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夜話徹

  清漪搖著頭，故作釋然地一笑：「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們想要的，是陛下面前第一等重要的位置。只是陛下……」清漪看著李淳，便想要問出那般熟悉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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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夫妻相處日久，自然知道彼此想要說些什麼，便比如此刻，李淳想都不用想，便是緊緊擁住清漪：「我說過，再也不會懷疑你的。」

  「那就好。」終究是忍不住哭了出來：「所有人都可以懷疑我，單你不行。」

  伴著眼淚的笑容緩緩而出：「我知道。」

  「我派人給你傳信，你可聽說了？」

  「我派人去看了，這會子該有答覆了。若是那盛婆子在，就抓起來問話。」

  只是誰大抵心裡都清楚，這分明是個套，背後那人篤定了一舉想要了清漪的性命去，便定然是事事都做周詳了的。若不然，也太傻了些。

  很快，等到的結果便是，那巷子之中的盛婆子自盡了。

  更重要的，臨自盡之前還留下了一封絕命信。

  信上的內容，便是完全不利於清漪發展的。

  信上說，清漪嫉妒兩位皇后與安嬪的恩寵，偏巧林氏在民間聽聞盛婆子素有本事便說給了清漪聽。因此身為皇帝寵妃的清漪便指使自己的母親林氏命盛婆子暗中使用巫蠱詛咒之術，希望在宮中以及皇帝李淳心中散盡兩位皇后的地位，以求今後清漪一人獨大。

  「真是放屁！」李淳啐罵道：「哪裡有這樣的事情？說是懷念孝顯皇后或許還能相信些，若說是嫉妒那崔氏賤婢，怕是腦子被狗吃了才想出來這般的說辭罷！」

  「是不是的不知道。」清漪思索著：「只是……外人看起來，安嬪終究是宮妃，她生下的五哥兒，終究是孝顯皇后的養子。」

  李淳便是默然，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別想了。」清漪只是覺著頭疼，更是怕李淳覺著心煩意亂，「再想又有什麼用處，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夜晚，總是極其漫長，縱使李淳與清漪都想努力入睡然後第二日再去面對這些風霜險阻，卻總是都控制不住彼此去想這許多事情，思來想去，終究是整日裡都輾轉難眠。

  到了第二日，李淳終究還是要硬著頭皮去上朝，卻是發現，大殿之上空無一人。

  「陛下，朝臣大人們都跑到了太和殿門口齊跪罷朝。」

  等李淳暗中從太和殿背後去觀測之時，果見一眾關西朝臣跪在那裡，一個個口中皆是念叨著：「請陛下嚴懲禧妃，斷絕宮中巫蠱。」

  便是沒有人在此，一個個都像是不知疲倦的西洋鐘錶一般，一直不斷絕祈求處置清漪的聲音。

  李淳本能地選擇不去理會，然而那事情不處理拖在那裡只會越來越麻煩，永遠不會自己解決。

  起初只是關西朝臣們，到了後來便是關西出身的太學儒生們一齊跪在了順貞門外。

  而一旦跪在順貞門，便是所有平京城百姓都要知道的事情了。

  祖制所載，君王行為過於偏頗荒唐，群臣儒生給在順貞門外跪諫求皇帝收回成名，若是君王仍舊不知悔改，便可罷朝不處政事。這般，若有發生順貞門跪諫，便是要載入史冊的事情。

  對於一個皇帝君王而言，從今之後便會落上不尊民意，不敬祖宗，不聽良言的罪名了。

  那其實是一個皇帝所承擔不起的罪名。

  一日兩日還好，等到三日四日，朝中政事無人處理，而京城百姓之中便是開始流傳了不利於清漪與李淳的流言。

  因著朝中大多為關西人，因此一旦關西朝臣罷朝，整個中央，近乎癱瘓。

  「禧妃當真是個妖婦，竟是敢暗中詛咒大行皇后，真是有什麼仇什麼怨，竟是連個死人都不肯放過。」

  「就是，大行皇后那樣賢德的一個人。她竟是如此，真是教人噁心。」

  「要我說啊，大行皇后仙逝，說不準便是那禧妃在背後搞得鬼呢！」

  「你別說，還真有這般的可能呢！」

  「人們都說，這禧妃可是狐狸精轉世呢！專門來迷惑君王顛覆江山的。」

  「哎你別說，如今咱們的皇帝陛下，為了那禧妃，可是連政事都不管了呢！」

  「若是不處死那賤人，只怕陛下要被她迷惑的不能當一個好皇帝了呢！」

  這般的聲音在京城之中廣為流傳著，自然漸漸地便傳到了宮中，傳到了清漪耳朵之中。

  而當清漪聽說了這樣的事情後，也只是冷冷一笑：「她們市井婦人，若是願意說，誰也攔不住啊。」

  清漪的淡然落在秋娘眼中只是害怕慌張，她只是覺著清漪實在是過於鎮定了，「娘娘，若是心中難受，說出來也是。您鎮定不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是好的。只是您何必連幾位皇子公主都不見呢？」

  清漪很是沉著冷靜，近乎冷漠：「見？有我這樣一個行了巫蠱詛咒的母親，豈不是她們一生的污點？我自己怕是不能保全，可不能連累孩子們了。」

  那是思量到深處才有的想法言語，就是為了不連累自己的孩子們，看起來狠，本質上卻是慈母心腸。

  「娘娘，幾位哥兒姐兒都想見娘娘，他們都想念娘娘想念的緊呢！」秋娘想要勸慰清漪，卻死覺著根本無話可說。

  「罷了，我這樣的母親，終究會連累孩子的。」

  「娘娘……」秋娘想了想，終究說道：「這事情娘娘沒有做過，自然不怕。咱們只要等著，事情終究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是嗎？」清漪卻是不信了，更是不敢期待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了。

  來人分明是衝著自己，且證據充足，且只要宮中之事與巫蠱有關，便不論證據，歷年來便是不論證據也都是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的。來人下手精準，便是一擊致命。

  朝臣們如今連朝都不肯上，若非他們得到了那樣滿意的結果，否則是不會消停的。

  「不成了，若是一直如此，陛下便要背負罵名了。」清漪搖著頭。

  此時，已經是距離朝臣們罷朝第十三日了。

  朝政可以離開朝臣們三日五日，卻絕對不能離開大臣們幫助十日八日，這十日八日的功夫，便足夠整個大歆的江山發生一次顛覆。

  中南地區因著開春冰雪消融河流倒灌發生了水災，泰山發生了地震，而北方的白部，竟是發生了邊境糾紛。

  這一切，都不在李淳所能掌控之中。

  於是朝臣與百姓們則又將此事都給全然歸結到了清漪身上。

  「是陛下寵幸妖妃，不顧巫蠱之禍盛行，才致使國家遭難。」

  李淳除了嚴厲斥責之外，並不能做什麼。

  更者，李淳發現，如今朝中大多未關西之人，便算是自己從前花了那樣許多的時間，也終究不能將所有權力都給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比如如今，許多曾經臣服在自己名下的關西朝臣們便是又在這次事件中選擇了跟隨原來的關西貴族所想。

  畢竟還是牽扯到關西人的榮耀與福祉，他們選擇站在一起倒也不那麼奇怪了。

  而關中朝臣們，本就在朝中不甚威風，如今，便更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恍然間發現，自己身為皇帝，卻早就被架空了。

  且身為皇帝，根本不能對於朝政與邊境之事做事不理，偏生的這些的，又都是他一個人處置不了的。

  惱怒到深處，伴隨而來的是自然而然的破壞欲。

  他恨不得將所有殿中陳設擺件一一砸碎，更是將所有朝臣們所敬上的要求自己懲處清漪的奏章全數撕爛。

  那也依舊不能緩解自己的怒氣。

  「陛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清漪出現在了乾元宮內殿裡，只見她蹲下身子，撿起被李淳打在地上的迎春花，「這花又有何罪，陛下不至於此。」

  「清漪……」李淳緊緊擁住清漪：「你放心，我會護住你的。無論他們怎麼樣，我都要護著你，誰也不能動你，我……我便是不做這個皇帝，也要護住你。不能冤枉了你去。」

  只是哪裡能這樣做呢。

  清漪知道，自己是希望李淳可以為了自己不顧一切拋卻江山的。大概那也不過是天下女子都會有的最單純卑微的想法罷了。

  無關自私，只是出於對愛情的渴望，以及對於死亡的害怕。

  她也知道，李淳確實會為自己這樣做的。但那也僅僅是出自於一個普通男子才會有的想法，普通男子可以不要家業，為自己心愛的女子選走高飛不顧一切。

  但，帝王不行。身為君王背後的一舉一動，都事關江山社稷，為紅顏拋卻江山不顧惜背後萬千百姓性命的事情，絕對不能做。

  他不是紂王幽王，自己也不是妲己褒娰。

  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緊緊相擁之下，本應當說出溫情纏綿的話語，而偏生的，清漪腦海之中此刻已經想不到多麼纏綿溫情的話語了。

  沉默了許久，想了想，終究只是說道：「你是皇帝。」

  擲地有聲。

  那是李淳合該面對的現實。

  他不是不明白，更不是不懂，只是不願意去面對現實。

  能拖一日是一日。

  「你不用，因我的緣故而覺著歉疚。你是皇帝，我也當過皇后，當為天下蒼生著想。」

  「還有……咱們的孩子。」清漪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