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言深

  珠蘭帶著換蹦亂跳的景兒緩緩出了坤明宮，小景兒這才長吁了一口氣，緩緩道：「我的好姑姑，下次你可別讓我給你撒謊了，明明是你自己想要去騎馬，還非要說是我想。您都沒有給我找好小馬駒，如何能騎？」

  珠蘭驟地羞紅了臉龐，面上倒是遮遮掩掩的樣子：「我的好孩子，姑姑這不也是想要順便去給你挑個小馬駒麼？再說，你讀書這般勞累，可不是得出來放鬆片刻。」

  小景兒鼓著腮幫子，眼中卻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我的好姑姑，你自己想出來便直說，何必拿我做幌子。」

  珠蘭則是扯著景兒，神情更是緊張：「我的好景兒，就算是姑姑求你，改天姑姑給你買宮外的芙蓉酥好不好？那可是比宮裡尚食局的要好吃的呢！」

  景兒只是搖著頭，眼神更是冷漠：「好姑姑，你可別騙我了。我想著，若是求你去宮外給我帶吃的，那我還不如自己去托人去宮外採買才是。」

  珠蘭佯裝生氣：「你這孩子，莫不是管不了你了？」

  

  景兒則是睜著眼睛冷冷地看著景兒：「那算了，姑姑若是這般說，那我可就回去了。」

  「哎哎哎，別介啊！」

  這事倒是不提，倒是清漪，為著景兒而擔憂。

  「這景兒愛玩倒是沒什麼，怕只怕，再出了什麼事情。這賽馬場總歸是個危險的所在，得告訴他們上心些才是。」

  「娘娘放心。」秋娘在一旁勸慰道：「那馬場裡的人何等謹慎，自然不敢出那麼一丁點差錯的。再者，有珠蘭公主在，想來也穩妥。」

  「珠蘭？」清漪搖著頭：「她啊，這麼些年只是長了年紀，那心思越發是如同小孩子了。倒也沒個穩重正形的。」

  「那是娘娘多慮，珠蘭公主管怎麼也是個大人。三殿下有公主看著，不會怎麼樣的。」

  「都是我多慮了。只是年紀大了，便也難免心裡會想那麼多事情了。」

  「娘娘……」

  清漪自嘲似的一笑：「你別怪我老氣橫秋的。如今我就這麼一個念想，若是景兒不能好好的，我可真是什麼都輸了個精光啊！我這輩子輸的已然夠慘了，可我不能連景兒也失去。景兒是我的命……將來……若是陛下與我去了，留景兒一個人在這世上……我……」

  「你這話倒是悲觀了起來了。」竟是難得的皇后盛萱的聲音。

  「參見皇后娘娘。」清漪一愣，自然是沒有想到皇后盛萱竟會來到自己的關雎宮，明明是平常水火不容的兩個人，便是照面都覺著尷尬的事情，如今還能親自來宮殿探望，倒還真是難以見到的事情。

  皇后盛萱打量著清漪愣住的神色，只是掩唇淡淡地笑著：「怎麼？本宮不能來你的關雎宮麼？」

  伴隨著歲月漸長的年紀，自然使得清漪再不會如往常的處事一般激動，自然也是淡漠平常，保持著面上應該有的恭敬與順服，「哪裡會？皇后娘娘來這裡，臣妾歡喜之至。」

  盛萱面色如常，「罷了，咱們兩個，還說這些做什麼？」

  這話，竟不像是兩個十多年的對頭所說，倒更像是歷經千帆之後的一對知己朋友彼此之間的照面言語。

  隱約間倒是含著一份難得的淡定與從容。

  「你們都出去，本宮與禧妃說說話。」

  「是。」

  盛萱仔細環顧著四周，卻是不說話，許久她才含著略微驚嘆的申請的道：「想不到你這裡竟是這樣華貴異常。可見陛下對你的情誼，那是宮中獨一份的。」

  「陛下賞識罷了。」清漪只是淡淡地點頭應道。

  「那是自然。」盛萱繼續抬頭看著這周圍的一切，神色之間隱隱有著羨慕的神色：「陛下……是真心喜歡你，你們兩個，若是拋開旁的，自然是配的。」

  不論面上怎樣平和，心中總歸是含著芥蒂，清漪思來想去，倒也實在不想與皇后盛萱將這個話題給深入。

  「皇后娘娘說笑了，您是皇后，您與陛下才是最為相配的人。」

  「相配？」盛萱冷冷一笑，倒是含著自嘲似的意味，「是因為皇后的身份麼？可你也做過皇后的。」

  皇后，那可是多為久遠的事情了。

  曾經的執手相看，他許給自己最為華麗的外衣，是天下最為耀眼的那副榮耀，在高高殿堂上接受著眾人的叩拜，看著眾人眼底里艷羨的目光。

  曾經，自己以為，自己即將迎來自己這輩子最為幸福的時光了。

  然而時光斑駁流淌，卻是發現，那只是一個短暫的夢。

  那份皇后的榮耀，只是短暫地停在了自己身上一刻。

  到頭來，只是浮華夢一場，便是又被打回原型，成為血淋淋的悽慘的落魄模樣。

  「我定會給你一件衣服，讓你擺脫出身的桎梏，成為這大歆最為尊貴的女子。」

  「好。」

  便是因著這句承諾，自己才走了這樣許久。

  而今，到了年過三十的歲月，才會發現曾經年少之時的諾言與堅守是有多麼的不切實際。

  不是沒有誠心，而是眼中看不到那些殘酷的，血淋淋的現實。

  那些才是真正阻礙自己的東西。

  譬如人心，譬如自己想要改變卻一直不曾改變過的自己常常感嘆不公的出身制度。

  「對不起，本宮回來了，讓你委屈了。」

  「什麼？」清漪頗為不解。

  「沒什麼。」盛萱只是含著笑意搖了搖頭：「那個時候，你與陛下，定然是極其歡樂的罷。」

  是很歡樂，只是那卻是短暫的歡樂。

  只是那麼一下，大概就是那場繁華的美夢最初開始的時候罷。

  萬丈榮光，將眼底里的淚光給悄然遮住，而自己卻是天真的認為，那將會是自己最後一次流淚。

  只要爬上了那個讓人羨慕的位置，便再不會流淚傷心。

  終究是錯了。

  也不不知是怎麼一回事，自己總是覺著經年下來，許久未見而今又重新回到宮中的皇后盛萱有了許多與從前的盛萱不一樣的地方。

  卻是說不來哪裡不一樣，只是她給自己帶來的那種感覺，確實是變化了不少。

  她緩緩定住心神，告訴自己那或許只是年歲漸長所有的感想，沒準與人無關。

  「看你的眼神，好似那個時候，並不快樂。」盛萱自顧道，她隨手撿起了桌子邊上的玫瑰乳酥緩緩吃了。

  「當一個皇后，很累罷。」盛萱緩緩道。

  也不等清漪回答，盛萱倒是自己點頭自嘲似的道：「可不是很累麼？就像我從前當皇后一樣，顧著體面，顧著規矩，顧著陛下的歡喜，顧著陛下的子嗣，顧著陛下的嬪妃。可唯獨有一點，我顧不了我自己。」

  盛萱素來是好面子的人，尤其是當著清漪的面的時候。斷然不會如現下一般自稱「我」，只會咬緊了「本宮」兩個字來彰顯彼此之間的妻妾差別。

  如今難得地聽她自稱了一會「我」，倒是平白拉近了這距離。

  原來，都是普通人罷了。

  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著委屈丈量，有著心酸無奈。

  「你自問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可是你當了皇后，也是如此罷。」

  「不……」清漪本能地搖頭想要反駁皇后盛萱，卻是發現所有的話語到了嘴邊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那竟是個事實。

  不容反駁的事實。

  「哈。」盛萱淡淡一笑，依舊如少女時分相見之時那般端莊，「我就說過，皇后這個位子不好當。如今你當了，才真正知道有多難罷。你以為你能與我不一樣，可到頭來，你除了比我多了一點陛下的心，又有什麼不一樣？」

  「你不同，你還有家世，顯赫的家世。」清漪暗自在心中盤算道。

  「是啊，我是比你多了個家世。」盛萱好似是能夠窺探道清漪心中所想一般，自顧慨嘆道：「可這家世，或許便是陛下討厭我的根源罷。我知道陛下喜歡你，自然是誰人都比不上的。可我……我也不算是差罷。」

  「我從小，便努力想要做一個出色的女子，琴棋書畫，管家女紅，樣樣不是精通。便是遇到了事情也是不驕不躁，誰人見到我不是夸一句的？」

  「可是……」盛萱眼眶有些濕潤：「可是……陛下偏生的這些全然都看不到，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我齊盛萱，而是左相的女兒。是後宮與前朝的聯繫所在。」

  如同是在控訴一般，盛萱好似放下了所有的防備，眼中越發閃著晶瑩的光亮，「陛下從來沒有好好看待過我，在陛下心中，我是如父親一般可怕可怖的女人，是個只知道權力富貴的女人。可是陛下從來沒有想過，我也是他的妻子，是為他打點後宮的妻子。」

  「便是如今……陛下對我，只怕也是如此罷。」盛萱悽厲地笑著：「可我明知道陛下討厭我，我不還是得這樣麼？為著父親，為著家族，為著以後，我只能這樣。」

  「對不起，我搶奪了你的位置。」這句話，清漪聽在耳中，卻是一點都沒有覺出不舒適的感覺來，相反，她倒寧願相信這真的是皇后盛萱的心裡話。

  「皇后娘娘，您說這些，不覺著與臣妾交淺言深了麼？」