的人。」芳音館,袁太后手拿金剪,細細修剪著瓶中花枝,微垂雙眸,淡聲說著,「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這是他幼時,哀家再三灌輸給他的話。那會兒只是擔心小孩子沒個定性,今天雄心壯志,明兒個就拋之腦後。誰知道,皇兒卻切切實實的聽了進去,且身體力行。」
「如今想來,跟老太妃約莫也有些關係。」
「老太妃不喜哀家,甚至對皇兒也沒多少祖母看親孫兒的慈愛……老太妃在時,扶陽王府都是她說了算。皇兒哪怕是王爺唯一的男嗣呢,在府里住著其實也不是很安心。」
金剪停在花枝間,太后的眼神恍惚了下,「所以聽哀家說,只要他好生跟著老師們用功,哪怕承爵不成,我們娘兒被趕出王府,也能靠著他的課業在這世上有著立錐之地,他就沒有懈怠過一日。」
小孩子哪有不貪玩的?
尤其淳嘉帝不似生父扶陽端王體弱多病,他應該是隨了母親的容貌跟體質,俊秀而健康,又是男孩子,四五歲上正是貓嫌狗憎,卻就能夠管束住自己,無非是因為,庶子這身份帶來的壓力,自幼就跟隨了他。
最開始是怕扶陽端王去後國除,生活無以為繼;後來終於破例承爵了,又擔心表現不好會被人用「庶子」的身份彈劾,得而復失;沒幾年來帝京登基了,地位更高,牽掣卻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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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嘉從懵懵懂懂到現在,其實沒有過過一天自由自在的生活。
袁太后心知肚明,不欲他養成自怨自艾的性情,故此小時候教他勤學苦練自力更生以備最壞的結果;長大些給他講亞聖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勉勵其負重前行剛強振作;再大點……再大點淳嘉自己已經博覽群書,有了自己的想法。
自然袁太后給他的影響烙印其中,皇帝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欣賞喜歡的,也是差不多的人。
「楝娘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金剪輕動,將一簇花枝剪斷,細碎的花瓣摔的滿桌都是,袁太后眼中平靜無波,淡淡說著,「她小時候初露刁蠻,纏著皇兒不許他習字練武,卻要他陪著她玩耍的時候,皇兒面上不顯,心中已經生了厭煩。」
「哀家當時萬沒想到有朝一日皇兒會登臨九五,想著既然如你祖父祖母的心愿,約定了婚姻,那麼也犯不著叫他們從起初就做一對怨偶。故而私下哄了皇兒,跟他說男女有別,他是家中頂樑柱,合該力爭上遊支撐門庭,楝娘是女孩子,懶散些也是無妨。」
可這個理由從最初就沒能說服淳嘉。
因為他那會兒年紀太小了,哪怕得了世子之封,卻還是沒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承擔自己的人生。只有日復一日的勤學苦練,能夠給他一點安全感。
這種情況下淳嘉哪裡有心思去欣賞未婚妻的「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他覺得袁楝娘就是個拖後腿的。
打擾他進學,打擾他練武,打擾他生活……當然孩提時候其實也不是全然功利,歸根到底,袁楝娘容色也不是特別好,沒法讓淳嘉見色起意格外容忍。
他甚至私下告訴袁太后,他寧肯要侍女做妻子,畢竟服侍他的侍女很能幹,還貼心,相處起來比應付袁楝娘輕鬆多了——袁太后能怎麼辦呢?這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她不能讓他跟自己離心;可侄女是親侄女,還有娘家在後面,她也不能得罪。
「皇兒當時年歲尚小,哀家很可以扯些話頭搪塞他。但孩子總會長大的,尤其皇兒天資聰慧,他長大後就會明白過來。」太后嘆口氣,退後兩步打量著面前的花束,尋找著是否還有需要修繕的地方,「那樣的話他就算不怪哀家,恐怕也不會跟小時候一樣,對哀家全然信任了……因此哀家只能跟他實話實說。」
事實就是,扶陽莊太妃看重嫡庶,並不在乎庶出的淳嘉帝,對於直接謀劃為這個庶孫請封世子,太妃更想做的,是一勞永逸,直接換個兒媳婦,生下名正言順的嫡孫。
如此繼承王爵理所當然,根本不需要看朝廷的臉色。
袁太后除了跟娘家求助之外,毫無辦法。
袁氏於是提出,事成之後,袁氏必須再出一位藩王妃。
太后.進行了還價,淳嘉可以與袁氏女定親,但如果成親之後五年無嫡子,這位王妃必須讓位——因為朝廷不可能答應扶陽王一脈,連續破例兩次。
這樣天下其他藩王也要鬧起來的。
所以袁楝娘自幼常在藩王府長大,對外說倆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實際上,是袁氏默認這個女兒一旦生不出嫡子,立刻會有第二個接上,所以不想太花心思。
自家骨血,花的心思越多越捨不得。
而且,教好了,萬一真到了換人的時候……說不準就會生變。
「哀家自己就是袁氏女,雖然看楝娘不如皇兒,到底骨肉相連,起初也沒想教壞她。只是這孩子被身邊人捧習慣了,好好的說著她不聽,哀家也不想動用苛烈手段,不知不覺她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袁太后將金剪交給一旁的蘸柳,又在宮女端過來的金盆里浣了手,拿一方雪白的帕子細細擦著指尖,慢條斯理道,「本來家裡說好的,楝娘不行,就由底下同樣嫡出的梔娘她們補上。可世事難料,皇兒登基了,藩王繼妃跟帝王寵妃的要求自然不同。這一代女孩子裡如今尚未出閣的,以蓯娘你顏色最好,之前,哀家猜也覺得是你進宮……」
不遠處,袁蓯娘身著水粉色宮裝,淺碧色繡纏枝寶相花披帛,墮馬髻上斜插金簪,整個人五體投地,跪伏在氍毹上,這姿勢看不清楚她神情面容,只聽一把嬌軟的嗓音里透著輕顫:「姑姑……姑姑……請姑姑饒恕……」
「饒恕什麼呢?」袁太后在鋪著織金錦氈的寬椅上坐下,和氣道,「你也不過是受家中吩咐行事,畢竟,你姨娘還在你爹娘手裡不是?」
她輕笑了下,「袁氏都覺得楝娘不行了,所以急著讓你進宮來固寵。嗯,固袁氏的寵。前兩日皇兒一直在翠茵院,這會兒他一走,你自然要過來跟哀家討要取悅他的方子……只可惜這方子哀家告訴了你,你能行麼?」
地上袁蓯娘遲疑著不敢回答,她不是袁楝娘,從小在太后皇帝跟前長大,對這兩位沒什麼敬畏之心,想什麼說什麼。
她雖然也是太后的親侄女,可壓根兒沒見過幾次太后,單獨說話這還是第一次……她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會惹得太后勃然大怒?
正躊躇,袁太后卻已經道:「你不行的,你沒有立刻回答,可見心裡其實沒把握。」
袁蓯娘咬著唇,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姑,侄女兒才疏學淺,是不能直接得陛下歡心!但侄女兒並非楝娘姐姐,沒有獨占君心的野望,侄女只求在這宮闈里,有著一席之地,能夠羽翼生母、報答袁氏的養育之恩,便已經心滿意足!」
「這個沒有問題。」袁太后隨意的說道,「別說你,就是楝娘,只要日後不惹出什麼大事兒來,皇兒這點面子總要給哀家的。你還有其他事兒麼?」
沒有的話就該告退了——袁蓯娘明白她的意思,卻沒起身,而是握緊了拳,鼓足勇氣,道:「姑姑,請姑姑容侄女兒伺候您左右!」
話音才落,室中就是一靜。
袁蓯娘頓時把跪伏的姿勢保持得更端正了點。
「……」袁太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笑了聲,卻叫自己的近侍,「蘸柳。」
蘸柳低眉出列:「婢子在。」
「你去給興寧伯府傳句話。」袁太后單手支頤,嘴角彎著,眼中卻毫無笑色,「哀家欠袁氏的,早就結清了。」
蘸柳斂衽:「是。」
袁蓯娘一動不敢動。
良久,她跪的都快暈過去了,才聽到窸窣離開的響動。
又過了會兒,室中似乎只她一個了,她才戰戰兢兢的爬坐起來,方緩了口氣,驀然發現身後有誰在看著自己,冷冰冰的,充斥著敵意。
袁蓯娘一驚,下意識轉頭,卻望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她連忙再次跪倒:「楝娘姐姐……」
袁楝娘卻很快將視線從她身上轉了開去。
……芳音館中姑侄已散,蘭舟夜雨閣內,母女的交談卻還在繼續:「……你別聽宮裡宮外說什麼陛下跟悅婕妤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一定情比金堅,戚九麓跟晁靜幽難不成就不是一起長大的?可你看他對晁靜幽好麼?」
「陛下自己是個要強的,他怎麼可能喜歡那種不懂事的主兒?」
「你跟陛下跟太后的恩怨,無非是因袁楝娘而起,所以真的不需要覺得哪怕你認錯了,他們母子有朝一日也還不會放過你——袁楝娘在他們心裡真沒那麼重的分量!」
江氏眉頭緊皺,「你最大的昏招就是不該承認跟戚九麓有情……但事已至此,懊惱也無濟於事。索性陛下才親政,攝政王又還在壯年,陛下一時半會用不上咱們家,願意對你優容。趁這段時間,你用心跟他相處,到時候有了情分,少年時候的一點兒事情,也就不那麼重要了……反正你也真沒跟戚九麓有什麼過!」
雲風篁懶洋洋的提醒她:「娘,您忘記袁楝娘可是陪了他十來年的,還是從小到大,他對袁楝娘的情分,嘖嘖。」
「陳氏還是戚九麓的生身之母呢!」江氏冷笑,「我這個便宜姑姑在戚九麓跟前說話還不是比她作數?!這親生母子的情分,難道不比男女情分更難以割捨?我都能做到的事情,你這自詡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女兒,連這點子信心都沒有?」
她厭煩的掃了眼女兒,「還是你覺得你跟那袁楝娘,不過一路貨色?」
「……」這話太扎心了,雲風篁沉默了會兒才幽幽道,「您這是在故意激我啊!」
江氏表情不變,冷然道:「你若是覺得你比袁楝娘強,為什麼覺得袁楝娘沒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做不到?」
雲風篁看著她,半晌,嘆口氣,慢慢坐直了身體:「那您覺得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說了,除了戚九麓這一件,你其他不都做得很好?不然,怎麼會這會兒就做到昭儀?」江氏心頭一松,知道這女兒直到此刻,總算委婉答應,不想著能活活,不能活就去死,是真正打算長長久久過下去了,而不是敷衍走自己之後,繼續我行我素——雲風篁覺得只是兄嫂留守帝京壓根拿她沒辦法。
江氏自己也是這麼想的,謝氏上下,除了她自己,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壓得住這女兒。
在走之前不能將這女兒的想法給掰正了,她就算回去北地,也不過晚些日子聽噩耗罷了。
眼中倏忽一陣酸楚,可雲風篁若無其事的,江氏也只能裝作無動於衷,繼續冷著臉,說道,「而且聽說陛下這些日子差不多都在你這兒,可見他就算沒有怎麼傾心你,也是喜歡你的。這也不奇怪,我女兒這麼好,天下男子不喜歡你的才是怪了,只要往後別……別那麼不把自己當回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