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影怨

  清漪緩緩一動，面上亦是神情複雜，「皇后娘娘，您……」終究話到了嘴邊，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盛萱看著清漪，只是釋然地微微笑著：「你不用說這些來安危我了。我都知道的，陛下不喜歡我，便是怎麼說，陛下都不喜歡我。咱們這些人，終究是你留在了陛下的心裡了。」

  清漪想到此處，亦是不由自主地一笑：「皇后娘娘說笑了，臣妾……這些都不算是什麼的。」

  「在你看來，確實是不算是什麼。因為陛下對你好慣了，你自然是習慣的，只是這對於我而言，卻是畢生不可得的溫暖了。」

  盛萱面上漾起了溫暖的笑容，「你知道麼？從我第一眼見到陛下的時侯，我便喜歡上陛下了。陛下的笑容是那樣的好看，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好看的笑容。溫柔、和善、那樣的人，他一笑，我的心好似都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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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時便是沉浸在了回憶之中，帶來夢幻迷離的一個極好的夢境。

  那時少年，便是那樣走進了心裡。

  那是個夢，是不願意醒來的夢。

  「罷了。」只是夢總會有獎醒的那一天，哪怕再是沉浸在其中，也終究有要見到光明的那一天。

  「陛下……」盛萱釋然地一笑：「這輩子，我終究是走不進陛下的心裡了。」她自然地伸出了手握住清漪：「你與陛下，要好好的啊！從今以後，陛下，便只能由你照顧了。」

  清漪心中有說不出來的感受，她只是覺著皇后盛萱說的這些話極其有深意，卻是又實在是沒有什麼可以追尋的跡象。

  倒不像是什麼真心談話，反倒是有一種臨近分別的鄭重囑託似的。

  若是好好的人，哪裡會說這樣的話。

  「我知道，我的身子，只怕是從今往後，都不大能帶的動孩子了。這後宮的事情，只怕也沒有力氣管了。因此……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想……」

  又是一陣重重的咳嗽，竟是都咳出了血液來：「無妨，這些時日的吐血，我都習慣了。太醫說以後只能慢慢調養，並不能勞累。明兒……明兒我想託付給你。」

  清漪不知道該要答應還是要拒絕，一時間倒是不知道該要說些什麼話。

  「你答應我罷，明兒的生母，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她是個不中用的。當日韻婉暗中安排她如何如何，我雖有感觸，然那時恨極了你，為了能回宮便是做什麼我都願意。如今看來……是我眼瞎，沒有發現她的野心。」

  盛萱頓了頓，又喝了口參湯緩了許久：「明兒這孩子，雖是崔氏的孩子，我知道你或許心中有芥蒂。只是……只是這孩子向來是一張白紙，誰帶著便是誰的樣子。如今我是不成了，我這身子，真不能日日帶著明兒了。若是送還給崔氏，我也是不願意的，便也……便也……只有你了。」

  「我知道你必然是不願意的，只是這宮裡我也實在是沒有放心的人了。映妃與淑妃當日與我的恩怨，只怕我如今再怎麼解釋也來不及，且他們的孩子都體弱多病，她們自己都自顧不暇。我看著你待明兒……是不錯的，既然如此，還真是要求你了。」

  盛萱打量著清漪，卻是見清漪許久未有說話，便也只能無奈一笑道：「若你實在是不願意，便也罷了。」

  「臣妾願意。」清漪低沉著頭道：「皇后娘娘的孩子，臣妾定然會盡心照顧好的。既然是娘娘所託付，臣妾便是無論如何，也會好好教養的。」

  有釋然的笑容掛在盛萱面上，好似是牽掛已久的心事放下了大半的解脫輕鬆，「那就好，那就好。」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是疲倦所致：「這麼些年了，想不到，咱們竟是會這樣說話。真是想不到。」

  「臣妾也想不到。」清漪應答著。

  彼此都是不約而同地輕輕一笑，倒是頗有一絲將什麼事情都給付諸笑容隨風而去似的意味。

  盛萱閉著眼睛休整了片刻，便復又起身與清漪說了許多話。

  那個對話很長，很長。

  更是說來了許多從前都不會說的話。

  真是到了今日，那些所謂的公道與真相，倒當真是顯得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是歷經世事後的平靜寧和，是看遍滄海桑田後的波瀾不驚。

  更是兩個敵對了二十年的女人的在某種程度上的「和解」。

  自然，原諒是永遠不可能原諒的，那些曾經深深刻在心底里的恨意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消散或離開過。並非是真正的和解，只是一份釋然，彼此都給了對方一個不用全然恨下去的理由。

  那個長長的談話進行了很久，才算是真正的結束。

  「以後，陛下便要交給你照顧了。」那是清漪離開坤明宮後盛萱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是。」

  第二日，坤明宮中便派了人來將皇五子李明送到了清漪所居住的關雎宮中，一時間倒是人人震驚不解，倒是全然預兆都無的事情。

  「禧娘娘，明兒不想在關雎宮裡。」小明兒便是撅著嘴對著清漪道。

  「為什麼呀？禧娘娘這裡不好麼？還是吃食不合你口味呀！」

  小明兒呆呆地搖了搖頭：「不是，禧娘娘這裡極好，吃穿用度都是最足的，更是事事都按著兒臣的口味。只是……只是……」

  明兒猶豫了片刻，終於在目光觸及到清漪和善的眼神之時生出了勇敢來：「只是這裡沒有母親。明兒想要回坤明宮見母親，她們都說兒臣如今住進了關雎宮以後便是要認禧娘娘為母親了。我……我……我只想要母后，我只有一個母親，便是我母后。」

  小孩子並不懂事，只能懂得最為基本的這些，偏生的便是這最基本簡單的才最是讓人動容，清漪心中更是生出了感動來。

  她緩緩放下明兒，將明兒安置在軟榻上，雙手用著合理的力度抓著他的肩膀，鄭重道：「明兒，你聽好了，沒人能取代你母親。你認定的母親，便是無論是誰，都取代不了的。只是你的母親如今身子不好，實在是沒有精力去照顧你了，因此你的母后才將你託付給我的。禧娘娘知道你想回去，只是你想想，你回去了，你母后又要事必躬親地照顧看顧你，如此，你讓你母親怎麼養病？你也想要你母親能健健康康長長壽壽的不是麼？」

  明兒睜著一雙大眼睛，懵懂地點了點頭：「嗯，我自然是想要母親能夠長命百歲。禧娘娘，您說的我都明白了。只是……母親的病，究竟多久能好啊？」

  這樣一句話卻是平白讓清漪流出了眼淚來，她當即便是將明兒抱在懷中，極為憐惜地道：「這禧娘娘怎麼知道呢？或許是過幾日，也或許，要好久好久。只是只要人在，明兒不就是開心的麼？」

  明兒被清漪抱在懷中，亦是懵懂地點了點頭，更是緩緩伸出一雙小手上前輕輕替著清漪去抹眼淚：「禧娘娘，您別哭了，我以後，定然會聽您的話，聽母后的話的。」

  「嗯嗯，好孩子。」清漪憐惜地看著明兒，明明是與那個女人眉眼極其相近的人，卻是一點那個女人身上的壞性子都沒有，不得不說是盛萱這兩年教養得當的緣故。

  「孩子，你放心，禧娘娘也會好好照顧你的。這裡有你三哥哥，有你的姐姐們，她們都會待你好的。」

  「嗯嗯。」

  「什麼？」只是明兒被送到關雎宮中教養的消息傳到了未央宮，則又是另外一重景象了。

  畫影聽罷，便是忍不住在殿中近乎瘋狂地砸著東西。

  「娘娘息怒，這些東西大多都是寶貝，可砸不得啊！」芷蘿與芷喬跪在地上，一邊撿著那些東西的碎片，一邊勸慰著畫影。

  「綢繆費勁了這麼久，竟是把孩子給了那賤人？明兒明明是本宮的孩子才是啊！」

  芷蘿為著平息畫影的怒火，腦子之中突地便生出了一種想法，忙地上前扶著畫影道：「娘娘息怒，您聽奴婢說。許是本來五殿下是要給娘娘這裡養的，只是那禧妃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這隻要三言兩語一蠱惑，陛下怕是連魂都被勾走了。」

  許是芷蘿的話進了畫影的心中，明顯可見的是畫影的情緒已然平復了許多，她緩緩停下了手中欲砸的東西，倒是自顧於軟榻上坐了下去。

  「是啊，本宮怎麼就沒有想到呢？那兩個女人，如今慣會抓住陛下的心，連個孩子都不肯給我。」她面上的恨意明顯可見，那股子狠意更是呼之欲出，一雙眼睛似是藏著刀子一般低頭沉思著：「用完了我便將本宮一把甩開？想的倒是美。」

  「當年的事情，那人是知道的罷。」畫影低頭與芷蘿耳語道。

  「娘娘放心，那些都是千真萬確，定不會有錯。」

  「好哇！」畫影輕輕玩弄著水蔥似的指甲，心機悄然間蔓延到心頭，化為一股妖風似的東西，那份笑容更是危險萬分，顯得莫名可怖：「去安排罷。本來，我還想留著她一命，如今看來，得讓她知道當年的真相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