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憤怒的紀皇后
2024-08-09 23:21:55
作者: 繁朵
淑妃作為僅次於皇后、貴妃的高位妃子,又是翼國公嫡女,歷年避暑當然都會被帶來行宮,她固定的住處是緗桃軒,據說內外遍植桃樹,花開時宛如堆雲疊繡,為山間蒼翠碧苔映襯,似霞似霰,美不勝收。
因著行宮建造在山上,花期比山下來的晚,每年避暑的時候也還能看上幾眼,故而得名。
然當眾推倒貴妃致小產後,淑妃理所當然不能繼續住在此處,卻被紀太后勒令關進了行宮最荒僻的西北角的一座久無人住的院子。
雲風篁帶著念萱流虹等人浩浩蕩蕩趕過來的路上,念萱十分的不安:「陛下說了讓您先不要出門的。」
「他是跟熙樂說的,又沒跟你、跟本宮說。」雲風篁不以為然,「熙樂今早在他走後不舒服,回屋躺著去了,這不其他人也不曉得陛下口諭,沒人告訴本宮,本宮當然就不曉得了。」
不管皇帝信不信這話,反正她自己是相信了。
淑妃生前待的這院子外觀看著其實也不算很破敗,坐落在幾株高大的喬木之間,作茅舍狀,外頭有一圈土磚壘的矮牆,生滿了各種野花野草的,望去生機勃勃,花香撲鼻,還引了許多蜂蝶環繞,熱鬧的很。
只是掛在院門上的「沁綠居」牌匾金漆褪的七七八八,山風吹過,甚至還有些搖搖欲墜的意思——入內首先映入眼目的,就是滿庭橫生的雜草,大白天的各種蟲鳴不絕,可想而知夜晚的景象。
沿著嵌在草叢裡的汀步石走進去,精舍的門大開著,裡頭正有宮人嗚嗚咽咽的哭聲傳出來。
「都這么半晌了,怎麼還沒人過來主持下?」雲風篁在門檻外站了站,有點猶豫這屋子這麼破這麼亂,到底要不要親自踏進去,見淑妃仰躺在一張舊蓆子上,身側只兩個華服宮人跪著給她哭靈,想了想,嘆口氣,拿捏出悲天憫人的語調來,說道,「再怎麼說皇后娘娘也還沒剝奪淑妃姐姐的位份呢,四妃之一出了這樣的事情,怎麼合宮上下,就是這麼不管不問的?」
「你還有臉來!!!」那兩個宮人原本哭的七葷八素了,聞聲轉頭一看,眼中都流露出恨意來。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也還罷了,年幼些的到底衝動,下意識的喝罵道,「都是你!你逼死了我們家娘娘,還過來貓哭耗子假慈悲!」
「如薰!」年長的宮人一驚,下意識的想止住同伴,然而陳竹已經搶步上來,一腳踹倒那如薰,獰笑道:「狗一樣的東西也敢污衊我家娘娘?!咱家看,根本就是你們這兩個刁奴,打量著淑妃娘娘被軟禁,起了殺心,害死了淑妃娘娘不說,竟然還敢挑撥我家娘娘跟淑妃娘娘之間的姐妹情誼!」
「公公息怒!」那年長宮人不敢去扶同伴,只得跪下來磕頭求饒,哽咽道,「如薰年紀小不懂事,請公公莫要同她一般見識!」
陳竹於是偷看雲風篁的神情,見這主子饒有興趣的樣子,心念一轉,就上前將她也踹倒在地,笑著道:「不懂事?小孩子再不懂事還分不清好壞?我家娘娘自來敬重淑妃娘娘,視若親姐,昨兒個才進行宮,就忙不迭的為淑妃娘娘去鹿芩台跪求,這般姐妹情深,誰不唏噓?!怎麼一晚上過來,淑妃娘娘沒了不說,你們這兩個賤婢,還指鹿為馬的說我家娘娘的不是?!」
那年長宮人支吾了一陣,見陳竹似有繼續動手的意思,才無奈道:「這……這都是聽送膳食來的宮人胡說八道,婢子們跟娘娘被關在這裡已經有幾天了,外頭什麼樣子哪裡曉得呢?所以即使被蒙蔽了,也實在沒辦法啊!」
「你倒是會一推二六五。」雲風篁聞言笑著開口,「想必來給你們送膳食的宮人對你們不怎麼好?這會兒就想拖人家下水?」
見那年長宮人急急忙忙的否認,她慢悠悠的說道,「雲容華跟淑妃到底是親姐妹,她向著淑妃本宮不奇怪,畢竟本宮算起來也與淑妃同族,她沒了,本宮哪有不過來送上一程的道理?行了,看在淑妃的面子上,方才這如薰的不敬本宮不計較,你們也少作妖。」
「……容華去了娘娘那兒之後,就再沒露面了。」年長宮人聞言心中一驚,下意識的道了句,旋即道,「謝娘娘寬宏大量。」
這才敢去扶那如薰。
如薰低著頭,許是努力掩飾仇恨與憤怒,但到底沒莽撞的繼續跟雲風篁作對。
「這事兒還沒跟外頭說麼?」雲風篁見屋子裡實在沒什麼落腳的地方,乾脆站在門檻外,繼續問著,「怎麼這裡還是只你們兩個?」
那年長宮人悽然道:「婢子們隨娘娘一塊兒禁足,不敢擅自出門,送早膳的宮人去了許久,卻也不知道為何至今只有娘娘過來。」
「你們去個人皇后娘娘那邊問聲罷。」雲風篁聞言轉頭吩咐了一聲,年長宮人連忙又道謝。
那如薰僵硬著,被同伴扯了把衣擺,到底不甘心不情願的彎了彎腰。
「本宮還記得當年初入宮闈,在斛珠宮正殿戰戰兢兢的拜見悅婕妤,她一直沒叫起,本宮也不敢動。」雲風篁看到這一幕,微笑道,「好半晌呢,才說了句,淑妃娘娘的娘家妹子,不敢得罪,方叫了本宮平身……那時候本宮就想,萬幸本宮在這宮裡還有個姐姐,固然只是族姐,終究是自家人呢!」
所以雲氏的,就該是自己的。
「不想這才多久,竟然就是天人永隔……唉……」
死的真是迅速又利索。
「本宮從剛才聽到消息起,簡直不敢相信……」
會有這樣的好事。
「娘娘請節哀!」陳竹等人異口同聲的勸,「人死不能復生,再者,淑妃娘娘的在天之靈,也不希望娘娘為其如此傷心的。」
如薰二人使勁兒忍耐,唯恐被雲風篁看出來她們的憤怒——就這位懋婕妤欣喜萬分的神情,至今連走進來都不願意的態度,哪一點點跟「傷心」有關係?!
「罷了,本宮沒那福氣跟淑妃姐姐做長久的姐妹,往後也只能好生勸慰雲容華。」雲風篁裝模作樣的擦了擦眼角,沒辦法她控制著沒有當場樂出聲就不錯了,實在哭不出來,只得岔開話題換個方式緬懷淑妃,「念萱,往後雲容華那邊,份例加一成,從本宮的私庫里扣!」
念萱連忙稱是。
陳竹等人少不得再次驚嘆自家主位的人美心善……
就在如薰二人有點忍無可忍的時候,皇后總算姍姍來遲。
紀皇后臉色蒼白,看雲風篁的目光更是透著股兒陰惻惻的感覺,只是倒也沒有什麼故意刁難的意思,淡淡解釋為什麼這麼久才來料理淑妃後事:「玉振宮的趙寶林今早不適,醫女斷出喜脈之後,擔心出錯,專門尋本宮找了太醫去確認……最後果然是有了,本宮忙著將消息稟告皇祖母以及三位母后,卻叫懋婕妤操心了。」
雲風篁愣了愣,暗叫僥倖,也不奇怪皇后為什麼此刻看到自己比在小鎮那會兒還要憎恨些——玉振宮沒有主位,之前沒了的林采女所以耽擱了救治時間,那麼玉振宮的宮嬪有了身孕,生下來孩子給誰養?
在之前興許還有著一番爭奪,如今這人選基本上沒得爭:剛剛小產的鄭貴妃。
當然別人的孩子到底不是親生骨肉,而且且不說這趙寶林能不能生下來,生下來也不一定是男嗣呢?
終歸還是沒法完全彌補鄭貴妃受到的傷害。
可就淳嘉帝如今子嗣的數目,這份恩典真的不輕了。
再加上諸如錢帛、恩寵等等方面的賞賜,總之皇家這般體恤,鄭氏也該識趣的見好就收,而不是揪著翼國公府以及淑妃不放。
已經很明顯被皇帝厭棄的紀氏好容易抓住機會,估計還是專門掐了雲風篁前一日才去鹿芩台鬧過的時間,自覺翼國公府已然走投無路,打算跟皇帝獻上這計策,既是跟皇帝賣好,也是讓翼國公府欠下一份人情……
結果一晚上過來,趙寶林有喜的消息還沒傳開,淑妃先死了!
淑妃怎麼死的帝後一查就知道,皇后能不恨雲風篁?
雲風篁不動聲色的離皇后遠點,免得這位盛怒之下失控,衝上來打自己:「娘娘言重,本來淑妃姐姐做下那等錯事,非但害得貴妃娘娘小產,連帶太皇太后以及三位皇太后都傷心不已,妾身這做妹妹的也實在不好說什麼……萬幸如今趙寶林有喜,自該立刻告訴太皇太后她們。」
「……」紀皇后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才轉開臉,語氣冷漠道,「這事兒……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了,本宮牽掛陛下,心力交瘁,也沒顧得上,究竟如何還不曉得,你也先別說這個話。到底是你姐姐,淑妃謀害皇嗣,對你跟雲容華也沒好處不是?」
「皇后娘娘說的是。」雲風篁點頭,「妾身也是聽說姐姐主僕被關在此處乃是母后皇太后之命,想著母后皇太后慈愛寬厚,明察秋毫,若非姐姐實在做了錯事,怎麼會這樣安置堂堂淑妃呢?否則,妾身何嘗願意懷疑妾身的同族姐姐?」
說著身形微顫,淚盈於睫,一副傷心的隨時會暈厥過去的樣子。
紀皇后最恨這種妖妖調調喬張做致,此刻深吸口氣,穩了穩心神,才道:「罷了,且不說這些,淑妃位份不低,又是翼國公嫡女,伺候陛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身後事這般落拓,實在不像樣子。」
就喊了自己帶來的管事宮人,開始安排。
皇后做這些事非常的利索,雲風篁壓根沒有用武之地,倒是在旁邊站了會兒,想起來讓人去蘭舟夜雨閣將雲卿縵喊了過來——雲卿縵來的時候懵懵懂懂,見著淑妃屍身了,才如夢初醒的尖叫一聲,撲上去,俯在這嫡姐身上,放聲大哭起來!
「雲容華怎麼才來?」她不哭還好,一這麼哭,頓時吸引了皇后的注意力,不禁皺眉,沉聲呵斥,「你與懋婕妤同住一處,懋婕妤昨兒個才跟陛下回來,都是一大早就來看淑妃,還打發了人去本宮那兒報信,怎麼你這親妹妹,又只是容華,卻拖到現在?!」
「妾身……妾身……」雲卿縵哭的厲害,抽抽噎噎的說不太清楚了,還是雲風篁神色自若的接口:「回皇后娘娘的話,是這樣的:今早妾身得知淑妃姐姐出事的消息後太過驚訝,就直接過來了,竟忘記了告訴卿縵!方才想起來才叫人回去告知,這不她才來?這卻是妾身之過,還請娘娘莫要怪罪卿縵了。」
紀皇后冷冰冰道:「你們姐妹自來情深,居然這麼大的事情也會忘記麼?!」
雲風篁面不改色的為說辭潤色:「主要也是淑妃姐姐昨兒個還好好兒的,今早的傳言妾身不是很相信,沒有親眼看到淑妃姐姐前終歸抱著一線希望……」
她垂眸,重新端出片刻前的傷心樣兒,悽然道,「妾身想著若是虛驚一場,叫上卿縵反而顯得聽風就是雨了!沒想到……唉……妾身……妾身心裡真的是……」
啊,哭不出來啊怎麼辦,更別說像雲卿縵那樣嚎啕了……要不裝暈算了?
正思索著,此刻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宮人倉皇的通傳陛下駕到——這還猶豫什麼?!
雲風篁毫不遲疑的朝流虹懷裡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