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疑珠蘭

  盛萱淡淡一笑，倒是頗有釋然的意味，「交淺言深？是嗎？怎麼本宮倒是不這麼覺著。你想想看，如今潛邸底下出來的人，也就咱們兩個還有淑妃了。咱們也算是十幾年的交情了罷。」

  恍然間一瞬的沉思回憶，果然都是近二十年的交情回憶，這二十多年日常相見，最常見的便也只有這些面孔，逃不開，避不掉。

  「是啊，這麼多年了。皇后娘娘與臣妾的緣分，也真是不淺呢！」

  「是啊，這麼多年了。你說說咱們鬥來鬥去的，到頭來身邊還是這麼幾個人，還真是有趣呢！」

  

  輕輕一笑，倒是有百種滋味都縈繞在了心頭，百般雜陳成一杯飽含深意的酒。

  「我真是不覺著與你交淺言深。」盛萱嘆息道：「說起來，我喜歡陛下，名義上是陛下的皇后。可是陛下不待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前那些時日更是如此，有的時候，便是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陛下。說起來，與你日常相見的時候，倒是比陛下還要多些。這麼長久的相處，雖說不是一路人，但也算是交往甚久了罷。」

  清漪點點頭，微微一笑，自然也含著幾分淡然的意味：「皇后娘娘說的是，真真算是日常相處的久了。」

  「若有可能，我寧願從來不曾入宮，不曾遇見陛下。可是……這些豈是我能決定的？就像是你無法決定你的出身一般，我也不能決定我的命運。誰願意去嫁給一個絲毫不喜歡自己的男子呢？可是……自打我一入宮，我便知道，我喜歡上陛下了。我永遠，都逃不開了。」

  沒有醋意，倒是多了一份理解與同情，更是含著一絲半點的悲涼悸慟。

  有些事情，或許也只有年歲漸長，才能夠想的清楚，才能夠看的透徹。就像從前的自己，對於國朝所謂的等級制度便是嗤之以鼻，更是深深覺著不公平。

  她眼中看到的，是那些披著光鮮亮麗的外衣的華美貴族，更是她們所享有的自己所不能擁有的種種特權所帶來的榮耀。

  自己嚮往那些，期待那些，更是覺著不公，憑什麼她們便能得到那些。

  雖然直到如今，自己依舊覺著這等級森嚴太過不公，倒也不似從那般了。

  眾生皆苦罷了。

  所有可人都看得見或者是看不見的心酸悲苦，都不能實實在在地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到頭來人人都是提線木偶，人人都身不由己。

  只要沾染上權力與欲望，哪怕是出身尊貴如九天上仙，在這名利場上只怕也不能全身而退，隨心所欲。

  誰都辛苦。

  只是出身低賤確實是更辛苦一些。

  「真羨慕你啊！」盛萱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是含著明顯易見的憧憬的。

  「你有陛下的心，得到了我一輩子不曾得到過的最珍貴的東西。」她回味思量著：「還好，如今，我有了明兒，倒也不算是全然乏味。這日子，總歸是有些盼頭了。」

  「明兒……」清漪輕聲道。

  「你別看明兒是安嬪的孩子，可是自打明兒養在我宮裡那一刻，我便想好了，我定要將明兒當做我的親生孩子看待來才是。」

  清漪恍然間便有些怔住，也不說話，只是一副沉思的模樣。

  「你是不信麼？」盛萱打量著清漪的神色，登時便是明白了一切，便是自嘲似的一笑：「我明白了，你定然是因著當初晏兒不相信我了。」

  自然是因著晏兒的事情，當初那件事情自然是歷歷在目難以忘懷，心中難免存了許多防備。

  再加上從前種種的事情，自然更是減損了信任，不，只怕是沒有信任了。

  「我知道了。」盛萱自嘲似的一笑：「你是真的不相信我了。她自嘲道：「那便真真是我自己做出來的了。」

  說罷，便是沉默不言。

  「可是……那些事情，我真的沒有做過。」

  她又補充了一句道：「還有當初你的孩子，還有一些你懷疑我的事情，我是真的沒有做過。」

  盛萱看著清漪沉思的神色，繼續道：「你信不信我無所謂，反正我這雙手在宮中並不算是乾淨。只是卻也遠遠沒有你們所想的那般不堪，我雖不是個好人，卻也不是什麼壞事都做的惡人。明兒……我是真的打算將他當做我自己的孩子來養的。」

  或許事到如今，曾經那些久遠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許多事情，其實早就找不到真相了。那層層的迷霧，那所謂的真實，真真假假本就是這宮裡面最難以說清楚的事情。在宮裡生存，從來就不需要真相。

  「其實您知道的，無論臣妾相信與否，這件事情已然是擺在這裡的了。當年的事情，許多人，都說不清楚。」

  二人皆是釋然一笑，盛萱則是緩緩道：「是啊，許多事情都根本說不清楚。在這宮裡想要活著，便也不能糾結於那些所謂的事情。」

  「那你信我是真心想要照顧明兒的麼？」

  清漪沉思了許久，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臣妾信。」

  「那就好。」

  好似只是一對許久未見的故人，如今只是前來相聚敘舊一般，盛萱只是如每一個在朋友面前都會嘆息的女子一般：「我是喜歡孩子，只是直到我養了孩子，才算是知道，養孩子究竟有多麼費盡。」

  「什麼？」

  盛萱略為不好意思地一笑：「其實不瞞你說，我今日來，是想要向你請教一笑這孩子究竟是要如何養。如何照顧，從前我照顧晏兒，隔的久遠了倒也忘了。如今明兒來了，這樣小的一個孩子，我實在是手忙腳亂的。我想著，這宮中就你養孩子最多，定然是個有經驗的，便想要來向你請教一番。」

  清漪卻是覺著極其迷惑，一時間倒是不知道該要如何回答了。

  難道皇后盛萱來自己這裡說上這樣許多話，便只是為了單純的求教要如何養孩子麼。

  倒不像是她的行事風格。

  只是自己又何嘗是像從前的自己。每個人，都是在無時無刻不再變化的罷了。

  「臣妾信。」

  此刻並不是皇后與禧妃，只是單純的兩個母親，兩個一心都只為了孩子好的母親。

  當談論到到底如何養好孩子，盛萱便真的好似完全換了一個人，眼中神采飛揚奕奕，比之她當皇后之時的樣子要顯得真實許多，有著屬於自己的神色，有著屬於自己的情緒。

  不像是那個只會端莊嚴肅的皇后。

  「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是覺著我是個不會養孩子的。」盛萱有些羨慕道：「我只養了一個明兒都這般辛苦了，你養了三個……豈不是要累瘋了。」

  大抵天下的母親都是這般，只要一提到孩子便好似是滿臉都會泛起笑意，帶著些許的驕傲與自豪：「其實也就是那樣罷，哪裡有什麼容不容易好不好的，一個也是操心，三個也是操心罷了。」

  「好好養著，你是有福的。」盛萱此刻絲毫不掩飾自己面上的笑意與羨慕的神采：「膝下兒孫繞，最是幸福歡喜了。」

  「謝娘娘。」

  兩個人的交談並沒有如外界所傳言一般充斥著火藥的氣息，也沒有僅僅是憑著這樣一次對話便使得兩個人冰釋前嫌成為多麼親密的人。頂多，是讓兩個人終於能夠心平氣和地說了一次話。

  生活還是沒有什麼改變，平靜、寧和，彼此都有彼此的故事，彼此都守著自己的宮室生活。不會刻意聚在一起相聚，也不會在見面之時刻意躲避。

  一切都順其自然，像是流水一般平靜的日子。

  這其實便是有些趨近於自己所想像中的生活了。

  帶著兒女，能夠時常見到李淳，閒散舒適，便是求都求不來的好日子。

  或許是日子閒散了，面上便也會時常掛著笑意，好似從來沒有這般明朗的日子。

  「姐姐近來看起來心情不錯。」珠蘭來做客之時最先關注到的便是清漪的氣色，「瞧著比從前好許多，臉上也有笑臉了。」

  「或許罷。」清漪點了點頭：「如今難得安靜平和，事情少了，便也不會這麼勞累了。」

  「那倒也是。」珠蘭磕著瓜子：「近來景兒都時常說你比從前愛笑了呢。可見景兒是歡喜的。」

  清漪揉著腦袋：「你一說著孩子我就覺著頭疼，他近來是迷上了和你去騎馬了。還說宮中的馬術師傅都不靠譜，只肯讓你來的呢！」

  珠蘭面上極為歡喜：「是嗎？景兒當著我的面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那死孩子，當著你的面自然不會這樣說了。」清漪打量著珠蘭，卻是不覺打了個哈欠，「我如今可真是年紀大了，又犯困了。得了，你來了景兒只怕是又要嚷著要去騎馬了。你呀，還是自己去偏殿裡找景兒罷，我可是睏倦了，得睡一會才是。」

  珠蘭連連點頭，便行著禮趕緊去走了出去。

  清漪不過是假睡，待到珠蘭牽著景兒出了門便也起了來：「快，快，派人去跟著珠蘭，再去打聽打聽允王今日入宮了沒有？若是有入宮，可是與誰一起入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